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化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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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两派不和之故，这次武林大会亦被取消，待事了以后，方再作调整。
闲来无事，孙宝托腮蹲在练武场一角，看小辈们练功习剑，发了老半天呆。或许是他痴心妄想，竟错觉莫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隐含宠溺之意。本是一潭死水般的内心境界，却被轻易撩得心神荡漾。
连蚂蚁都成双成对！满腔气闷无处可泄，他瘫软了身子，双肘搭在双膝上，要倒不倒。
忽尔，一双藏青色鞋尖映入眼帘，他抬头望去，只见是一名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子，身着月白长衫，手持八骨折扇。说这人平平无奇，是一点儿也不为过，五官平平无奇，气质也平平无奇。
“孙客卿？”
“幸会。敢问阁下是？”
“天机府，廉安。”
这个名字让人如雷贯耳，当年肃王伏诛，随之天机府大乱，群龙无首，是这年近而立的平庸青年，一举统一了天机府，登上府主之位。可没人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八成是友非敌了。此人看似随和，孙宝未生警惕，笑道：“来找宗主？他在处理宗务。”天机府行事神秘，在江湖各大势力中，消息最为灵通，自然是不可得罪。而天机府府主擅易容之术，示人于千人千面，想来，现下这皮相亦是随手捏的。
那般手段狠厉、大智若愚之人，怎会是平平无奇的青年？
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廉安笑容可掬，道：“不，我是来找孙客卿的。久仰孙客卿大名，平生却是素未谋面，今日一见，果然……十分窝囊。”一番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可以算是嚣张失礼。
感受到他莫名其妙的恶意，孙宝有些恼了，换作以往，姑娘家怎么形容他？面若敷粉、风流倜傥、金枝玉叶、娇贵公子……难听一些的便是空有皮囊、花瓶玩意儿，何曾拿他皮相说过事？
这人却逢初见，已管他唤作窝囊废，是半点面子也不留。未待他反驳，廉安又面露讥色，敛了笑意：“你浑身上下，哪里是值得他挂心的？虽说是貌比好女，可这身量抱着也嫌辛苦。图个新鲜便也罢了，为了你倾尽一切，作为赌注，又是个什么说法？”
顿时浑身血液沸腾，尽往脑袋冲去，孙宝只觉头脑一热，怒道：“什么叫貌比好女？什么叫嫌辛苦？你胡说八道！你口中的‘她’，又是哪家姑娘？”重点是，把他说得像个面首似的，他分明是个热血好儿郎！
一听姑娘二字，廉安便知他有所误解，却只挑了挑眉，故意不言明其意：“孙客卿贵人多忘事，你招惹的人，可多了去了。想不起他这么一个，又看不出他的心意，是你没这福气。”
孙宝更郁闷了，他年少时长年混在脂粉堆里，因相貌生得好，性子随和，身份又矜贵，很受纨绔千金们欢迎。赏月画扇逗鸟花会之事，他干得多了去了，待她们却从来止步于红颜知己。能上心的女子，只有他视若亲姐却亡于云燮之手的薛月月。
着急起来，免不得挠首弄耳，心焦得恰似油锅上的蚂蚁。孙宝有些焦头烂额了，扶住他的肩，急问：“哎，你这人休要再卖关子，快告诉我，是哪家姑娘这般偷偷爱慕我？她又为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不平？”他平生阅人无数，最厌负心汉，怜那受世道所迫的良妇。
若自己成了那话本中的负心汉，还得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岂非无颜见爹娘？孙宝压下激动情绪，不禁浮想联翩，心仪他之人，应是品性高洁，貌若天仙，武功高强却不擅表达内心。
一张清冷绝色的容颜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连忙晃了晃脑袋，心道：“见鬼，我肯定是太久没跟姑娘打交道了，连莫玠都敢肖想。”再放下架子央了几声，盼求得个答案，以解心痒，廉安却铁了心吊他胃口，偏不告诉他，只冷哼一声，消下些许怒气，摇了摇扇子扇风。
热脸贴了冷屁股，孙宝也有些气馁，遂垂首不语。见他如此，廉安亦有些侧隐之心，又不好点破，惟有叹道：“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正说着，远处一道挺拔身姿穿林而过，廉安眼尖瞧见了，便迎了上去：“遗世，怎生自个儿一人？”叫得这般亲密，孙宝心感不适，说不上是缘何，只觉得这人惹他厌，登时消得一点儿好感不剩。
