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化云（二） ...
-
廉安张口欲言，又被莫玠一记眼刀所制止。
茶凉了，莫玠执杯摩挲杯口，轻啜清茶，润了润嗓眼：“莫听他胡说。”言下之意，即是对方无中生有了。孙宝松了一口气，又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失落。为掩去尴尬，他马上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撒脚丫子往莫玠身后躲去：“你怎么这般清楚龙阳之事？莫不是……你是个断袖吧！啊哈哈哈！”
他挤眉弄眼地说着玩笑话，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莫玠眸色一沉，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玉杯，面上仍是显山不露水。廉安表情一僵，强行牵扯出一个狰拧的笑容：“是啊！我就是断袖，怎么样？你怎么不怕你家……你们家宗主是断袖？”
被问得一愣，孙宝故意恶心他，道：“你跟他不一样，他长得好看，姑娘家喜欢，公子哥也不讨厌，肯定比你容易找夫婿──不不，媳妇？也、也不是，哎，我也不知道了。”听完，廉安脸上的笑容更狰狞了，五官扭曲得有几分滑稽可笑。
莫玠不动声色将他往身后一藏，淡淡瞥向廉安：“人见过了，慢走不送。”然而，廉安又是换了一张面孔，将方才狰狞一扫而空，丝毫不见不悦之色：“啧啧，莫遗世，你这小子……不得了啊。见色忘友，见色忘友啊。”
话虽如此，他仍是依言拂了拂衣衫，施施然站起身子，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去，步伐却缓慢得很，似乎是在等旁人挽留。末了，莫玠才开口道：“盯紧云燮那边，走时唤人来收拾茶具。”
闻言，廉安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没摔个狗啃泥。颤颤巍巍地扶住了老腰，以袖掩面，佯装痛哭，一边飞奔一边喊道：“崽儿长大了，有了媳妇不要老娘啦！”路过的弟子们纷纷扶额掩耳，假装没听见什么宗门秘辛。
孙宝笑了，以肘轻轻碰了他肩膀：“你这朋友倒是比你有趣多了，要是他天天住在这儿该多好？我俩怕是不得把武霄宗闹个天翻地覆！哈哈哈哈！”
莫玠沉默半响，才悠悠道：“他是个断袖。”
孙宝只觉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啊？”
见他无动于衷，莫玠皱了皱眉，又道：“他五官不端正。”
孙宝更莫名其妙了：“什么？”
莫玠再补充了一句：“孙明笛，你……不可以常与他作伴。”
听到这儿，孙宝全然懵了，心思有些飘飘然，这番话说着，怎么跟姑娘家吃醋似的？但莫玠是何许人也，怎会吃旁人的醋，何况对象还是他？孙宝一笑置之：“嗯？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莫玠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认真道：“他断袖，品貌俱是不佳。”他的后半句，孙宝深表认同，附和了他，又不禁有些疑惑：“他是长得有些寒碜了。素闻天机府府主精通奇术，尤擅易容，他那副皮相，是天生还是易容？”
对此，莫玠斩钉截铁地回答：“本相如此。”似乎怕他不相信，还要重复一句：“绝无半分虚假。”随意一问也能得他如此认真作答，孙宝哑然失笑，抬起手肘搭在他肩膀，哈哈大笑道：“莫玠，你比旁人有趣多了。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确实，长得没你好看。”
不知是否南北地势缘故，天河男子各个生得身量修长高大，较之雁门人，肌肤更为白皙，五官亦更为深邃精致。肩上一沉，莫玠见他将手搭在自己肩上，亦未有挣脱，只目光略为柔和些许。
孙宝不察，以为他与廉安关系甚笃，容不得旁人说廉安不好，连忙补救道：“那个……长相也不是什么问题，男儿大丈夫，文武双全即可。”
文武双全又长得好看的莫玠很是受用：“嗯。”
这反应落在孙宝眼里，又似是棱模两可，只好又加了一句：“龙阳之好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与有情人做快活事，逍遥自在，岂不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龙阳之好的莫玠更为受用，眼中柔情似水，几乎要溢出来了：“确实。”只可惜，他想与之做快活事之人未有察觉。
……
顺昌二年五月下旬，夏始。
天河位处东北，较之西南方的卧龙，要凉爽得多。武霄宗领一千弟子，动身前往卧龙应战，此外，还有五位客卿，当中便包括了孙宝。他们拿不准章成济是个什么意思，只一昧按兵不动，亦非良计，只好先就定作战方案，亲临卧龙而来。
