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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化云(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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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官人说得对。只不知这孙宝,较他爹相比起来,谁更窝囊些呢?”
“那还用说?儿子随爹,自然是──”
“啊!”
那时孙宝一行人正要前往天河,年仅十二岁的孙宝听了这话,怒火中烧,险些长刀出鞘,斩下那群人的脑袋祭祖。一路上听了不少诋毁之言,只是,听人辱他双亲,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心性。
松木桌被他那么一劈,顿时一分为二。他刀法为孙尘渊亲自所授,使的又是削铁如泥的伥鬼刀,自然惊了不少人。此刀之所以名曰伥鬼,是因当初铸器之际,孙尘渊取其斩尽宵小之意,故取伥鬼二字作名,盼日后威慑为虎作伥、两面三分之辈。
小客栈里没几个人认识这刀,包括方才那青龙帮帮主。但人人都看得出,那是一柄绝世好刀,那少年也是气力非凡,因而尖叫着四散窜逃。一名面容冷峻的玄衣少年,从他身后走到身旁,轻轻按捺住他拔刀的手。
娇生惯养的少爷,手心却有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孙尘渊爆体而亡当夜,孙尘独自在房中静默许久,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仅听声判断而言,应是以拳捶地。
“少主,正事为重,不宜在此惹事生非。”
冷淡悦耳的声线,略微安抚了暴怒的情绪。孙宝眼眶微红,低声呜咽道:“阿冷,阿爹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他分明不是啊。”少年略嫌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
在这个自幼一起成长的人面前,他向外的那些伪装,溃不成军。孙尘渊出身雁门孙氏,天赋异禀,却因出身旁系庶出,无所依靠,而不得重视。在他年少成名,提出另立门户之后,孙氏只有一位家仆愿意为他所用。
那位家仆是穆一冷的生父,忠肝义胆,足智多谋,能力远超于一般家仆,后来还成了阳炎山庄副庄主。可惜他英年早逝,死时不过而立之年,未能扬名天下,还留下了年仅七岁的幼子穆一冷。
“庄主于我恩重如山,于万民心之无愧,自然并非卑鄙之辈。少主须当节哀顺变,不必理会流言。”
“他们骂我就算了,可是他们口出狂言,辱我血亲,难不成我也要哑忍么?”
这时,另一名未有佩刀的红衣少年面露不忍,苦口婆心劝道:“唇枪舌剑,且视等闲。师……少主,你如今这般阴戾模样,庄主在天之灵,见了也不安心。”他不过比孙宝虚长几岁,见他难过,心里也很难过。只是想起孙尘渊生前嘱咐之事,仍是决心劝慰。
站在他身旁的壮硕少年,同样身着枫纹红衣,却背负长刀,浓眉紧拧:“丁夷,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换作是你,你也这样冷眼旁观?少主所为,有何不妥?”他与丁夷相同,是孙尘渊早年为孙宝安排下的部下,待孙宝接任庄主之位,他们就是左右护法了。
二人一文一武,才能上互补得很,性子上却各种不合。被唤作丁夷的瘦削少年闻言,急怒攻心,直掂起脚尖,指着对方的鼻头,破口大骂道:“封朽!你这粗鲁俗夫,懂什么?闲言闲语,放在心上又能如何?能让全天下住口吗?”
