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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伏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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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声线挽回了一点理智,孙宝浑身散发的阴戾之气,稍微收敛了些,淡色的唇却仍是抿成直线。陆煜心中越发不安,眉头紧皱:“你……自己看着办,可别死在章成济前头,叫旁人笑话了去。”
南娴雪舍不得让他苦恼,摸着鼓起的小腹,轻声安抚道:“夫君不必担忧,来时路既挂念着孙公子,现下更不应伤了和气。”沧海本为外族之地,后归入大洪版图,她却生得温婉知性,言行端庄含蓄,丝毫不似蛮夷女子。
本来,她与陆氏主母之位,是彻底无缘。
多亏三年前的“衣冠之祸”,让陆煜父母俱亡,一怒之下,他与卧龙云氏解除婚约,抛弃了媒妁之言的云家大千金云静,改为与沧海南氏结为姻亲。
孙宝眉眼一弯,笑道:“陆夫人有心了。”他生来轮廓线条俊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五官明俊,笑起来时颊边泛起浅浅梨涡,既有青涩的少年气息,而又不显娘气。
对于这位母亲的同乡,孙宝格外生出几分好感。他的生母“醉无休”白小宜,亦是出身沧海白氏,可惜母族早已没落。白小宜虽为旁系所出,却因天赋了得,容貌出众,而受百家子弟所追捧,江湖人称“醉无休”。因一坛酒而与其夫结缘,一时成为武林佳话,
这是她留给孙宝为数不多的印象──乌发如墨,一袭白衣如雪,身段曼妙,天生桃花眼,气质甜美伶俐,骨子里坚不可摧。江湖秘闻道她生前以“七巧御绫诀”取得功法榜第八名,一手玲珑丝暗藏玄机,舞得出神入化,孙宝却不愿意回想她一招一式。
白小宜从不在他面前练功,甚至在铁了心为孙尘渊主理内务,一心不过问江湖事,更无心再精进修为。她舞绫作战,孙宝此生只见过一次,那夜,整个阳炎山庄,宛如修罗炼狱。
无数死士重重包围之下,她将孙宝与穆一冷藏在水缸,独自力战数百死士。那样性情坚轫的女子,决绝的背影,早已在年幼的他心上烙下印记。生离死别,是他一生总要经历,却总无法释怀的梦魇。
莫玠微微握拳,冷声吸引他的注意力:“……消息可发放出去了?”光是靠在宗内公布孙宝身份,远远不够,这三年来他们四处搜证,为的就是今天。然而,顾玮略现忧色,叹息道:“消息被云燮封锁起来了,章盟……章成济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
其余三人闻言,俱无讶色,这早已是意料中事。云阁主待人唯唯诺诺,长袖善舞,对谁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早年结交甚广。后来云燮掌权,更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对百家威逼利诱,拉拢各地门派。不少小门派甘愿沦为附属,为虎作伥,使得须弥坞、圆融阁在中原遍布眼线。
莫玠一颔首,淡然道:“事成即可。”他们的目标,是为了让武霄宗率先引起云燮注意,再让圆融阁遭百家口诛笔伐,不动声色地断掉章成济得力臂膀。倒是孙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神色:“哼,他也就那么点本事。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还指望只手遮天。”
没人笑得出来,皆因云燮当真称得上是只手遮天。
一声叹息,顾玮挽袖执杯,轻啜清茶,解了喉头干涸,才道:“莫宗主料事如神,章成济果真按兵不动,看来是要袖手旁观,让云燮先挡一挡。随后,青城派与承天宗将伺机行动,一举将圆融阁恶徒歼灭。”对于他这番客气奉承,莫玠面色并无波澜,只答曰:“顾掌门过奖。”
“今日此行须谨慎保密,不可为云燮所知,故而在下与陆宗主不宜久留。天河雪色甚好,明笛且在此养伤,算是一番造化福气。”谈及天河雪色风光,顾玮眼神柔和,口吻一如昔时交好。
陆煜忌惮着他自幼畏寒的体质,却不好流露关心之情,只重重哼了一声,佯装幸灾乐祸,话中带刺道:“哼,看他不得冷出冻疮!”未曾见自家夫君这般幼稚模样,南娴雪倒是一乐,莞尔笑道:“孙公子莫听他胡说,他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罢,便见陆煜耳垂浮现可疑红晕:“妇道人家,休要闲话。”
彼时少年足风流,然而,孙宝早已不是当年矜贵的小公子了,哪有那么容易冷出冻疮?即便是,他也感觉不到疼了,甚至对痛觉有些麻木。年少挚友,亦回不去了。孙宝未现哀色,只感慨道:“我是头一回这般尽兴地赏雪。”
