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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化云(五) ...

  •   一阵困意袭来,昏昏沉沉又睡上半天。

      梦里乌云蔽日,阴雨连绵不断,教人难辨朝暮时辰。一叶轻舟自护城河飘来,缓缓靠近岸边。身着粗衣的少年掀了布帘,对着舟中另一落魄狼狈的黄衣姑娘低语几声,没得到答应,也毫不在意,匆忙上了岸。

      天色尚早,他不厌其烦,敲开了一户户人家的门,又问了些什么,开门者不论男女老少,皆是摇了摇头,摆手打发他走,他也不气馁,继续去敲,其中一户是户富裕人家,开门的家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便关上了门。

      这少年重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什么也没说,只往前走去。终于,待他敲到第二十九户人家时,热心的老妇转身回屋,拿了些干粮吃食给他。他连连鞠躬道谢,抱着东西离去。

      然而,在转角时,数名紫衣青年走过,其中一瘦子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满地嘟嚷道:“都怪那什么薛月月,我呸!害咱们大清早巡来巡去,没个清闲!”

      另一人体态肥胖,打了个哈欠,嗤笑一声:“薛棠那老妖婆,硬要淌朝廷的浑水,得罪了官家不说,还不识相地坏了咱们少主的好事。看吧,报应来了,就看什么时候报在她那闺女身上!”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挤在一块儿,似乎下一刻就能挤出肥油。

      “说起来,她闺女是挺不错的……嘿嘿,死了多可惜,怪可怜的。”

      “你可指望她活着吧!少主放了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天下之大,她死了,你上哪儿找她尸体去?活着好歹留点踪迹!”

      “那也是。喂,那小子,你,就是你,站住。”

      孙宝身影一僵,下意识停顿了脚步,垂首不让人看清他面容。事与愿违,那胖子见他停顿,反而一吆喝:“抬起头来,让爷们儿看看!”他把头垂得更低了,疲软的双腿打着颤,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随时拔腿就跑。

      瘦子眉心一拧,更显五官刻薄,气势凌人地指着他道:“不对劲,我看着他越发眼熟,这可不是挺像那孙……孙什么来着?”不待他把话说完,孙宝把干粮一抛,砸在他们数人身上,转身往河边狂奔。

      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惊一乍,数人愕然良久,才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面面相覤:“有诈,快追!”阳炎山庄孙宝出手伤人,当众打伤了对他多有照拂的武林盟主章成济,可谓是无人不知。

      须弥坞、圆融阁奉朝廷之命,围剿月啼宫,须知那可是扰民谋反的罪名,谁担得起?偏生这孙宝跟月啼宫少主薛月月关系甚笃,情同姐弟,要说他与此事无关,那是换了谁,都不肯相信的。

      大伤未愈,又泡过发臭的河水,此刻孙宝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全凭求生的意志,爆发出无尽力气,支撑着他绕了好几条街。方才追着他跑的圆融阁弟子被甩得老远,只好分头寻人了,闹得街巷鸡犬不宁。

      停泊在岸边的轻舟上,黄衣姑娘腰悬佩剑,面色憔悴,从失去焦点的眼神,可知她全然失了希望。且看她有闭月羞花之貌,身材玲珑有致,正是外头所追捕的玉钩娘,月啼宫薛月月。

      “薛师姐!”

      “阿宝……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吵闹?”

      孙宝这厢跑来,见她站在船头,惊讶不已:“薛师姐,风声正紧,你别站……小心!”原是另一端寻来的圆融阁弟子手持长鞭,一见了他们俩,便不由分说地挥舞长鞭:“区区竖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长鞭力道十足,尽现圆融阁狠厉功法,直冲薛月月而去。孙宝急忙拉过薛月月,咬了咬牙转头就跑,终归是年少时候在天河短住过一段时日,他对天河路线倒不至于太过陌生,只是疾奔间还要拉上另一个人,着实费力许多。

      待到暂时甩开了那些人,薛月月却生生停住了,迫得他回头去看,只见她黯淡美眸平静得不可思议:“阿宝,放手吧,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孙宝一个激灵,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抓不紧她:“薛师姐,别胡说八道。会没事的……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五年前的他,尚且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久前因替莫玠强出头,暴露了自己修为不浅的事实,事后遭到章成济报复,暗中将他掳走,在密室中蒙着他的眼,震断了他全身经脉,全程默不作声地加以折磨。

