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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潜龙(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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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已知他又心痒想逗弄晚辈,垂下的流丽长睫浓密,根根分明,遮掩了眸光,莫玠抬脚取了挂在一旁的雪色斗篷,披在孙宝肩上,面无表情地替他拢好衣领:“外面冷。”想了想,又吩咐道:“早些回来。莫误了宴时。”
莫钧沉默了,脸色十分复杂:“……兄长。”等等,兄长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这种慈母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要放任孙宝这厮去荼毒下一代吗!
孙宝只觉心头微暖,未有多想:“行了行了,放心吧,我像是那种成不了大事的人么?”又信手捻了一块米色年糕,哼起无名小调来,蹦跳着走到房门处,才回头眨了眨眼,朝他们道别:“待会儿见,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面对自家兄长的变化,莫钧已练就了惊涛骇浪前仍不需大惊小怪的本领,只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要滚就滚快些!”背后响起孙宝的笑声,房外脚步声果真渐渐远去。
如今只剩兄弟二人,他脸色阴沉,唤道:“兄长。”拂了衣袖,便席地而坐,仍是心情奇差:“现下仅你我二人,兄长该同我说个清楚,这三年来,锲而不舍寻找孙宝,为他与章成济反目成仇,是为何故?”
衣袂一动,对面的莫玠同样席地而坐,抬手正了银冠,目光沉沉:“我心悦他,此生仅他一人,非他不可。”他向来不擅表达感情,只管实话实说:“自十四岁初见,已倾心予他。”
“兄长所说之人,是?”
“孙明笛。”
……
武霄宗不收女弟子,全宗上下都是年轻的男弟子,要问年老的哪去了?不是成了长老,就是成了枯骨一具。自先帝驾崩后,前些年烽火不休,大洪边疆屡受蛮国进攻,不少血性男儿自愿参军,最终皆逃不过一个下场:战死沙场。
朝廷乱,江湖更乱。
外忧内患不断,那女帝又渐渐沉溺于酒乡,醉生梦死,清醒时候总比醉酒时候短。先帝留下的朝臣百官已有初老之兆,难免在处理朝政时,有些许力不从心。贪官污吏又最喜趁乱剥削,西北贫脊地区民不聊生,各地便添上许多流民。
若非如此,莫子璇亦无须领一众弟子下山施粥了。所幸目前国土以内,仍是暂为安稳。相信只须稍待些时日,流民便能安置下来。
遍地银妆素裹,霜雪消融,在地上沉积成一滩滩冷水。孙宝一跑出正殿外,已见身量清瘦的少年踩着摇摇曳曳的旧木梯,那朽木上生过不少蛀虫,内里坑坑洼洼,如何能支撑十六岁少年的重量?
尽管如此,步清姿仍是够不着那高度,低头朝地上忙活着的弟子们嚷嚷道:“来两个人,把梯子举上去!对对对,就是这样。哎,够不着,再高点!”然而,扶梯的二位小弟子已是青筋尽显,十分吃力的模样。
孙宝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往二位小弟子肩上各拍了一下,笑道:“做什么呢这是?你们这样多费劲?放下放下,让我来。”两个少年被他拍得一怔,见是陌生人,又是个模样极俊的青年,想来是某位久居山外的客卿,连忙将梯子一放。
“啊啊啊!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脚下木梯冷不防被放在地面,步清姿大惊失色,紧紧抱住梯子,一手提着一小桶浆糊,一手拿着一迭红纸,模样滑稽得很。往地面一望,见是孙宝来了,已晓得是他搞的鬼。他只见过孙宝几次,每回皆是印象不佳,是以,吓得他咬牙切齿:“要死!混蛋!我杀了你!”
见他一边放话要杀人,一边又把梯子抱得死紧,孙宝噗嗤一笑,仰首朝他招手,没好气道:“臭小子,小小年纪这么凶,长大了多不得了?你就不能用轻功上去吗?”
“废话,我上去之后扒着门框刷浆糊呢?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听他这么一说,孙宝觉得颇有道理,又不禁天马行空──武霄宗弟子剑刃多轻薄而有力,外观仙气缥缈,要是能以灵气驱剑,御剑而行,一切是否轻松多了?
很快,他已抛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主意:“好了好了,快下来,换我来。矮个子瞎折腾什么呢?”少说孙宝也比步清姿高上一个头多,身型是数一数二的高挑修长,总比这么几个十几岁的孩子靠谱多了。
不料,步清姿被他一声矮个子激得气急败坏,动作麻利地三两步顺着长梯滑下来。看清孙宝那副惹人生气的欠揍神情,步清姿气得原地跺脚,双手叉腰仰首瞪着他:“你行?那你去啊,够不着的话有你好看!”
