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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化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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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孙宝转头便见莫玠背未负剑,满头青丝一丝不苟,白衣如故,手里还碗着一碗热粥。感受到他的目光,莫玠垂眸看他,启唇道:“守门弟子说你今日未曾用膳。”言下之意,是特地给下送粥来了。
心中颇有忧思多虑,待莫玠一手端着粥,走到他身旁,拂衣席地而坐,他仍不知该不该开口。莫玠将手中瓷碗递予他,纤长眼睫掩去眸光:“空腹于身体无益有损,或多或少吃一些。”霎时,彷佛回到彼时年少时光。
虽不过是一碗小米粥,在这要紧关头却显得尤为珍贵。孙宝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接过温热米粥,一缕清甜气味在空中飘散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未有第一时间品尝,他只叹息一声:“当年朝廷连手章贼、云狗围剿月啼宫,狼狈为奸,薛前辈拼了性命才保住薛师姐。”
这些往事是他心上的伤疤,难以痊愈,动不动就要变得鲜血淋漓。但不知为何,莫玠总给他一种安心感,连这些秘辛亦愿意告知。他顿了顿,只觉烛台不够亮,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此事恰逢我被废武功,叛离阳炎山庄之后。十多岁的平庸少年,身无分文,要如何带着同样身受重伤的人逃亡?”
想起他受过的伤,莫玠脸色沉得厉害,淡色的唇抿成直线,若有人细看宽大衣袖下的修长指节,便会发现他在轻轻颤抖。不必多言,任凭谁都知道,那般境况,该有多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巡逻的卫兵或两家弟子捉住。
“我不晓得护不护得住她,甚至不确定能自保,可想到薛前辈临终前的嘱咐,想到薛师姐从前屡次在武林百家面前替我说话,公然与人作敌,我不能昧着良心抛下她。”说罢,眼前视线更模糊了,他一怔,抬手去抹脸,原来不知不觉流了泪。
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在喉间辗转无数次,半响,莫玠才低声抚慰:“无须怀介于心,君子不究既往。”一言一行,是莫氏一族所求淡然自若的模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宛如惊涛拍岸,叫嚣着让他抱紧眼前青年,杀掉所有让他难过的人,不准他再离开。
闻言,孙宝只自嘲一笑,那几声笑声,听在耳中却觉苦涩无限:“你说得对。并非是我多愁善感,可这番话……我却不得不说,还须委屈你作我的听客了。这些年来,我不敢忘掉的。”旧事重提不是什么使人愉悦的事情,他自问非是君子,放不下过往,每每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总像是千刀万剐。
左思右想,他大抵一生都得败在多管闲事上,但也不是没有因祸得福的时候,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造化如此。反正视物不清,他抬手遮着眼,别过头去:“我本想带薛师姐到天河,避一避风头再说。可没想到,在半路险些被巡逻的圆融阁弟子发现。”
从未想过,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
“你猜,是谁救了我们?”莫玠心尖一颤,摇了摇头,正欲说声不知,却被孙宝轻笑一声打断了:“……是云家的二小姐与三少爷。云辞这小子,傻得很,为我年少时举手之劳,替他出过头,他仍铭记在心,连最害怕的兄长,都敢瞒了。”
想起彼时武林大会,他们三人为云辞出过头后,云燮虽迫于无奈,允许云辞上场,但云辞却只在兵器榜大绽异彩,以“锁魂”取得第九名,换了功法榜,仍是第一场已被淘汰出局,连榜末都排不上。此后,云燮更是以此大作文章,喝令他不许再参与比试。
一点小恩小惠,叫他铭记一生,值得吗?
