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伏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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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孙宝郁闷的是，武霄宗先祖当年以醉酒舞剑决战追魂宗，藉此事迹闻名于天下，创出一套灵动飘逸的“武霄剑诀”，怎的自莫氏一族上位后，全宗门上下滴酒不沾了？
真正的道士不在意这个，他的后辈却在意得很。
设宴不饮酒作乐，改成品茶赏雪，又无大鱼大肉，样样清汤寡淡，顶多再添几道米糕，加几片花瓣就成了不同菜式，当他是傻子还是瞎子？在这种气氛下，孙宝迅速扒了几口白饭，老神在在地托腮发呆。
其实，他还挺想念爹娘。
为了赏雪，殿门并未关上，阵阵凛冽寒风都快把他脸给吹僵了。他正琢磨着莫玠何时公布他的客卿身份，却见一小少年别扭地拽着衣袖，怀里似乎揣着个什么，正是步清姿无误。
“宗……宗主，副宗主。”
“嗯。”
“孙……孙先生。”
瞥见他看过来，步清姿涨红了脸，别过头去，难得没有转身就走，只将手中锦盒递给他，硬声硬气道：“给你的！”孙宝只觉好奇，似笑非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步小友啊──这是什么来着？”
被他唤得满脸通红，又转为青白交替，脸色好不精彩。步清姿作势要将锦盒收回：“哼！不要就算了！”见状，孙宝连忙夺过去，心中略有感动：“别别别，说好要送人的东西，怎能想收回便收回？”
知他这是愿意收下，步清姿脸色略缓，正要说话，又不知为何脸红得厉害，活像熟透的果子，声如蚊吶：“还有，那个……糕点、糕点很甜，谢谢。”想起那块被他信手塞入步清姿口中的米糕，孙宝笑道：“确实很甜，你们家厨娘倒是手艺很好。你以前吃过没有？”
此话一出，孙宝已觉得自己脑袋变迟钝了──不过是一块年糕，怎么可能没吃过？
不料，步清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吃、吃过的，武霄宗过节总有糕点。可以往的不如今日那块好吃。”终究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少年，提及吃食，便振奋起来，一扫先前萎靡之态，谈话间也与孙宝亲近了些许。
孙宝哈哈一笑，浮夸道：“我也觉得，那糕点比我以往吃过的，都要好吃几十倍。”见此，莫玠微微抿唇，一闪而过的柔和神情，宛如霜雪消融，浇得人心头清凉。往常那张昳丽面容，总挂着三分优雅、七分冷肃的神情，教人望而生畏，只道是天上谪仙下凡，敬而远之。
如今这神情稍一变换，一旁的莫钧看得一清二楚，铁青着一张娃娃脸，可谓是七窍生烟，偏生又劝不住自家兄长，只好轻敲桌面，示意他正事要紧：“兄长，是时候了。”
长老们那席主要是品茶谈话，小辈们也吃得八分饱了。宴会临近尾声，趁着此时众人齐聚，是公布孙宝身份的最佳时机。
莫玠心领神会，下意识正了衣冠，站起身来：“孙明笛。”被他这么一唤，孙宝一个激灵，不知为何对自己忽略了他，颇有些心虚：“啊？哦……哦。”随后放下了礼盒，随他踏上台阶，不忘回首朝步清姿眨了眨眼。
没个正经！
与他有相同感受的人，只有跟在孙宝身后的莫钧了。
檀木台阶设得高雅简洁，看着是远不如旁的世家铺张奢华，却无端让他生出一股安心。三人同立高台，皆是相貌出众的青年，难免引去众人目光。原本小辈间热闹的气氛，亦瞬间沉寂起来。
莫玠微不可察地观察众人神情，静默半响，才道：“武霄宗宗内众人听令。”这声众人，不仅是指弟子，更包括隐世深居的长老们。满殿白袍弟子，有老有小，听他一声号令，皆须单膝点地，俯首听令。
“当今武林盟主章成济、圆融阁少主云成义，谋害我武霄宗前宗主夫妇莫玉山、殷真如，辱我武霄宗客卿孙明笛，罪证如山，仇深似海，我以武霄宗第六代宗主为名，号武霄宗满门上下，与须弥坞、圆融阁势不两立。”
低沉好听的嗓音，一字一句说得让人心惊胆颤。小辈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衣冠之祸事发当年，他们年纪尚小，又怎知什么阴谋阳谋？如何分辨得清真假是非？可大多数不是莫氏本家子弟，便是慕武霄宗之名前来拜师入宗，自然是对莫玠又敬又畏，于他所言一切，未敢质疑。