一手将手中糕点塞入他口中,一手接过他手中浆糊和红纸,孙宝撇了撇嘴,迅速顺着木梯爬了上去,黏春联时还不忘得瑟,大声道:“这么矮的门框,你爬梯子也够不着?啧,没想到啊──”话未说完,木梯大幅一震,是步清姿夹带着内力的一击。
“哇啊啊啊啊啊!”
“小心──”
一道白衣身影顿足踏地,足尖轻点,轻功踏步迅速上前,将他接了个稳当。熟悉的西湖龙井茶香充斥着鼻腔。孙宝晕得厉害,拽着那人衣襟埋首不语。
四周寂静,徒留一众弟子倒吸凉气的微弱声响。
“宗、宗主!”
“清姿!你怎么这样啊?”
“他啊,又乱动手了。这位可是哪位客卿?”
“客卿无一不是武林高手,怎会不识轻功?师兄,你莫不是睡胡涂了?”
“可我们武霄宗弟子,怎可如此衣衫不整?”
首先是步清姿唤了一声,孙宝才想起抱着他的人正是莫玠,随后又听弟子们气愤的指责与窃窃私语,心下有些好笑,睁眼便见步清姿愣在原地,手足无措,颇有几分莫钧年少时的别扭模样。
虽是家仆所生,却因天资颇佳,年少成名,被破例纳为内门弟子。步清姿何曾受过此等委屈,登时红了眼眶,又因这确实是自己一时坏心犯下的错,只好嘴硬道:“我、我哪知道他不懂轻功?我又不是故意的!”
玩得过火了些,本是为了上回打他的事,打算好声好气跟他道歉,没想到事情闹大了。孙宝略微挣扎了一下,正欲替他解围,却听见头顶上方,响起清冷磁性的声线:“孙明笛,可有受伤?”
孙宝突然意识到,抱着他的人,是莫玠。几百年没臊过的老脸蓦地一红,恨不得把头埋在他怀里,叫旁人看不出异常才好。气血尽数往脑门冲去,孙宝拽着他衣袖,小声道:“没事,一根汗毛都没少。莫玠,你快放我下来,你的清誉不要啦?”
“无妨。”
话虽如此,莫玠仍是依言俯身将他放到地面,待他站稳后才撤手。冷若冰霜的视线落在步清姿身上,神情严峻,丝毫不似私下那般模样:“何事伤人?”孙宝站在他身后,莫名有一种爹娘为稚童出头的感觉。
以往从未发现,那道伟岸身影,竟比他尚高大几分。孙宝心尖一颤,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拽了一把雪缎竹纹的衣袖:“干嘛呢你?别冲动,小孩子嘛,年纪还小,不懂事,难免要任性些的,你别冲动啊。”毕竟,连他都还没冲动。
天地良心可鉴,孙宝保证熊孩子泛滥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他。若非他对步清姿心中有愧,又恼自己方才激怒了他,伤了这孩子自尊心,他才不替步清姿说好话呢。
是啊,孩子还小,千万别给他长大的机会!
这厢给步清姿求着情,那厢孙宝又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哎,我上回揍了他一顿,还挺不好意思。这回,我跟他算是扯平了,你可千万别罚他啊。”不知为何,这段时日有莫玠监管着,他的戾气暂时还能控制好,不至于像那回一样,胡乱出手伤人。
莫玠沉着脸道:“蓄意伤人,于宗门客卿无礼。”他的语速极缓,说出的字眼却让人如凉水浇顶,在冰天雪地间徒生几分凛冽寒意:“依照我武霄宗宗规,应当如何作罚。”
客卿?
孙宝被四周弟子惊奇的目光盯得如芒刺背,顺势抖了一抖,还想再替步清姿求求情,却见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偏生神情倔强得很:“弟子知错,请宗主开恩!除却武霄宗,弟子再无处可去!”
“宗主、先生,清姿也是无心之过,弟子在此替他求情!”
“是啊,清姿绝无害人之心,弟子可替他作证!”
“先生,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您就别和他计较吧。”
又有几名小弟子,见他如此,亦齐齐下跪,应是素日与他关系不错。面对一众小辈求情,纵是孙宝脸皮再厚,此刻亦是挂不住了,只好拉着莫玠衣袖,叹了一口气:“莫玠。”那一声唤,染上几分哀求。
前方倒是约莫二十余人归来,各自整理着马匹上载着的餐具,为首者尽束青丝,身着雪缎竹纹长袍,腰系软剑。再观此人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如玉,谈吐亲和,正是莫子璇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