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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伏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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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东角一侧的厅堂,为武霄宗会客之处。
武霄宗位于大洪版图东北之处,长年气候凉爽,少有雨泽凉露,多在炎夏降水。像是荷、竹这类植物,压根儿不宜在此种植。但因他们先祖羡竹之君子之风、荷之不染淤泥,总爱将陈设装潢与这些东西拉上关系。
也就干旱寒凉的北方之地,才不会滋生蚊虫。孙宝走在后头,思绪似一潭被惊扰的静水,望着那道修长身影,渐渐泛起涟漪。当年,在他惹恼了莫玠以后,前莫宗主就客气又含蓄地表达出希望他滚的意思。
滚没几天,孙尘渊为表歉意,特意遣人去送请帖,将莫氏兄弟与其余二十位内门弟子,请来阳炎山庄作客。雁门地处东南,气候远比天河酷热,各类昆虫更是武霄宗弟子见都没见过的。
孙尘渊千叮万嘱让他好好跟人家相处,却万万没料到,他当夜就抓了一笼蟋蟀,趁小莫玠熟睡的时候,一股脑倒入他床帐之内。身为首徒的穆一冷,甚至还是主要帮凶。
这可把从未见过虫子、生性好洁的小莫玠吓得脸色煞白,虽未有失态之举,却也颤抖得厉害,紧紧咬着唇瓣的可怜模样,他是至今仍难忘。
待他过了十二岁生辰,孙尘渊就出事了。那夜,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谁也没想到,堂堂武林盟主,竟会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致爆体而亡。五脏俱废,最疼他的阿爹,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头七守丧的时候,他尚未习惯过来,仍会在清晨用膳前,跑去阿爹的卧房,想先请个安,父子俩再一同用膳。后来,时日久了,渐渐惯了,他也晓得,那个房间不会再有人住了。
一代袅雄就此殒落。
那时章成济光顾着故作悲愤去了,哪儿有空照顾他?莫前宗主虽不待见他,却与孙尘渊颇有交情,屡屡对其风骨夸不绝口,见他失魂落魄,亦是于心不忍。他遣人送来请帖,请他来武霄宗暂住数月,美曰其名“武学交流”。
尚且年少的孙宝欣然赴约,呆在天河那段日子,莫前宗主亲自教他如何处理事务,不可谓之未费尽心机,而孙宝亦是前所未有的勤奋好学。尽管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快活得很,但莫玠应是看得出了,才能容忍他胡闹。否则,莫玠还不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
满堂风雅,墙上挂满了一幅幅字画,客位处仅坐了二男一女,莫玠提起袍摆,跨过门坎,便先作一揖礼,分别朝三人颔首道:“陆宗主、陆夫人、顾掌门。”孙宝跟在他后头,心道不妙,面上仍须正正经经地问安:“陆宗主、陆夫人、顾掌门。”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待会儿得尴尬了。
这三人当中有二人,是他的故人。因同有义骨,懂他玲珑心思,又是忠肝义胆之辈,他年少时与承天宗宗主陆煜、青城派掌门顾玮,可谓是关系甚笃。后来又因意见分歧之故,关系逐渐疏远平淡。
褐发金袍的高个儿面容冷峻,英气勃发,硬朗的轮廓线条,加之他魁梧身形,带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感。他衣上绣有虎纹,乃武安陆氏象征。他认得出孙宝,脸色不太好,却意外地压下了耿直的脾气:“莫宗主、孙公子,不必多礼。”
另一位墨发青衫的温润公子未现窘色,只起身一礼,笑道:“莫宗主、明笛,无须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他腰间系着鹤形白玉环,正是古道顾氏的象征。孙宝对他是由衷的佩服,不论何时何地,这人总是能顾及旁人感受,绝不强人所难,谈吐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自衣冠之祸后,前承天宗宗主与前青城派掌门,双双身殒,他们的位置,分别由各自独子陆煜、顾玮所继承。
而陆煜身侧的少妇,乌发盘髻,发上别了一支木簪,娇花照水,弱柳扶风,一袭水红长裙衬得她肤如凝脂。她就着身子一礼,不沾阳春水的纤纤十指交迭于腹前,略微鼓起的小腹已显怀了:“莫宗主、孙公子多礼了。”
想来,武安盛行一夫一妻之风,陆煜府中仅得一位妻室,那便是沧海南氏后人,九莲宗宗主的庶长女,南娴雪。传闻这位大小姐性情软弱,不喜与人计较,禀赋远不如她那位嫡妹,又因无心学武,在沧海不怎招人待见。
偏生九莲宗宗主自知有愧,最为疼爱这庶长女,未有因嫡庶之别,而多加冷落,还早早给她许下一门好亲事,对象正是陆煜。南二小姐,他是见过的,如今看来,南二小姐脾性是尚远不如她这庶长姐。
众人一同入座。
顾玮抿唇一笑,打趣道:“陆兄平日将夫人藏着掖着,生怕被旁人惦记了。路途遥远,夫人又怀胎五月,免不得受苦,是陆兄晓得这回要见明笛,想来二位素未谋面,才舍得带上夫人。”
一如既往,故友唤的一声明笛,有别于从莫玠口中蹦出来冷然的二字,真真正正地让他颇有时光荏苒之感。女子怀胎委实是万般辛苦,纵有陆煜贴身照顾,亦难免要受苦受累。
看来,这位陆夫人,确实是位性情坚轫内敛的娘子,不似坊间传闻那般软弱无能。孙宝顿时对她心生好感,下意识施以微笑,多打量了两眼。对此,陆煜冷哼一声,刚毅面容上浮现一丝别扭神情,重重咳了一声,示意他休要多言。
孙宝不以为然,笑答:“顾兄言之有理,陆宗主确实疼爱妻儿。”闻言,南娴雪以袖掩唇,眼里溢满了甜蜜的笑意。倒是陆煜不情不愿地冷哼了一声,扭过头才红着眼低吼:“臭小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害我们一顿好找,还以为你骨头都不剩了!”