      若非穆一冷拼命相救,恐怕他是没命回阳炎山庄。无奈没证没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无人知晓十余载辛苦汗血尽化为乌有的痛苦,只能默默吞下那些难过与不甘。

      来不及消化自己彻底变为废人的事情,章成济又接着给了他一记重击──围剿月啼宫。有了朝廷推波助澜,承宁薛家倒台后,月啼宫遭到武林百家孤立。他不救薛月月,就没有任何人会救薛月月。

      于是,他义无反顾。

      当听到薛月月这句话时,他是几乎要崩溃的,可他还是牵扯开一个比哭还要更难看的笑容,双唇颤抖得厉害,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齐:“我们怎么能放弃呢?对,薛前辈……薛前辈说过,我要护着你。不然,她非把我抽得皮开肉绽不可,到时候……到时候,薛师姐,你、你护着我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染上哭腔,已然变了调。薛月月面露不忍之色,但仍是淡淡道:“我阿娘定是死了,为章贼所杀。我知道的,你用不着骗我。她不可能再活过来训你了,阿宝,你让我回去,让我给我阿娘收尸吧。”她说这番话时,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彷佛家破人亡的人不是她。

      或许是未亲眼目睹,不能体会到悲切之情;或许是哀莫大于心死,不晓得哭泣。孙宝很想吼她几嗓子,开什么玩笑,薛棠拼了命把她送走,自己千辛万苦护着她,就是为了让她自寻死路吗?

      “孙公子……薛、薛姑娘?”

      “谁?”

      “太,太好了,你在这里。”

      孙宝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来人发未束冠,柔软青丝落在他肩头上,一如他怯懦的性子,身上华贵的云纹紫袍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人的身份。少年清秀面容略带忧色,朝他招了招手:“孙公子,你,你不用害怕,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我是云辞,你帮过我的。”

      云家庶出小公子,自然是记得。孙宝未有因此放下警惕,只冷笑道:“区区云狗,拦得了我?”他早已修为尽废,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想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壮,云辞看着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应是无法独力擒下他们二人。

      正当他心里打着小算盘时,云辞脑袋左右摇晃了几下,对他说:“孙公子,他们正四处找你,你相信我,随我躲起来吧,我、我不会伤害你们的。”闻言,孙宝将信将疑,终是放不下心,冷着脸道:“不必你假好心!你要想帮我,就速速让开!”

      此时,薛月月却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话题:“阿宝,跟他走吧。他不会骗你。”似是想起了什么,她惨然一笑,眼神里尽是空洞绝望:“……想来我半生自诩聪敏,却是沦落至今,方晓得看清人心。若我从来没有信过她,就好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名门千金,武林巾帼,沦落至如斯境地,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俱是因一人之故。薛月月十七岁那年武林大会,途经古道之际,救下遇刺的沉香长公主。施沉香对她不胜感激,二人常有来往,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皆不在话下。

      后来,施沉香生出篡位之心,当年娇憨少女,成了笑里藏刀的蛇蝎美人。只因薛家不愿干涉朝廷之事,无法辅她登上帝位,她便使出一条毒计,叫月啼宫白白担了祸国之名,又派人手无数,亲自围剿月啼宫。

      生来金枝玉叶,矜贵骄纵,她一生的落魄痛苦,全是来自施沉香所给予。农夫养了一条蛇,蛇却不知报恩,反因农夫碍了道,逆了心意,而加以报复。孙宝听了她的话,内心一酸,只剩苍凉悲伤。

      “云小公子,你走前头带路,敢有什么小动作,我就杀了你!我命贱,一文不值,你死了,那可就划不来了,懂不懂?”

      他们何其相似?皆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受上天眷顾,家破人亡,落魄至此,余生再无至亲。要是有人能帮帮他,帮帮薛月月,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帮他们呢?

      场景一转,是一室白烟袅袅,云静点了檀香,掩住了腥甜血气,对包扎好了的二人柔柔一笑:“孙公子与薛姑娘且在此处安心养伤,此处毕竟乃是苑瑶寝室,无人胆敢擅闯。”

      此女眉目清丽,略嫌寡淡,似是江南不起眼的一蓑烟雨,美则美矣,却未能让人为之惊艳。比起身侧的云辞,她身上的淡紫纱裙少了几分奢华贵气,多了几分沉静淡雅。

      圆融阁的大师姐,云家嫡出二千金,云静,字苑瑶。她与云燮分明是同胞所出,从容貌到性子,却无半点相似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化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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