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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化云(六) ...

  •   安置了薛月月之后,孙宝仍强撑着不休息,只揉了揉眉心,疲态尽现:“多谢二位。不论你们为何出手相助,这个恩情,孙某定会记在心上。”他只是没想到,好巧不巧,他们姐弟俩也来了天河,还好死不死,让他给遇着了。

      云静人如其名,只恬静一笑,对他的误解,并不着恼:“孙公子于舍弟有恩,静自当无法袖手旁观。家兄为人处事,确实是过激了些。”由此一句,便知他们与云燮并非一路人。

      她出身高贵,比起旁人无端高出一截,纵然天赋平平,无争功名之心,也是众星拥月般的存在。能不慕荣华,不趋富贵,可见其品性高洁。不幸的是,她的未婚夫婿是承天宗宗主独子,陆煜。

      年已双十而未嫁,是因陆煜多有推辞,不愿早日结亲。明眼人都看得出,陆煜嫉恶如仇,早已对圆融阁作风心生不满,才如此多有推脱。再来,坊间传闻陆煜早已另有心上人了,迎娶云静过门,怕是不太可能。

      也就云静痴情忠贞,旁人说什么,她不管,也不信。除非陆煜亲口一字一句告诉她,要跟她解除婚约,否则她是这辈子都过不了这坎。孙宝是外人,又与陆煜、顾玮二人渐行渐远,自然不好多劝,只拱手答谢:“云二小姐是明白人。”

      “阿姐,他们……他们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身影单薄的少年不敢惹他,坐得远远的,脑袋缩得活像鸵鸟,像是做错事的孩童。云静回以一笑,安抚道:“孙公子的伤……似乎麻烦了些,薛姑娘则是多日劳累,才昏迷不醒。”不消她说,孙宝也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是再也使不了刀法。

      是以,那明俊的粗衣少年神情黯然,不发一言。云辞往他那边挪了挪,给他斟了茶,红着脸递过去:“孙,孙公子,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将来定能有所作为。这一杯,敬未来的盟……盟主!令尊实力强悍,为人正直,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榜样。”

      云静噗嗤一笑,伸手轻柔地点了点他脑袋:“辞儿年纪小小,学什么大人模样?哪有人敬茶不敬酒的?”虽是责怪语句,话语里却是满满对幼弟的宠溺之情。云辞似乎也很依赖这位嫡姐,清秀的脸涨得通红:“阿、阿姐,我已经十七岁了,可你说喝酒不好。”

      “你这么个迷糊精,喝了酒还能找得着回家的路么?多学学孙公子,传闻孙公子千杯不醉,那才能尝得出酒是什么味道呢。”她说的半点没错,孙宝常以纨绔作伴,完美地继承了他母亲千杯不醉的天赋,自然在这方面,算是半个行家。

      酒,有时候辛辣难入喉,有时候香甜清醇易醉人,有时候味淡如水,不同心境,不同品酿,尝出的味道自然不同。在那种境况下,孙宝难得笑了:“有机会定要共饮。”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

      薛月月还是独自回了承宁,死于云燮剑下,挫骨扬灰。再后来,章成济生辰寿宴上,孙尘渊生前所遗邪功秘籍不知所踪。传闻是孙尘渊死后,二人关系日渐生疏,孙宝难得有此机会潜入须弥坞,故而动手窃取。

      梦醒得很快。

      淡淡茶香在鼻端萦绕,日月昏沉,藉那摇曳烛光,可窥得公子天人之姿。莫玠侧对着他,端正地坐在桌旁,手中执杯,杯中热茶尚有余温。孙宝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莫玠动作一顿,将瓷杯搁在桌面,视线落在他揉眉的那只手上:“不久。你做了恶梦?”比起疑问,更像是陈述句。要是等得久,茶早就凉透了,孙宝也没多想,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现下什么时辰了,外头休战了?”

      “亥时,夜半,尚未休战。”

      “云燮还不出来迎战么?”

      “约莫快了罢。”

      闻言,孙宝面露不屑,冷笑一声:“龟孙子,眼下没种出来堂堂正正打一场,只管派阁中弟子出来送死,当年却有那狗胆胆敢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差,良久,才神情复杂道:“没什么。承天宗跟青城派那边呢,到了吗?”

      “明日辰时抵达卧龙。”莫玠仍是望着他那只手,眉心一皱,似有郁色:“……白姑娘可曾换药?”孙宝知晓他说的是白颖荷,并不正面回答,故意去逗他:“哎,莫玠,不是我说,人家姑娘挺水灵的,心肠也挺好,是吧?”