凭一刀一剑,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孙宝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息,将刀重新收入鞘中,冷眼瞥过空无一人的客栈,转身离去,只扔下冷冷一句:“今晚,我就要上山。”
穆一冷随后跟上,丁夷与封朽二人只得边走边骂,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骂得不带半句脏字秽语,还能各自气得面红耳赤。其余弟子皆习以为常,垂首行走,未视未闻未言。
外人看来,孙宝仍是没心没肺,可只有他们明白,他们曾经捧在手心里纵容疼爱的小师弟,从那以后就变了许多。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不再混迹在脂粉堆,不再整天领着一群师兄弟打闹捉鱼。甚至,偶尔会露出阴骜狠戾的神情。
天河地势起伏不平,上山不易,纵使他们脚程快,也花上了两日一夜。武霄宗宗主莫玉山,素享名誉,为人是非分明,其妻殷真如,乃静心观俗家弟子,品性高洁,不输夫家风采。
莫氏夫妇另有要事,未能亲自迎接。主要负责迎接他们的,是莫玠与莫钧兄弟。为首的小公子较为年长些许,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昳丽,神色冷清。大抵等得久了,他手持蓝皮书卷,正阅卷解闷,纸本已有些泛黄了,他却不嫌弃,看得颇为入神。
站在他身后一步之距的男孩,身量稍为矮小,眉宇间与他有几分相似,更显稚嫩柔和得多。若将这二人分开看,也没多像亲生兄弟。毕竟不久前孙宝才和莫玠打了一架,这一架虽不至于天下皆知,可莫钧绝对一清二楚,故而神情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友善。
莫玠年少沉稳,比弟弟要懂分寸,但莫玉山仍是放不下心,怕双方再次打起来,便派了几位稍年长的弟子跟随。
冰天雪地之间,一抹明艳亮眼的火红映入眼帘,莫玠视线从书卷上挪开,顺手将手中物递予身后弟子,方抱拳作揖,淡声道:“武霄宗莫玠,见过孙少主。”自家兄长都没表态了,莫钧也不好发作,只好不情不愿地敷衍一礼:“武霄宗莫钧,见过孙少主。”
“阳炎山庄孙宝,见过莫大公子、莫二公子。”
“阳炎山庄穆一冷,见过莫大公子、莫二公子。”
双方弟子相互行了礼,孙宝这才恢复了人前那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模样,上下打量着莫钧:“挺漂亮的一小子,怎么上回就没见过他?哦,对了,他年纪太小,还不适合听学。”
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封朽面露窘色,小声提醒道:“师……少主,漂亮不该用来形容男子。”其实没什么适不适合的,漂亮形容人事物也一样,难道事物还分雄雌不成?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听了不合心意的话,便容易心生排斥。孙宝自幼是个不安份的,容易得罪人,此刻更是未有收敛,佯装讶异:“咦?不能用来形容男子?不是呀,我还想说,莫二公子长得漂亮,莫大公子就更漂亮了。我没见过比莫大公子还要漂亮的人。风华绝代,指的就是这般人物吧?”
“你……你口出狂言!兄长,他太无礼了!”
丁夷、封朽二人齐齐扶额,作不忍直视状,倒是在这难兄难弟的日子里,培养出了几分默契。
“少主失言,二位莫要见怪。”
一直站在孙宝身侧的寡言少年替他们解了围,墨发玄衣,五官深邃,正是穆一冷。莫钧一副快要被气哭的样子,莫玠无法,只好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之意,眉眼冷丽得惊人:“令尊尸骨未寒,孙少主还请慎言。”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阳炎山庄弟子脸色皆不太好看,孙尘渊一死,本慕名拜入门下的弟子各走各的,留下的多数是曾受极大恩惠。孙尘渊之死,不仅是孙宝的逆鳞,也是他们的逆鳞。
孙宝倒不是存心挑衅,只是有话直说,也从不觉得漂亮是个贬义词。无端被刺了这么一顿,眼神也冷了下来,半瞇桃花眼:“素闻莫大公子性情耿直,果真如此。只是,这句话说得并不合适罢?我阿爹尚在人世时,处处警诫我不可以势欺人,可如今看来,却是莫大公子不将我放在眼内。”
莫钧就这么一位兄长,听他这么暗讽莫玠不懂礼数,怒气蹭蹭上涨,斥道:“分别是你挑衅在先,哪、哪有人会用漂亮来形用男子?”三人皆是出身优渥,多少有些少年心性,谁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死者为尊,莫玠自知失言,但因对此人印象委实不佳,也冷下脸不愿道歉。一时双方僵持不下,他心气傲,孙宝也不惶多让。终归还是穆一冷拍了拍他的肩,抱拳示歉:“少主并无恶意,二位公子不妨放下成见,移步说话。”
这台阶给得不算多好,三人心尖都沉甸甸的,堵着一口闷气,谁也不比谁痛快。待移步至客室,武霄宗弟子们又给他敬了茶,他硬愣是拉住穆一冷:“他是我阳炎山庄首徒,未来的副庄主。”
敬茶的弟子不明所以,疑道:“小辈愚钝,不知孙少主这是何意?”孙宝显然是要借题发挥,状若无意地瞥了莫玠一眼:“你们不给他备座也就罢了,难道连茶也没一杯?”
穆一冷略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唤道:“少主。”
话说得难听些,孙宝眼下还未接任庄主,穆一冷也只是区区一派首徒。未来庄主也好,副庄主也好,都不过是小辈罢了。
道理谁都懂,生前声望多无人不知,死后恶名就多无人不嫌。眼下百家声讨孙尘渊,闲言闲语多的是,受过孙尘渊恩惠而愿意还恩的,却没有多少。莫玉山能不顾百家私议,亲自教导他处理事务,是再难得不过。毕竟穆一冷、丁夷、封朽等人跟他再熟,也都没当过庄主,不晓得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哦?看来,孙贤侄对我武霄宗诸多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