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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伏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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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端雨丝随风沾衣,孙宝冷冷睥睨着他,任凭狂风大作,吹得衣袍纷乱:“你说,我阿爹心术不正,自食恶果。那么,莫前宗主呢?衣冠之祸难道并非出自章成济手笔?”又嘲道:“莫宗主,这便是你所说的护我?可笑之极!我阿爹身死十一载,竟能任凭旁人言他是非功过?”
衣冠之祸四字是刺入众人心头的一柄刀。
他们的亲友,或多或少,是死于这场祸事。纵是小辈未曾经历生离死别,亦不难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如何惨烈的一场浩劫。莫钧脸色一变,表情难看得很:“孙宝,你且住口。”二位长老安的是什么心,着实不难想象。
激怒孙宝,迫他出手伤人,那是莫氏兄弟舌灿莲花亦护他不得。有此祸心,难免要让莫钧多想。邱长老缓过气来,便是一声呵斥:“修炼邪功之辈,必害人性命,如何能与前宗主相比!”
莫子璇与步清姿不甚了解前尘往事,只是相处下来,大抵亦知孙宝并非恶人,听他们口口声声辱人父母,已有些听不下去了。先是步清姿按捺不住心思,骤然出列,抱拳作一揖礼,才道:“弟子无礼,望宗主恕罪。但依二位长老所言,是否算是妄言他人是非?”
“你!”
“长老一口一句心术不正,莫不是有欺亡者已逝、无法反驳之嫌?”
“铁证如山,容得他孙宝辨驳?”
“长老认为孙……孙先生之罪不必多问,咬定是他偷盗邪功。为何又能确信章成济清白无辜?”
邱长老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险些又被他气得背过气去。他一把扔开木杖,吼道:“文书可造假,孙明笛偷盗邪功,却是有目共睹!”木杖落在地面,发出沉重声响。弟子们一惊,纷纷瑟缩,不敢插话,只能默默跪地垂首。
相比起在场所有人,莫玠显得冷静肃穆,狂风之中,青丝微动,他仍是遗世君子模样:“求证。”顿了顿,他垂眸不再看孙宝:“无证可言,那便求证。”纸本或能造假,但若由章成济自己露馅,那便再无法辩白。
身为宗主首徒,莫子璇起身一礼,笑道:“弟子认为宗主所言甚是。长老既是不信,不妨遵从宗主指示,求一个真相。”他五官端正,身量修长,谈话间使人如沐春风,轻易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二位长老听他一言,皆是沉默不语,气氛转为平和。
步清姿师从无恨堂何长老,见他胡闹,一下子惹恼了二位长老,他倒也不急,只乐呵呵笑道:“清姿说得有理,却不可这般无礼。邱长老、王长老,现下已是他们年轻人作主了,何不纳子璇一言?孙先生既是我等客卿,又何必闹个不快?”他生得圆润,蓄了长长白须,身着皂色宽袍,看着讨喜极了。
“师、师傅。”全宗上下,对他最好的人,便是何长老与莫子璇了。其余弟子多半是看在莫子璇的份上,才愿意与他结伴。私下厌弃他出身低微者,更是多不胜数。因他心高气傲,不愿服软,亦招了不少同龄弟子不喜。何长老愿意替他说话,他自然是感动的。
孙宝渐渐冷静下来,只不屑道:“口口声声为那章成济说话,却不信自家宗主所言。呵,你们倒是有趣得很。”除了他以外,莫钧同样对那二人没个好脸色,从始至终皆是铁青着一张稚气的娃娃脸。
但为宗内和平,他仍是强行压下怒气,缓和了气氛:“若二位长老并无异议,此事便如此作罢。”公然顶撞宗主、辱骂客卿出身……哼,这笔账还得晚点再算。莫钧暗自腹诽,又向孙宝投去满是怨念的一眼。
邱长老冷笑一声,道:“宗主之令,老朽焉敢不从?”随之一礼,便回了席。王长老目光微沉,那张英气的脸染上郁色:“属下未敢违背宗主意愿,只盼宗主多想想列祖列宗,想想武霄宗百年功劳。”
闻言,孙宝已知他们这是打起感情牌来了,不禁心下暗笑,此时不作反抗,往后章成济还不是得踩到他们头上来?还谈何列祖列宗?只怕祖坟都得被人给扒了!
莫玠抬起眼皮,瞥了二人一眼,目不斜视:“既是如此,便散宴吧。”他的语气甚是清冷,不动怒亦不示威,彷佛一潭无波古井,勾得孙宝心痒痒,恨不能投去几颗小石子,看能否泛起一丝涟漪。
所谓宴会,便是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喝完,就各自回去睡觉罢。
……
次日,卯时。
晨曦初上,斑驳光线透过缕花窗格,砌成纹路繁复的暗影。孙宝早早起了,将发带缠在手掌,正打算去用早膳。拉开内室的门,却见莫玠早已束冠着衣,在外室门口候着。
这人不用睡觉的吗?