长在常年炎热,甚少降雪的雁门,孙宝孩提时候,还幻想过赏雪玩雪。可惜父母去得早,来不及带他游历四海,一庄之主的重责又落在他这独子身上,此后种种变故,皆是无心观赏游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玮听出了弦外之音,遂报以一笑:“想来莫宗主视你为友,定当一尽地主之谊,明笛,你且将生死关头视若等闲,好一尽风雁之情。”他面相生得慈眉善目,身上气度非凡,这一笑,颇有几分公子如玉之感。
附庸风雅,非他余暇嗜好。孙宝晓得他这故友最喜成人之美,但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顾玮是凭的什么,觉得莫玠视他为友?虽说态度较之年少时缓和许多,二人之间却也未至秉烛夜谈的交情。
到头来,旧时好友渐行渐远,倒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冤家,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
送别了陆氏夫妇与顾玮,莫子璇便送来圆融阁的战帖。绛紫纸笺上,银墨绘成一道道云纹,飘逸中别有一番奢华颓靡。莫玠望了他一眼,接过战帖,白皙漂亮的手与浓墨重彩的战帖形成强烈对比。
他依照纸上内容,一字一句念出来,神色冷若冰霜:“武霄宗宗主亲启:孙宝其人,盗走邪功,害人无数,可谓之十恶不赦,为我圆融阁通缉多时。然则,武霄宗竟包庇此人,一心挑衅,于我圆融阁乃是大不敬。”
念得跟诵经似的,声音再好听也没用。孙宝见不得他一板一眼地念信,接过战帖,瞄了几眼,嘲道:“说白了就是找事。莫玠,这场争斗是无法避免了。三个月后,正是初夏时候,卧龙城遨战。”除却杀友之仇,他还是瞧不起云燮──约架还把地点定在卧龙,脸皮可真厚得媲美城墙。
轻敌是他最大的弱点。
大抵是以为只有武霄宗单枪匹马应战,态度才如此轻佻。莫玠皱了皱眉,道:“须彻查地势。”倘若武林之争,牵扯至朝廷,事情便会复杂得多。云燮气焰嚣张,无非是凭借家父年迈,而云氏一族与当朝女帝关系甚笃。
遣散当地百姓,应是涉及朝廷手笔所在。卧龙地势多有凹陷,草木低平,如何布阵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孙宝颔首以表同意,忽见莫子璇肩上不知何时沾了落叶,便踏前一步,替他将叶片取下,不忘调笑一番:“武霄宗首徒晓不晓得自己在师弟们面前出了洋相?”
莫子璇脸皮薄,马上红了脸,结结巴巴答谢:“多、多谢孙先生。”武霄宗的呆子,向来是经不起逗。孙宝拿了叶子,便退了开去,回以微微一笑,又说:“早读过了么?你们待会儿还得练功是吧?快些回去罢,莫要耽误了时辰。”
毕竟武霄宗对弟子们向来要求甚高,迟到了是得罚的,才不管你是否送信去了。莫子璇点了点头,又是一礼:“宗主、孙先生,弟子告退。”说罢,才缓步退出此室。
冷眼看着他离去,莫玠专注地望着孙宝,道:“去用膳。”因金丝蛊王之故,孙宝体质异于常人,甚少有感饥饿。但他仍是凡人之躯,不可不吃不喝,故而总需莫玠提醒他用膳。
命人送膳过后,他们抬步折返寝室。积雪融得差不多了,枝头长出崭新嫩芽,清风拂袂,鹅卵石小道间二人并肩而行。弟子们皆于练武场或练功房习剑,是以四下无人,途经一棵树时,忽尔“嘭”一声巨响,孙宝猛地转头看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原是莫玠一掌劈在树干上,叫那榕树断了半截,摇摇欲坠,无数落叶于空中飞舞。孙宝连忙拉过莫玠,窜到一旁去,以免被这倒霉树给砸扁,活活遭殃了:“莫玠,你这是作甚?”
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他便忍不住看向莫玠,哭笑不得地问话。饶是他聪慧机敏,亦猜不着莫玠突然发力的原因。被他这么一问,莫玠白皙脸庞冷意更甚,却别扭地红了耳垂,指着肩上落叶,面无表情道:“……落叶,沾到了。”
这人可爱死了!
孙宝愣了半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得喘不上气,一边给他整理好仪容:“哈哈哈哈哈,莫玠,遗世兄,清狂仙,莫宗主!你怎么傻得厉害?下回直说不就好了,何必朝树发脾气?”两人凑得极近,他微凉吐息喷在颈前,莫玠半抿淡色的唇,默然不语。
不知为何,孙宝也未有深究因缘,只耐心地替他取下每一枚叶片,再道:“行了,走吧。莫玠啊莫玠,要是让你武霄宗弟子看见斯情斯景,怕不是得笑掉大牙,或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了。”
“……不会看见的。”
“哈,那你把柄可落我手里了。以后什么事都得听我的,知道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