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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化云(四) ...

  •   略一愣怔,莫玠颔首以示谢息,低声道:“万事小心。”再回首,却见离孙宝较近的一名圆融阁弟子赤目怒瞪,短刃脱手直往孙宝处冲去,他身旁的弟子正挥舞长剑,打落乱窜的流箭,偏生无暇顾及。狼烟四起,扬起风沙迷了眼,莫玠双瞳骤缩,俯身飞奔而去,失声唤道:“孙明笛!”

      隔着半截生死,又哪儿听得清呼唤呢?

      光洁手背上青筋暴突,遭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神情阴骜可怖,不管不顾就要冲过人群。莫子璇忙抽开身,替他挡去那些刀剑长鞭:“宗主!小心!”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莫玠脚步一挪,平地跃起,连踏着数十人脑袋奔走,再落入人群当中时,早已是没了影。

      “子璇,你有没有受伤?”

      同样筋疲力尽的还有步清姿,他年岁较小,虽在小辈中算作佼佼者,到了外头修为却算尚浅。禀过孙莫二人后,他便入城寻步清姿去了,尸山成堆,想要找人并不容易,因此花上了不少时间。

      剑刃交接声不绝于耳,见莫子璇无事,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绷着脸皮抱怨道:“没事就好,你……不可以有事,专心点,知道没?宗主冲,你也冲,你真是、真是不要命了你!”分明他才是师弟,却板着脸训起对方来。莫子璇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楚,微微勾唇,竟佯装没听见:“什么?”

      步清姿迅速胀红了脸,别过头去,闷头就杀,再不愿意说话了。

      那厢,短刃直冲面门而来,孙宝似有感应,缓缓放下手来,半睁多情的桃花眸,再一睁眼,已恢复一片清明,抬手稳准地握住刃身,任凭掌心鲜血横流。血珠顺着剑锋落在衣衫银蟒上,晕染成一朵朵艳丽的海棠。

      偷袭他的少年见事未有成,红着眼咬了咬唇,转身欲隐在人群之后,却见他反手将剑一扔,凭借几分蛮力,从背后穿透了胸膛。紫衣弟子张了张嘴,吐出血来,终究没说出什么,已软软倒下,断透了气。

      手里沾了一条性命,孙宝似毫不在意,甩了甩受伤的手,又拭去那般浓郁的铁锈味,只嗤道:“不自量力的下场,你们可看见了?人吶,还是要掂清楚自己的斤两。”少年的尸体很快被人踩在脚下,隐在千尸百骇中,终不见天日。

      奉命护他的几位小弟子,平日与他有说有笑,心里对他很有好感。头一回见他这般阴冷狠戾的神情,又在连日斗杀中疲惫不堪,眼下皆是极有默契地静默下来。

      生父是名动中原的英杰,生母是沧海望族千金,得天独厚,他的容貌融合了父母的优点,明艳而不媚俗。轮廓线条俊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他的气质亲和力十足,谈吐间给人一种风流不羁之感。

      此番作起冷戾神态来,生生平添了几分魅惑,却叫旁人背后一凉,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方才情急之下,莫玠尽展飞檐走壁之能,一手执剑,步若惊鸿,越过了尸堆重重,此刻,终落在孙宝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受伤的手:“……孙明笛。”在这生死关头,竟多出几分意外的风雅缱绻,珍重如心上人。

      明明答应过我会没事。

      血一时止不住,动了动又不断涌血,染得他袖口濡湿。鼻尖前再无腥甜,倒是充斥着这人身上的冷冷茶香。孙宝下意识抽回手,没能动,只好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摸摸鼻头,莫名心虚道:“这不是,不怎么要紧嘛?”

      因受金丝蛊王影响,他对痛觉颇为迟钝,加上本就吃得苦头多,并不怎么怕疼。莫玠一张脸冷得快要结冰,拉住了他手腕:“回房包扎,好好养伤。”纵是孙宝再不懂观言察色,也明白他脸色极其不好看,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敢坚持。

      比他受伤更重的弟子多不胜数,死在这场纷争里的也不少。区区一点小伤,根本妨碍不了他继续御蛊。莫玠不便退场,只对他身侧弟子道:“你同他到医师处,细心用药包扎,不可随意声张。”

      那名被使唤的弟子慎重地颔首,匆忙一礼,将他给带了下去。

      孙宝晓得他用意在哪,是怕他体质有异,惊动了医师。城门既破,接下来,应是承天宗与青城派前来支援了。历经一番厮杀,胜负早已分晓,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只是心上难安,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左思右想,依云燮刚烈性子,倘若被擒住,定是不肯做些什么丢人现眼之事,多数是不会使阴招。他担心的是,云静与云辞的安危。世人皆知,出刀如雷陆成光,最是嫉恶如仇。