对于他永远起得比自己早,孙宝表示百思不得其解,挠了挠后脑勺,笑瞇瞇道:“早啊,宗主。我说,你怎么老是起得比我早?起这么早作甚?”往日在雁门,爹娘疼宠他,便养成了辰时方起的习惯。到了天河,因着蛊王缘故,他何时睡何时醒,则要看天意了。
是以,天资极佳,无须像旁人那般鸡啼便要早起练功;又贵为一宗之主,无须亲自打水烧水。他早起的原因,着实让孙宝很是费解。
莫玠今日并未负剑,乍眼一看,不过是位墨发白衣的清冷男子,衣上是宝蓝色竹影纹路。孙宝既入了武霄宗,虽无须着武霄宗服饰,却也不能与之印象相悖,因而亦着了一袭素衣。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素得跟送丧似的,胜在面料极佳。
“嗯。”
“嗯什么嗯?嘿,你还没回答我呢。”
“今日须得面客。”
“啊?原来如此,那你去吧……等等等等,你,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去?”
昨日才公布客卿身份,今日便要替武霄宗面客。孙宝瞪圆了双眼,睡意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惊得他连连后退,又指向自己:“你确定我也要去?非我不可?”这慌得他如同惊弓之鸟,差点没指着莫玠鼻子质问。
然而,莫玠镇定地略微颔首,道:“与承天宗、青城派,共商征伐圆融阁之事。”先拿圆融阁开刀,莫氏兄弟昨日已提及过,他亦是知晓,到底心底不太乐意,他本只想着拿下章成济狗头。
云氏小公子,于他曾有救命之恩。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须弥坞与圆融阁连成一气,怕是无法避免此祸。他这个人,知恩也记仇。云小公子救过他与薛师姐无误,可云大公子却亲手杀了薛师姐,乃至整个月啼宫覆灭,都与圆融阁脱不了关系。
窗台新柳长得翠绿,生机勃发,倒与他的颓唐形成强烈对比。莫玠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却不知是何故,只好轻声道:“你……无意面客?”若是孙宝不愿意,他绝不强迫。
因是他心尖上珍而重之的意中人。
孙宝摆了摆手,恢复了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俯身凑在他耳边:“也不是。宗主,我还不会束冠,面客这种正经事儿,披头散发不太好吧?要不,宗主,你给我梳一梳?”他双亲去得早,身边亲近的人也不便给他束冠,连字亦是孙尘渊早年给定下的。
他生来手拙,不够巧,学会了舞刀弄枪,却学不会束冠。时日久了,他懒得再捣弄那些玩意儿,又不喜欢召仆从伺候,久而久之,也就罢了。束冠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曾想,莫玠又一次应承了他:“好。”说着,抬手便要取孙宝手心上的一段缁色发带。孙宝见他较了真,连忙负手藏在背后:“别别别。宗主,你可别这样,我受不起。”
纵是他这厢反悔,莫玠亦未现恼色,较之年少时候,总多出几分沉稳:“受得起。”脚步一踏,他已移至孙宝身后,一手取过发带,一手梳理他如墨青丝。
“你若不喜束冠,一如往常便是。”
一双长年惯握剑柄的手,肌肤白皙得隐约透着青筋颜色,指节骨节分明,筋肉均匀,生得极为好看。薄薄指肉上有一层粗糙老茧,缘故不难猜,无非是握剑所致,或是握笔所致。
头皮上微弱的酥麻感直抵骨髓,那双手触感微凉,动作亦温柔得不可思议。孙宝心尖上一颤,划过一丝异样情愫,直道这可真是太要命了。他自诩风流倜傥,最晓得如何观言察色,讨姑娘家欢喜;莫玠这样的正直君子,应是不解风情,处处惹人哭笑不得才是。
如今怎生倒了过来,叫他被莫玠两三个动作,撩拨得心神荡漾?
这态度……甚是不妥!
一晃神功夫,莫玠已替他扎了发,鬓边两侧垂下几缕青丝,散落在肩头。孙宝缓过神来,一下子退开好几步,迅速拉远了距离,结结巴巴道:“走、走吧。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见他避若蛇蝎,莫玠眸色一暗,涩声道:“好。”随即,他已一转身,下了楼。孙宝自觉有愧,心道:“是我处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莫玠如此君子,亦无龙阳之好,怎会对我有非分之想?罢了,罢了。他应是……并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