因着他不善言辞，语气总是十分生硬，莫钧便提前与他商量好，接下来的话由莫钧来说。莫钧微微发抖，扬声道：“莫氏第十一代子弟，莫遗世、莫谌衡，在此起誓──必雪洗前耻，一报旧仇！我武霄宗，从此与须弥坞、圆融阁，势不两立！”激动有之，担忧亦有之。武霄宗百年基业，是否会毁在他们手里，谁知道？
无论如何，章成济作恶多端、玩弄权术是确有其事，衣冠之祸乃他授意亦所言不虚。武霄宗宗规向来要求弟子以世道为着想，以武林安稳为使命，成仁取义，在所不辞，个个皆是碧血丹心之人。
如何能为一己之私，不顾武林祸害，不计血亲之仇？
小辈们听了这番话，端的是热血沸腾，浑身干劲，齐声道：“弟子听令！”唯长老那一席沉默不语，片刻，才有一白鬓老者拄着拐杖直起腰杆，颤颤巍巍道：“宗主，还请三思……须弥坞、圆融阁近年如日中天，且孙宝此人……顽劣无用，不配作我武霄宗客卿！”
说着说着，这老者情绪激动，不免重重咳嗽了几声。孙宝脸色微沉，阴戾之气尽情肆虐，他本生得明艳俊秀，作出这般神态，更让众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莫玠沉声打断他张口欲言的话语：“邱长老，慎言。”
武霄宗设四分堂、八长老。四堂分别为无极、无恨、守义、守道。各堂设二位长老，须年逾花甲，功力高深，于宗内地位极高，且欲隐退江湖者，方可担任长老一职。
由于莫钧认为四堂长老大多迂腐古板，又为一己之利，避世不出，皆是怕事的懦夫，全然失了武霄宗应有的侠义风骨，是以，对这守道堂的邱长老，甚是不喜。此番他又出言伤人，莫钧更是冷着脸，强行压下怒气：“孙先生身有大能，未曾偷盗秘籍，多年来屡受章成济迫害，非他所愿。”
邱长老年事已高，被他冷箭似的眼神瞪得一抖，又重重咳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道：“宗主、副宗主明鉴……咳咳，章盟主于武霄宗多有恩德，而孙明笛此人，功力低微，天资罢钝，品性更是顽劣不堪，所言一切不足以取信……咳，咳咳咳，章盟主与云少主或是有冤亦未可知。”
风云骤变，春雨润物，猛地一声闷雷，伴随着那道冷电，映得殿内孙宝脸色阴森，神情骇人之极。他低笑两声，出声打断了交谈：“我没本事，莫非你这命不久矣的老头儿，便有本事了？”素衣翻飞，竟沾了雨丝。
金丝蛊王虽可让人为人所不能，副作用却是显然易见。孙宝心性不稳，受不了旁人挑拨。倘若让孙宝在此出手，后果不堪设想。莫玠脸色微冷，伸手按住他肩膀，喝道：“孙明笛！”
孙宝冷眼一瞥，甩开那雪色衣袖，不予理会，一派泰然从容地望着座上的邱长老，幽幽道：“论冤枉，谁又比我更冤枉？是我与你们宗主生来该父母冤死，还是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邱长老一个激灵，气急攻心，正欲反驳他两句，却气得说不上话，在台下抚着胸口喘息。
闻言，倒是莫氏兄弟俱为一颤，他们只知阳炎山庄前主母白氏，于建宁十八年遭宵小卑鄙围袭，尽凭一己之力护住庄内弟子，待前庄主孙尘渊归庄时，已是气绝多时。
而阳炎山庄前庄主孙尘渊，堪称一代神话，本是平庸所出，却因年少成名，天赋异禀，摒弃原宗门，白手起家另创雁门阳炎山庄，待人温厚，德高望重，乃是前任武林盟主。
生时风光无限的人，死后却是身败名裂。
相传是建宁二十四年时某夜，孙尘渊于庄内爆体而亡，拾其遗物，察其死因竟是因修炼邪功之故，走火入魔，方承不住流窜的真气。
他生前挚友，须弥坞坞主章成济，对此痛心至极，当面斥其尽失风骨，愧恨于己未能阻他误入歧途，得了百家敬佩，在圆融阁举荐之下，引其为新任武林盟主。
在他死后，章成济殓其尸骨，自此阳炎山庄大不如前，隐约受百家挤兑。无论是什么人，都不会轻易把孙氏夫妇之死，跟章成济联系在一块儿。尽管章成济现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竖子猖狂，口出狂言！前孙庄主分明是因心术不正，修炼邪功之故，方作茧自缚。尔等空口无凭，如何能取信于人？”
说话的是另一位长老，鬓发斑白，却大多是灰发，中气十足，精神奕奕，看着比邱长老年轻多了。莫钧认得出来，这是守义堂的王长老，与守道堂同出一气，总跟他叫板，这些年屡阻弟子惩恶行侠，让武霄宗失了不少民心。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伏虎（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