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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潜龙(五) ...

  •   莫子璇见了二人,便面带微笑地走近,作揖一礼,道:“宗主、孙先生。”算是打了一声招呼,这才光明正地将目光落到跪地不起的步清姿身上,随后又匆匆略过其余弟子,挽袖作疑问状:“你们这是……怎么了?”

      有一弟子见了他,便激动得脸色通红:“大师兄,你可回来了!清姿他无意冒犯了这位先生,咱们正要求一求情呢!”孙宝摸了摸下巴,想,这莫子璇是武霄宗首徒,又得众弟子尊敬,应是莫玠亲传弟子无误。

      听了这番解释,莫子璇了然地点了点头,又朝二人道:“宗主、孙先生,清姿他尚年幼,不知礼数,无意得罪先生,倘若可行,不妨将他交予弟子管教,如何?”

      闻言,莫玠侧身望向孙宝,仍是一脸漠然。孙宝乐了,朝他们比了比手势,好笑道:“看我作甚?起来起来,都起来吧。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可别老是跪我,省得折寿呢。”

      “多谢宗主,多谢师兄。”

      “谢过宗主,谢过孙先生。”

      此话说罢,便觉周边气温骤降好几度。步清姿犹豫着起了身,欣喜地跑到莫子璇旁边,似还不解气,扁着嘴恶狠狠瞪了孙宝一眼:“哼!”孙宝察觉了他这一微小的举动,掏了掏耳朵,轻笑一声:“你瞪我作甚?臭小子,咱俩算是扯平了吧。”

      终究是个少年,不谙世事,只觉尴尬万分,又臊又恨,只朝莫玠一礼:“弟子告退。”便急急忙忙拉着莫子璇,朝殿外走去。背后有几个相熟的弟子调笑道:“哟,清姿见了大师兄,又把咱们几个师兄给忘了喽!”

      孙宝瞇眼一看,见不远处的莫子璇摸了摸步清姿脑袋,温声安抚:“害人之心不可有,清姿,此番便当作是一个教训罢。今后不可再如此。”步清姿把头别了过去,重重哼了一声,别扭道:“我……我怎么知道他不会轻功?我又不是故意的!”

      呃,武霄宗客卿不会轻功,说出去大抵应是无人敢信。但事实却是他经脉尽废,运不起内力与真气,更惶论提气运功了。

      只听莫子璇无奈一叹,又把他头给扳了回来,四目相视,嗓音仍是温和宽慰:“师兄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论如何,下回是万不可再如此了。”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今日是大年初一,宗内酉时设宴。倘若孙先生在席,于情于理,你须当向他道歉。”

      温声软语让步清姿霎时泄了气,像棵得不了阳光的小草似的,蔫得飞快,垂首闷声道:“知道了。”又是一声叹息,莫子璇抬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人人都会犯错,你又不是唯一一个,垂头丧气作甚?走,雪要融了,快堆雪人去,再不堆可就没了。”

      小少年的情绪总是轻易便能被安抚,步清姿欢呼一声,一扫方才委屈巴巴的姿态,拉起莫子璇的手,拔腿就往后山跑去。待人影渐渐远去,还能隐约听见莫子璇喊道:“清姿,跑慢些,当心地滑,师兄要跟不上了。”

      良久,站在他身边的莫玠一动,面朝着他,神情是一贯的漠然:“正殿天寒,不可久处。”孙宝确实觉着有些冷了,却不想这么快回去,只指着外头的雪堆,笑问:“莫玠,你堆过雪人没?”

      莫玠摇了摇头:“未曾。”

      孙宝想了想,又问:“那你打过雪仗么?”

      莫玠再次摇了摇头,定定望着他:“不曾。”

      一问一答间,他脸上毫无丝毫愧色。不消他说,孙宝也晓得,武霄宗对直系子弟管教甚严,莫玠是嫡长子,是以应当严厉更甚。年少成名,六艺皆通,如此翩翩君子,童年时当是闷得很。

      往日长辈总希望小辈能像莫玠这般独当一面,却不知小辈最不愿如他那般,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什么都不能玩,整天就闷头看书练功,岂不得活生生闷死?

      以他的角度而言,却是希望莫玠也能体验一把乐趣,遂笑言:“哎,莫玠,我恰好许久不曾玩过雪了。你乐不乐意赏个脸,陪我玩玩呗?”他想,莫玠多半是会拒绝,但至少有个选择的机会。

      只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莫玠那双清冷眼眸盯了他半响,才启唇答道:“好。”随后,似是要补充什么,微微垂眸,神情极为专注,声线低沉:“都听你的。”孙宝竟从话中听出一丝深情之意,不由心神微动。

      放下木桶与红纸后,莫玠唤来一位弟子,低语一句,才侧头对孙宝颔首:“后山。”这下,孙宝后知后觉地有一点后悔,恨不得拍死刚才多嘴的自己──莫玠这么个闷葫芦,可怎么跟他玩雪哟?