      他问这话,是要引导莫玠,好看一看对方害羞模样。

      结果,莫玠像是误会了什么,八成是想起他年少时的风流韵事,语气中藏有一丝不善:“你想作甚?”竟意外地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孙宝只好起身揽过他的肩,哈哈大笑道:“别生气,我不是要对人家姑娘做些什么。我像是那种人吗?”

      惭愧惭愧,在世人眼里,他好像正是这种人──不务正业,心术不正,骄奢淫逸。事实上,他甚至连姑娘家的脸都没亲过,比起世人的刻板印象,可谓纯情得冰清玉洁。

      窗户传来的夜风微凉,吹得莫玠散落在肩的一缕青丝,恰巧拂过他鼻尖。为了给自己圆场,孙宝只好摸了摸鼻头,顺势给他弄好头发,轻声道:“她是我表妹,当年,我阿娘为了嫁给我阿爹,吃了不少苦头,还为此跟我舅舅断绝了兄妹关系。我没回过沧海,也是第一次跟她见面。”

      莫玠微微一愣,低声回答:“令堂……节哀顺变。”他指的是白小宜新婚不久后,惨死雁门的事。孙宝弯了明俊眉眼,并不在意:“都过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薛师姐报仇。”

      倘若一个人太重情义,此生要背负的事情注定不少。

      薛家满门覆灭,一个不留,月啼宫剑法被他藏在了古道,只盼有朝一日能再复兴。孙尘渊与白小宜夫妻情深,膝下仅他这么个独子,杀父弒母之仇,不报则不足以为人。

      换了谁,都得叹一句生不逢时,能有多少人愿意生在乱世?又哪有那么多举世君子能为大道牺牲?孙宝只感慨一瞬,又道:“子璇跟小步呢?对了,我得去帮忙。”

      闻言,莫玠眸色一沉,脚步挪至他身旁,抬手抓住他的伤手,眉头皱得厉害:“不可。你的手。”这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哪能不挨刀?只是这伤伤在右手,使得诸事不便。

      “左右我下半辈子,是再也不能使刀了。莫玠,你没正经地看我使过一回刀,是吧?挺可惜了。”

      “我,看过的。”

      “啊?什么时候?”

      “……孙明笛,你自己想。”

      诚然,不是孙宝太善忘,就是莫玠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见过他使刀。孙宝笑了笑,说:“想来世上有人见识过,我也知足了。驱蛊杀敌,也就掐个诀的事儿,这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也并非那般固执之人,只是心有不甘,不甘自己遇上那么多不幸。

      莫玠默不作声,只拉开抽屉,取出了药瓶,仔细给他料理伤处。武霄宗弟子不修歧黄,不通医术,能如此迅速地分辨哪些是伤药,纯属熟能生巧。孙宝坐在床边,烛火火苗俏皮地跳跃一瞬,将那人认真神色照亮。

      当世君子,天上谪仙。

      这个人似乎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不善言辞,遇事能不多言绝不多言。偏生对他较为上心,还总是失态,将幼稚的一面现于他面前。方才城墙上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蕴含着无限苍凉,穿透了无数厮杀声,直击灵魂,他不是没听见,只是不知要如何看待。

      杀友弒亲之仇未报,姻缘之情朦胧不清,化作万千乱麻,搔得他心烦。孙宝望向远方被夜幕笼罩的天色,思绪渐渐放空,回到那段珍贵的、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

      ……

      孙尘渊死得突然,还没下葬又被传出修炼邪功、为非作歹、残杀良民的流言,为武林百家所口诛笔伐,奈何没有证据在手,也不能光明正大围剿阳炎山庄。

      武林盟主这四字,于每一位初入江湖的少侠而言,都是神话般的存在。然而,待年少时的懵懂憧憬过去了,这个名词,就成了他们一家独大,称霸江湖的制肘。

      身败名裂,五脏俱废。

      从风光无限、威风凛凛的武林盟主,一朝变为旁门左道之徒,还被列入伪君子一流。孙宝自认是懦夫,曾侥幸想过,幸好,这些流言蜚语,阿爹跟阿娘听不见。

      就连下三流的戏子伶人,谈及孙宝,都得先不屑地扬起冷冷一笑,再掐着柔媚声线,加以热嘲冷讽──官人说的是阳炎山庄孙宝?啧,他亲爹呀,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他就是个草包小子!

      “可不是嘛?嘿,俺少说也是青龙帮帮主,这小子要见了俺,可不得吓得尿裤子?他爹死得好,要是这些破事儿,在他没死之前掀出来见光,俺非得让他跪在俺□□,哭着叫几声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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