作为首徒，莫子璇习尽武霄宗藏经阁内奇术阵法，是以，须当位居前线，指挥布阵作战。同样，莫玠乃一宗之主，虽暂时无需身赴前线，却得忙个不停。
孙宝身无内功，只比普通人劲儿大了点，肉搏猛了点。除此以外，再无分别。步清姿乃莫子璇以外，修为最高的内门弟子，自然得与其余三位师兄一同护着孙宝。
武霄宗在据地占了八座高楼，他们就在卧云当地离城墙最近的一座楼阁歇脚，时不时帮忙观察战局。
城墙久攻不下，他翘着二郎腿，嗑了满地瓜子皮。酷夏炎热，为遮掩身上蛇纹，他还得穿一袭银丝绣蟒的檀袍，用步清姿的话来说，就是：“这样在一群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中扎眼些，不怕弄丢了人。”当然，最重要是宗主对这人在意得很。
自冰释前嫌以来，因性子相似，他们二人相处得不错，话题总说不完，只免不得闲来时候，还要斗上两三句嘴。
“哎，子璇他到底行不行啊？这都两天了，城门还没打下来。”
“闭……住口，师兄自然是最厉害的！哼，你是个门外汉，凭什么质疑师兄？好好儿地坐在这里吃成肥猪吧！”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办？”
“师兄不会有事的。”
这孩子对莫子璇，是满心的信任。孙宝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话，只望向灰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放眼望去尽是阴霾。曾经，他跟穆一冷亦是兄弟情深，无奈迫于时势，他到现在还不敢给穆一冷寄去书信，生怕害人惹上杀身之祸。
倘若爹娘还在世，或是那些事没有发生……日子大抵会不同许多。
空中弥漫着一丝腥臭血气，耳畔厮杀声从不绝耳，他不敢再想，只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得厉害：“我就回去睡一睡，你且在这儿看着吧。城墙破了再唤我。”
步清姿气得牙痒痒，拂袖转身别过头去：“哼，你跟猪有何区别？睡睡睡，整天除了吃，就知道睡个没完没了！”小孩子脾气无常得很，应是仍在气他方才的话，心疼着自家师兄。
计较这点鸡皮蒜事着实没意思，拌嘴之类的事情，且待战后再说。孙宝笑答：“这么说来，岂不是知道吃跟睡的都是猪？你怕是未能免俗了。”
“你！”
“小孩子家家，别那么多心思，你孙先生我先回房去了。”
实际上，他回房并不是打算睡觉。
驭毒经尚有许多奥秘，他虽资质过人，却也未能一一参悟。他这么个经脉俱废的废人，若不能控制好蛊物，便帮不上什么忙，得加紧时间研究。为何旁人体质无法承受灵气，须转化为真气方可为己所用？他纳天地灵气，仅能用于召动毒蛊，岂非是暴殄天物？
房门前还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稀粥，身处异地不比在天河，最容易水土不服、头晕眼花，他不必上场已是胃口不佳，连几口粥都喝不下，更惶论苦战的弟子们了。
面朝西方窗台，他盘腿席地而坐，吐纳灵气，无奈此地风水似有山穷水尽之势，四处皆从福泽之地，变成穷山恶水，灵气稀薄得可怜。修炼无果，孙宝只好顺手翻起古籍，琢磨起奥秘之处来。
据书中所载，约莫是千年以前，盘古初开天地，那时灵气充沛，失了镇天石压制，满天下胡乱流窜，修仙者多不胜数，飞升就跟吃饭似得平常。不死之心总让人贪得无厌，又自恃修为，白白让人界生灵涂炭。
为求更上一层楼，天界诸仙争斗不断，哪里有空管人界的闲事？是以，从此厉鬼横生，怨灵又滋生出怨气，可供修士为己所用。自此分出人界、天界、神界、魔界、冥界、妖界，一共六界。
说到四届魔神出世之际，天界诸神早已寂灭，他因着不忍再看六界相互残杀，干脆闯上天宫，先是弒天帝，后是把文武仙官杀了个一干二净，整个天界血流成河，不见生机。
此法虽是狠戾，却是相当见效。这还没完，他还炼出一块新的镇天石，把灵气、怨气、尸气、鬼气、妖气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锁了起来。无数法器自此成了废铁，让人扼腕不已。
可惜，记载之人写到这儿，就草草收笔，只提及那位足有毁天灭地之力的上古魔神发了狂，万魔俱灭，再以神剑自刎，自毁元神。从此，再也没有什么神仙鬼怪，也没有轮回转世。
“孙明笛。”
他读得入神，并未注意莫玠竟入了房，连夜调遣弟子使他疲倦不已。他仍是冷若冰霜，掩饰得极好，未有流露丝毫倦意，眼下的青黑却将他彻底出卖。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化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