吼完这几句,他激动得满脸涨红,青筋暴突,死死盯着眼前分离已久的年少挚友,心中百感交杂,久别重逢的狂喜有之,后悔当年不欢而散的懊恼有之,面对未来之事的担忧有之。
见状,顾玮面露责色,连忙出来打圆场道:“陆兄,说好不动气的……明笛,你别见怪,陆兄向来耿直。”说罢,他神色变得复杂,低声沉吟:“你走了三年,他忧你寻你三年,如今重逢,自然是……咳,自然是激动了些。”
孙宝笑了笑,反过来安抚他们:“我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有劳二位担忧了。”对于那些阴暗、挣扎、怨恨,尽数被他一笑带过。莫玠状若无意瞥了他一眼,浓长眼睫掩去淡色的眸,只朝那三人道:“孙明笛身子无恙。”
身上累累伤痕终会结痂,内心的坎却再也过不去了。
说起这三人之间的兄弟情谊,得从孙宝十五岁那年说起,当时他已是阳炎山庄庄主,双榜排名却一直不上不下。大抵是章成济铁了心要整治他,那年武林大会制度有所改动,不再是如以往般听天由命地抽签决定。
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本家弟子、嫡传弟子乃至首席弟子,小辈们皆可自由选择对手,份量越重者,排位越是压轴。他十五岁时,一身内力深厚,并无几多同辈可与之相提并论,却为了查清孙尘渊之死,须得避一避风头。
自然,也没谁想不开,想挑战孙宝。毕竟旁人提及他,不是说孙尘渊独子一事无成,就是说阳炎山庄庄主是个名副其实的废物。名气大是大,让人如雷贯耳,可惜全是坏名声。
坦白了说,打败他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陆煜与顾玮二人,年纪比他虚长个三四岁。武林大会向来是在承宁城举行,持续三日,当地亦特地设了休憩的地方,供百家子弟歇脚。他乐得清闲,左右是来走个过场,提前到达承宁的他,自然是午后随便找棵高木,躺在上头晒晒太阳,昏昏沉沉间轻易睡着了。
然而,吵醒他的是卧龙云氏两兄弟的争执声。枝叶扶疏,斑驳树影相互交织,遮去了他小半视线。半睡半醒,他脑袋涨得厉害,轻手轻脚撩开枝桠,便见树下站了二人,皆身着正紫云纹衣袍。
稍年长些的青年银冠束发,浓眉大眼,丰神俊朗,眼神阴冷,身量高大如泰山般沉重。孙宝对这人印象深刻,是圆融阁少主云燮,人称“不敬鬼神云成义”,指的便是他。他神情冷戾,略微俯视着站在对头的紫衣少年:“呵,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给云家丢脸?”
另一位少年显然稚气得多,如绸长发披肩,长相相当清秀。他应是很怕云燮,听他一声喝,惨白了脸色,微弱声线带着七分胆怯:“兄长,我、我会多加努力,能否给我一次──”
能唤云燮为兄长的人,只有二人,一人是云家嫡二小姐云静,另一人是云家庶三少爷云辞。诚然,这少年便是那名不经传的三少爷了。云燮性烈随母,倒是云静与云辞软弱随父。
孙宝心下一片清明,顿时了然,武林世家中,若是已有了嫡长子,多半是得立嫡长子为继承人。云家主母不满丈夫纳妾已久,身为少主的云燮又是野心勃勃,怎容得云辞区区一届庶子夺他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