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道》竹子姑娘

18、伏虎（四）

　　比他还要小上一岁的少年，面对嫡兄，连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云燮冷冷睥睨着他，不假思索地打断了话题，不耐烦道：“你能有什么本事？云辞，父亲让你随行，是为了让你散散心，增广见闻，不是让你来添乱的。”

　　反观比他年长六岁的云燮，事事雷厉风行，对于打压异己亦是毫无留情，行事作风与其父截然相反，连眉眼都没一处像他那软弱内敛的父亲。二小姐云静亦是嫡母所出，生得弱不禁风，在同辈女子之中，身手仅能算是中上。

　　至少云静因相貌清丽脱俗，性情温婉娇羞，又是云家的掌上明珠，比云辞这么个不起的庶子相比，待遇要好得多。无论是跟嫡兄比还是跟嫡姐比，云辞这辈子，从出生起，已是个笑话。

　　他是不敢反驳嫡兄，只能手足无措，任凭无辜的鹿眼泛起泪光，又急又怕，连带嗓音亦染上哭腔：“父、父亲说过，我试试也无妨，成败乃兵家常事，不必、不必太过在意。”

　　近处草丛一阵细碎声响。

　　一青一金两道身影绕过丛林，各自别番风采，一眼便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高大青年宽肩窄腰，气势霸道，一袭白虎金袍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脚上踩着软缎乌靴，怒目一瞪，整个人跟天庭上将似的：“成义兄何必为难自家兄弟？真是好大的威信！”

　　他身旁那青衫公子着装儒雅，手执一柄雪香扇，看起来更青涩单薄些许，温和的口吻却也流露出反对之意：“云少主此举……确实不妥。如此一来，岂非是有弃贤才而不用之嫌？”

　　此二人分别是年少时的陆煜与顾玮。

　　未经家破人亡，他们尚且意气风发，哪有成年后半分稳重的影子？陆煜言辞直率，顾玮亦未委婉得到哪儿去，自然激得云燮脸色铁青。那阴冷目光如同蛇信子，一寸寸抚过二人脸庞，让人背后发凉：“成光、顾公子，你二人插手我云家家事，又是何意？”

　　陆煜未敛锋芒，反有咄咄逼人之势，怒色厉声质问道：“藉嫡兄身份压迫庶弟，这便是云家的云事么？庶弟就不是人了么？若在下未曾记错，庶子算作本家弟子，亦能参与武林大会，一较高下！”

　　这番话听得人热血沸腾，孙宝单手撑着粗大树枝，翻身从上往下一跃，跳在地面上，轻易稳住了身子，轻笑道：“说得好。”四人不料他忽尔插足此事，俱是面上一愣。

　　他随意束起蓬松乱发，五官明俊，艳如骄阳，满脸慵懒未褪，身上赤红枫纹劲装裹身，不自觉沾了几瓣翠绿叶片，一如那传闻中整日不务正业、平庸无能的阳炎山庄庄主之名。

　　大概是听说过他，却没想到他竟会躲在树上睡午觉，清秀少年满脸错愕，顿时目瞪口呆，颇有几分滑稽：“孙、孙庄主？”而一青一金的两人也是懵然愣住，面面相覤。

　　孙宝回以一笑，笑容可掬：“客气了。”拂落衣上叶片，他懒洋洋地伸展了腰骨，丝毫不在意旁人惊讶的目光，亦毫无忌惮畏惧圆融阁之意。

　　倒是云燮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孙宝，你又凑什么热闹？”卧龙云氏如日中天，他是半点面子，也不留给孙宝。孙宝也不屑理会他的反应，只对云辞说：“你这大哥，脾气挺暴躁的啊。”

　　云辞脑袋一缩，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声如蚊吶：“兄、兄长，你你你别动气──”听他还在那边试图平息云燮怒气，陆煜与顾玮相视一眼，双双挡在他跟前，把他护在身后，默契契合得不可思议。

　　孙宝摊了摊手，叹息道：“云少主何必伤了和气？我可没兴趣插手你们云家家事。依照大会所定，云小公子年龄适当，自然有权参与比试。”想也不用想，他这多管闲事的性子，大多是要把云燮给得罪透了，对方应是得在心中腹诽他一句：丧家之犬。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是一无所有。

　　早晚都要跟这群乌合之众撕破脸，孙宝是浑不在意，云燮却不想跟他们争论，只恨恨道：“云辞！还不快谢过三位替你求情？”言之下意，即是对此事妥协了。云辞面露喜色，激动得眼眶泛泪：“多、多谢诸君！”