      昔日,他可察衣冠之祸幕后有异,果决弃云静之姻;今日,十之八九是不会对所有圆融阁弟子手下留情。

      心绪万千,他已步至医师处,数十名伤情严重的弟子卧于床榻,奄奄一息,满室药味混合着腥甜血气,气味并不好闻。应是战前已嘱咐过医师们,故而一位素裙少女见了他,便款步迎了上前:“此处人满为患,多有不便,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不问他伤了何处,可知是位心思细腻之人。柳眉杏眼,琼鼻菱唇,乌发白衣,身段曼妙。一派清秀温婉的长相,五官凑合还是拆开看都觉得无比陌生,却让他无缘无故感到亲切。

      孙宝笑道:“多谢,有劳姑娘了。”

      这少女木簪盘发,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略带青涩气息。一袭柔软白裙连花纹都没有,毫无多余的点缀,寡淡素雅得很,也就气质平和,让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生厌。

      “公子不必客气。”

      医师聚集之处,乃是较为安全的三楼。楼筑五层,第三层共有十八室,每室可容数人。他们走了一路,血滴了一路,不可谓之不触目惊心。白裙姑娘引他二人至长廊处末端一室,推门而入,示意孙宝在床板上坐好,才拿捏着他手腕,取过一旁瓷瓶,将烈酒倒在伤口处。

      剜骨之痛,他尚可谈笑风生,恣意张扬:“姑娘气度非凡,在下瞧姑娘衣着,斗胆猜测姑娘并非武霄宗人。在下孙明笛,不知姑娘芳名,又是从何而来?”眉目极俊的公子哥,总叫少女春心荡漾,可这姑娘似非一般少女,仍是从容自若。

      “孙公子言重了,家父姓白,故乡是在沧海,家中没落已久。说起来,孙公子与我算得上是表兄妹,我名唤颖荷,孙公子若不介意,便唤我一声小荷。”

      沧海白氏,确实没落已久。他阿娘出身旁系,本就与本家不甚亲密,又因当年初识孙尘渊,与家族闹得颇僵,她兄长脾气暴,在她过门之后,竟彻底断绝了兄妹关系。

      看来,这白衣少女,是他素未谋面的表姐妹之一了。他自小养在雁门,从未见过母族族人,异乡巧遇表亲,实在是意外之事。

      孙宝只觉哭笑不得,算是欣喜,又未至于欣喜若狂,不知如何与这初见的表妹相处,只好道:“小荷,你也不必多礼,只管我唤一声表兄便是了。眼下战事正乱,你又为何到此冒险?舅舅与舅娘他们过得可还好?”

      医师虽无须上阵杀敌,但遭遇危险的机率并不低。

      “我自幼颇通歧黄,知晓武霄宗要与圆融阁一战,便前来帮忙。医者仁心,终归希望多救一些人。”话说到一半,她取了棉团,汲取干净伤处溢出的血,脸露忧色,嗔道:“表兄应当注意些的,这伤要是再深一些,怕是……以后诸多不便了。”

      闻言,那旁听的弟子急道:“白白白白白姑娘,孙、孙先生这手,可没什么大碍吧?”他尚未及冠,看着身量有些单薄,应是修为不高的内门弟子。着急起来,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大概是怕被莫玠责罚。

      “上药有些疼,忍着些。”白颖荷取了药瓶,仔细将粉末状的药粉洒在伤处,才抬头对那弟子道:“处理得当倒也无碍,只是这几个月,得多注意些了,尤其不可沾热水,也尽量避免用手。劳烦你转告莫宗主一声,让他记着了。”

      弟子连连点头,应声称是。身为当事人,孙宝觉得很不妙,连忙止道:“打住打住,我受了这么点小伤,为什么是让莫玠记着?”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给他一种全天下都知道他跟莫玠关系非凡,只有他自己一个不知道似的感觉。

      对此,白颖荷眨了眨眼,又将绷带重重缠绕,止住了他的血,笑道:“莫宗主对表兄不一般,我晓得的,表兄也不必不好意思。”说罢,她收拾了药具,起身告辞:“还有其他伤者在等着我,来日定再与表兄好好叙一叙。”少女轻盈身姿隐没在门后,惹得一旁的弟子窃笑。

      孙宝郁闷得要紧,扶额望天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那弟子不敢再笑,也向他告辞:“孙客卿且在此静养,切勿走动,弟子须向宗主禀报,便先行告辞了。”语气里分明有猫腻!孙宝更郁闷了,他有一种预感──莫玠的清誉,怕是要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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