“莫玠,你为人公正,我信得过你。可我不得不问问你,你是怎么看待他们姐弟俩的?就当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
多有迟疑,莫玠只缓缓道:“云氏次女,虽武功平平,却性情温婉善良,颇得圆融阁弟子敬重。”为求君子之风,他甚少评价旁人,连说一两句,也必不能是恶意中伤:“云氏幼子,与其父作风相近,天赋不比长兄差。”云阁主本人软弱惧内,外界多半认为其长子与之作风相悖,唯幼子与之最为相似。
但孙宝并非旁人,心里知道那不一样,换作是他对云阁主有恩,云阁主可未必敢冒着风险救他,不把他推出去做挡箭牌都算好心了。云辞勇敢多了,也有良心多了,旁人对他好一些,他都得一一记在心里。
比起那一群整天以嫡系血脉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云辞毫不自傲,且天赋要高上许多。只可惜投错了胎,他大哥一天未死,众人就一日未能看见他所付出的心血,也无心去了解他良善品性。
这些事,他自己知道便够了,说予旁人,旁人也未必会信,还要反过来骂他一声窝囊废,啐他与云辞物以类聚。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莫玠,我不能见死不救。”
无论要冒着什么风险,这份恩情,他是万万不敢忘的。云氏姐弟出手相救并非易事,以他们在族中的地位,若是被发现了,怕是得自身难保。如今易地而处,要他袖手旁观、隔岸观火,比要他去死更痛苦。
莫玠眉宇似霜,眉心拧得死紧,是他从未见过的苦恼神情,声线微沉:“你想带他们走,天下却容不得他们活着。”从古至今,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茫茫江湖里,少数服从多数是亘古不变的行事规则,实力则是真理。
对于这个答案,孙宝并不意外,却觉着相当无稽,一抹眼皮,甩了甩手,似乎能甩去所有不快:“何谓正邪侠义?我不晓得,也不指望旁人来予我解惑。可这个天下,不应该是由一个人或一群人作主的。”
即便做的是对的,也要因为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昧着良心么?
“云氏势必灭门,你……当如何?”
“终归要试上一试,莫玠,我大抵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你有分寸,万事小心。”
寥寥几句背后,包含着无限信任。孙宝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被人全心信任的感觉,弯了弯唇,正要说话,却被门外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止住,随即传来步清姿喘息着说话的声音:“宗、宗主,孙先生,城门破了!”
卧龙城城门在两日一夜之间破了。
室内二人对视一眼,孙宝扬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咱俩稍后就到!你先找你大师兄去吧。”不出意料之外,步清姿重重地跺了跺脚,嚷嚷道:“谁、谁说我要找大师兄了?哼!宗主,弟子告退。”
莫玠淡淡应了一声:“嗯。”
嚷完这么几句,步清姿急不及待地走了,长廊处不断回荡的脚步声,又渐渐被交谈声所掩去。孙宝心下暗笑,理好衣衫便站起身子,微笑着望向莫玠:“走吧,是时候见识驭毒术的成效了。”
从未有过的嗜血感在心中疯狂翻涌,他只觉热血沸腾,彷佛门外等着他的不是一场惨无人道、血流成河的厮杀,而是杀父仇人血淋淋的头颅。见此,莫玠皱了皱眉,指尖微蜷,却说不出什么来:“好。”或许,事情已变得无法掌握。
……
高楼之上,一人伫立于城墙,乌发飞扬,暗红衣料上是银丝所绣的蟒纹,银蟒潜伏在圆领之下,张着血盆大口,彷佛要将万象森罗尽数吞噬。他的身量修长,两手空空,扎堆在一众白衣剑客中,远远看去已是极为吸睛。
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厮杀声,他闭目凝神,启唇吟唱一段繁复冗长的咒语,利落十指结成伽印,指尖无端泛起玄雾,不断萦绕翻涌。低沉嗓音悠长悦耳,他分明未使半点内力,却能叫人隐约听见那诡谲梵唱。
冻土僵裂之声骤然响起,无数爬虫走蛇自地底涌出,不少侠客已被毒蛊袭击,纷纷惨叫一声,便往后倒去,四肢抽搐,恶臭白沫自口鼻涌流,又迅速变成了腥甜血色。
七窍流血,真气流窜。
孙宝心下一惊,气息稍有不稳,他熟习驭毒术,自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毒蛊,杀谁只随心念所动。但他不曾想过,顶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比起刀剑弓箭之流,杀伤力更大!
虽有此好处,但隐患也不是没有。毒蛊仍能凭他的意识,辨别衣袍颜色或纹路,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万一他不慎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杀戮是无尽的暗河,他想停下来,却发现早已停不下了。茫茫人海,血流成河。玄鸿出鞘,白衣青年手执长剑,冷淡昳丽的面容沾染了血污,身旁一具又一具尸首倒下,无数毒蛊在他脚下爬过,密密集集,引得人头皮发麻。
遥遥往楼上望去,只见孙宝仍不断梵唱,手中那团诡谲黑雾,混入了几缕血烟。连续几道凌厉剑气袭去,扫清了眼前云纹紫袍的圆融阁弟子,试图攘开人海,往那高楼靠去。
“这……这是什么妖术!”
“是南蛮蛊物!快,看看那旁门左道之辈!”
“杀了他!”
灰烬在他白皙容颜上留下两三印子,一向纤尘不染的衣袍,亦溅上星点血迹。数名弟子迅速护在他身侧,莫子璇首当其冲,喝道:“宗主!弟子前来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