“寻人。”
略显敷衍的一声应答过后，淡如琉璃的狭眸越过了他，直抵他身后精神萎靡的孙宝，薄唇抿成了直线：“弟子们说你在这儿，我来寻你。”富有磁性的声线颇为柔和，是极平和的口吻。
孙宝有些受宠若惊，道：“我整天没事做，定然是要到处走走的。你遣人来唤我便是，何必……”话未说完，已被廉安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哟，遗世啊遗世，我说你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啊啊，剑收起来，有话好好说！”
出鞘只在闪电一瞬，冷冽剑气完美地刮起一阵凉风，丝毫未有伤及孙宝，再来，莫玠已将玄鸿剑收起，面色未改：“慎言。”剑柄处宝蓝色的流苏剑穗随风摇晃，看他对廉安毫不客气，孙宝才觉得舒心了些，又不禁有些洋洋得意。
九年前的武林大会，玄鸿剑可是败在他孙氏家训手里。众人皆以为他是瞎打碰运气，又因莫玠让着他，方侥幸得胜。殊不知，以他当时的身法，纵是莫玠使尽全力，亦未必能伤他。
吃了老半天闷亏，这下难得见廉安悻悻闭嘴，变成了闷葫芦，孙宝不由得心下暗笑，幸灾乐祸嘲道：“我既不是他媳妇，你又不是他老娘，让你多嘴是吧？再得瑟几句，莫玠这古板家伙，可不得把你脑袋削成泥末？”
春末，寒意未褪，莫玠眉心微皱，双目凝视着他：“去东厅议事。”
东庞即是武霄宗会客所用厅堂。
说罢，莫玠状若无意地瞥过他身上单薄衣衫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抬步便往东面去。他有真气护体，不畏炎寒，自然亦未带上斗篷披风之类御寒衣物。
眼下要数东厅离练武场最近，孙宝斜眼瞥了廉安，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便扭过头跟了上去。莫玠身量与陆煜相仿，只略矮了几根头发丝的距离，步伐也跨得大，走路很快，此刻为了迁就孙宝，却走慢了些许。
得了个没趣，廉安摸了摸扁平的鼻头，灰头土脸地走在后头。
东厅楼阁，侍奉的外门弟子煮了清茶，淡淡茶香混合着氤氲热气，在室内形成袅袅白烟，薄得几不可见。莫玠挽着衣袖，盘膝席地，坐姿极为端正：“何事造访？”
老天不公，怎生他一人独得八斗风采？
孙宝单手撑在檀木桌上，托腮欲极力挪开视线，却发现眼珠子都几乎黏在这人身上了。莫玠此人身量修长，气度非凡，又生得一副绝色皮相，受世家教养熏陶，一举一动自带优雅从容之感。同是凡人，他似女娲娘娘极具匠心所造，其余众生皆成随意所捏的泥人，长得好看与否，家世优渥与否，则全看运气。
这厢孙宝正万千感慨，那厢廉安捧杯呵出一口半白热气，搓了搓双手，待暖和了些，才皮笑肉不笑道：“来看你媳妇。”他笑时总像是戴着一张假面，全无半点让人喜悦之意，孙宝看了便反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媳妇？什么媳妇？
世人皆知清狂仙莫玠为人端正，气质出尘，不近女色，真勇无畏，方敢予其“仙”号。他本人确实与那些老道士的形象很接近了，沉默寡言的性子，看上去总是清心寡欲、神秘莫测。
他敢肯定，这句媳妇绝不是指旁的姑娘，而且联系前面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在说自己。于是，他抬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莫玠，又指了指自己，目瞪口呆道：“他……他跟我？我、我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眉下，琥珀般的清冷眸子淡然望了他一眼，身周气温又低上了好几度。廉安毫不介意莫玠冷若冰霜的脸色，笑嘻嘻道：“对，说的就是你。也不怎么样嘛，皮相、才能、修为……比你好的世家千金……啊不，世家少爷，可多了去了。”
此时此刻，孙宝差点没喷出一口茶来，多后悔他方才未有饮茶，不然肯定得把他喷个满头满脸都是口水茶，让他清醒清醒。廉安所言讯息量太大，他过了半响才慢慢缓过来，猛拍了一下额头：“他是怎么向你介绍的我，才让你诸般误解？不对……世家少爷？莫玠，你什么时候成了断袖？”
自先帝与先后传为佳话以后，从前见不得光的龙阳之好、闺中密友，亦渐渐变得没以往那般忌讳了。虽是多数人无法接受，却也不似从前大惊小怪。但那人是莫玠啊！感情方面纯洁得像一张空白薄纸的武霄宗宗主！
别说他喜欢男人或是喜欢女人了，孙宝怀疑，他根本不喜欢人，甚至不喜欢任何东西！要他动情，比上青天还要难。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化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