      二人移步后山,玩至一半,又有弟子送来冬衣,把孙宝裹了个严实。日落西山,他们才懒洋洋地缓步走回寝室。借着漫天浅霞,映得两双乌靴不经意沾上的雪水成了流光晶莹,无端生了一股风雅绮丽。

      孙宝走在前头,两手环在脖子后,松了松筋骨,踩着脚下软绵绵的雪地,心情大好。他倒是没料到,莫玠雪仗竟打得不错,只须他指点几句,已把他这个师傅打得落花流水。说是意外,不太意外;说是惊喜,也不太惊喜。

      这人从小到大都是最佳榜样,自是旁人比不上的聪慧,皮相是一等一的好,上天下地,亦再难寻如此绝色。有才有貌,有钱有权,偏生还是个正直君子。

      总感觉全天下的好,被他一个人全占了去。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不由得不让人感叹,老天爷果真不公。孙宝幽幽叹了一口气,突然驻步,往后转身道:“哎,莫玠,你这人,忒不讲理。我教了你,你倒把我打了个落花流水,颜面不留,真让人难过。”

      莫玠随着他驻步而驻步,欲言又止。他佯装伤心得很,捂胸痛苦呻吟道:“你存心为难我是不是?也不晓得装个样子,让一让我?你下回让让我,好不好?不然,我以后可不跟你玩儿了。”不知不觉间,他又惯了逗弄莫玠,彷佛回到了那段年少时光,二人仍是彼时少年。

      实际上,莫玠方才已让步许多。孙宝不过是想逗一逗他,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罢了。

      不料,莫玠眸光微动,认真道:“好。都听你的。”郑重得宛如对待一件事关终生的大事,淡色的眸满载了他看不懂的情绪。看不懂,也看不透。孙宝哑然失笑,继续往前走去:“你这人,就是太认真,很容易吃亏的。我这人狡猾得很,你要是一直这么认真,早晚得栽在我手里。”

      “无妨。”

      “你还真别不相信,我半辈子吃过的亏,比你一辈子都来得多。”

      “孙明笛。”

      听他语气突然转变,肃穆凝重起来,孙宝也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势要听个清楚。那张清冷俊脸,双眸似有星辰万千:“留在天河,由我护你。”待听完这句话后,噗嗤一笑,继续抬步往前走,语气莫名轻快了几分:“瞧你说的,我若离了天河,你便不护我?或是,护我不得?”

      缓步走在鹅卵石曲径上的莫玠脚步一顿,脸色微沉,唤道:“孙明笛。”孙宝不以为意,只道这闷葫芦,心眼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容不得他人质疑他一宗之主的实力。

      “行了行了,莫玠,我既然选择了相信你,便承受得住后果。无论是挫骨扬灰,还是死无全尸,我都不会怨你。”

      嫌他性子执着得可怕,孙宝打紧止住话头,伸了个懒腰:“哎,别磨蹭了,赶紧回去,出了一身汗,热都热死了。”武霄宗自然另设浴池,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他又失了凝气能力,抵御不了寒气。

      蛊王喜寒厌炎,但他是凡人之躯,大冬天下池里去,不死也要掉层皮。是以,这段日子来,莫子璇每日申时便要将烧开的热水送入内室,供他洗浴所用。

      一路无话。

      只有莫玠知道,这人受了多少无妄之灾,吃了多少苦头。三多年来,无时无刻不让他备受煎熬,渴望得到他一丝消息,又怕是个坏消息。孙宝于他而言,岂止是救命恩人,且是……心悦之人。

      纵是散尽修为,拼了这条性命,怎舍得让他再重伤流离?

      微暖夕阳下,映得他眼底柔情泛起涟漪,眼神紧紧追随那道孤寂身影。他所在之处,便是他欲去之处。

      ……

      孙宝觉得武霄宗大抵是年宴办得最寒碜的门派了。

      打死他也搞不懂,分明富得漏油,偏偏银子全花在救济贫民上,自家晚宴是半点银子都舍不得多花。有别于以往阳炎山庄的气派、圆融阁的奢华,武霄宗正殿陈设极简。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端端的年宴,搞得跟丧宴似的。

      不过,这并不影响小辈之间的气氛,他与莫玠、莫钧共坐一桌,鸦雀无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莫玠神色如常,举止吃相皆是优雅从容;莫钧埋头苦吃,一言不发,活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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