　　云燮脸色极为不善，沉着一张脸，拂袖离去。云辞亦步亦趋地追了上去，还不忘回头朝他们一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石子给绊倒。孙宝噗嗤一笑，朝余下那二人道：“陆兄，顾兄，这么巧啊？”这两人，他是晓得的，却不相识。

　　只知出刀如雷陆成光、玉面公子顾玮，此番相见，才知他们风采如何。替人出了头，陆煜怒意稍有缓和，但瞥向他的眼神，鄙夷有之，探究有之：“阳炎山庄，孙宝？”外界对他的评价一贯是不务正业、没个正经，也难怪他这般反应。

　　顾玮虽现讶色，却无鄙夷之意，只拱拳笑道：“孙庄主，久仰久仰。在下青城派顾玮，这是承天宗陆公子。”见他使了好几个眼神示意，陆煜才勉强抱拳作礼，不情不愿道：“见过孙庄主，在下承天宗陆煜。”

　　孙宝哈哈大笑：“哈，你们还挺仗义的，别管这些虚礼吧，我跟你们是同辈，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提及此事，又想起他父母双亡，孤立无援之下，仍肯为公义得罪圆融阁，陆煜脸色便柔和了不少，说话仍旧是毫不客气：“你也不似表面那般草包。”

　　三人会心一笑，陆煜手中一顿，将雪香扇合了起来，温吞道：“阿宝确实让人出乎意料。”说罢，他皱了皱眉：“那云成义，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即便是庶弟，亦是血脉相连，着实不该……不该为私权而多加苛待。”

　　另外二人对他的观点深表认同。

　　他为人处世总是八面玲珑，待人接物亦是以礼为先，甚少直呼他人名字。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云燮，可知他是心生不满了。

　　思及比试，顾玮又道：“午后尚有三场赛事，陆兄、阿宝若无要事，不妨一同观赛？”自从比试名额增加至一千人，预选赛便得花上一个月光景，左右留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孙宝选择欣然接受。

　　所谓武林中人，为了虚名争个你死我活，就连亲兄弟也不能幸免。这些人，在他眼里，没几个称得上是忠义侠骨。对于陆煜与顾玮二人，他既是欣赏，自然期望与其结交。

　　……

　　时隔数年，物是人非。

　　自从顾玮得知他背后那些狠戾手段以后，对他没个好脸色，好不容易把话摊开了说，在孙宝十八岁那年，这段持续三年的交情，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尾。后来，月啼宫覆灭，薛月月身死，他真正地变为无一亲信。

　　他已有将近半年，未曾给暂为掌管阳炎山庄的穆一冷寄过书信了。思潮翻涌间，陆煜冷着脸沉声质问：“莫宗主说你另修奇术，足以自保，可参与诛伐圆融阁？”看来，莫玠倒是所有透露，却为了他的安危，不曾公开详情。

　　“是。”

　　“什么旁门左道？可会损耗心性？”

　　“未知。”

　　陆煜拍案而起，那张刚毅面容稍微扭曲，怒色厉声喝道：“你！邪功秘籍，当真为你所盗？”失踪三年，章成济把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没人质疑，就算质疑也不敢明着说。

　　比起陆煜的急躁脾性，顾玮显得异于常人，只对作为全场唯一女性的南娴雪，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才冷静道：“陆兄，我相信明笛他……不是那种人。你我皆知，他自年少起，已有一副侠义心肠。”

　　不听不要紧，这么一听，他气都气笑了：“那是旁门左道！侠义心肠能当饭吃？他爹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孙宝，我问你，你是不是有步你爹后尘！”提及孙尘渊后，全场气氛顿时凝重不少。

　　关心则乱，顾玮干咳两声，随即陆煜亦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拉不下脸道歉，只好沉着脸坐回去。静默片刻，孙宝才低声回答：“章成济所说那些事，我不曾做过。”

　　顾玮难得有了插话的机会：“莫宗主，明笛留在此处，怕是诸多不便……在下可否，将他带回青城派？”这事可万万不可，孙宝此人，知恩也记仇，救命之恩尚且未报，要让他丢下莫氏兄弟，独自避难去，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莫玠还是孙宝，都无法同意此事。

　　面对他的邀请，孙宝斩钉截铁道：“不行。”想了想，随后又补充：“我得留在天河，章贼的狗头，你们可别跟我抢。”说这话时，他明艳容颜上染上阴戾气息，语气亦略带狠意。衬上他一袭清冷白衣，平添几分诡异的违和。

　　闻言，在场三人眉心一抽，各自心神不宁，只得南娴雪一人向来不喜参与这些打杀之事，听不懂，也不多问。莫玠总忧心他生出心魔，却碍于没有立场，只好唤道：“孙明笛。”

　　换作少年时期的孙宝，是绝不会这般说话，也不曾如此疾言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