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潜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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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看似举国欢腾，实则繁华的不过是各大都城罢了。天河亦是如此，稍富裕些的人家方是喜上眉稍，换作了稍贫苦些的人家，便得愁眉苦脸。武霄宗只在初一设晚宴，让满门上下同庆。
除此以外，摆布陈设不得另作铺张，皆是低调过节。大清早，梳洗过后，孙宝坐在梳妆镜前，托腮发呆，以往爹娘尚在时，也会笑着揉揉他脑袋，塞两封红包进他口袋：“阿宝又长大了，压岁钱收好，拿去买好吃的，跟你师兄弟们一块儿吃。”
阳炎山庄只收男弟子，全庄上下唯一的女性便是他的阿娘，主母白氏。每年的压岁钱，他都拿去买纸鸢，厚厚的一迭，压在床底，待起风了，便同师兄弟们一块儿放纸鸢去，能玩上许久。
他的师兄只有一人，庄主的亲传弟子，穆一冷。
吱呀一声，门应声被推开，是莫玠手端一碟米色糕点缓步走来，登时将他拉入红尘，添上几分俗世烟火气息。孙宝喜滋滋地飞奔过去，笑道：“给我吃的？你们武霄宗还做糕点的啊？”
自然，待他问完后，抬起头来便看见紧跟在莫玠身后的娃娃脸青年。秀眉杏眼，粉雕玉琢似的人儿，若是穿上姑娘装束，还真让人雌雄难辨。莫钧年幼时吃过他的亏，至今耿耿于怀，对他自然是没点好脸色，重重地冷哼一声：“吃吃吃，就知道吃！”
知莫钧向来是这脾性，孙宝倒也没恼，仍是一派笑嘻嘻地逗他：“有吃的，你不吃啊？小时候是谁饿慌了，就管我叫宝哥哥，讨一碗汤面的？”那时莫钧才九岁，被前莫宗主罚跪祠堂一整天，滴水未尽，又被他欺负得狠了，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宝哥哥。
“你……厚颜无耻！”毕生耻辱被他这样旧事重提，莫钧怒得满脸涨红，右手覆上腰间剑柄，那剑名为“乾坤”，剑不沾血。副武器为乾坤剑，有黑白两道剑气相辅，是一柄当世名剑，为莫钧日常所佩。
莫玠懒得掺和他们斗嘴，端着瓷碟往内室走去，又将糕点置于长案之上，方侧了侧身，唤道：“孙明笛。”听他一唤，孙宝识趣地闭了嘴，轻步往他身旁来，一站好，便捻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去。
入口软糯香甜，纵是年少尝遍天下美食如他，亦不由得衷心赞扬：“嘿，你们家厨娘，手艺还挺不错。”见他吃得正香，莫玠神色有所缓和，正欲再言，却迎面被塞了一口年糕。
莫玠下意识咬了一口，嚼也没嚼，便已吞进肚子：“……”随即便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迟来的莫钧撞着了这一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化作暴怒一喝：“孙宝！你！”孙宝连忙肃立摆手，慌得厉害：“我、我也没想到你哥会直接吞啊！”转而伸手拍了拍莫玠的背：“莫玠，你要不要紧？没咽着吧？”
莫玠怔了一怔，艰难答道：“无妨。”本就是要让他也尝尝，孙宝没想那么多，昨天煮的茶早已凉了，但有总比没有好。是以，他替莫玠斟了一杯清茶，递予他，又问莫钧：“莫玠，你不喜甜食？”
茶香飘渺，冷茶终究是不如热茶般，刚沏开时满室馨香和暖，隔夜的冷茶只剩满口苦涩，却冲不掉舌尖上的甜味。那是孙宝亲手喂的年糕。轻啜一口茶，润过嗓子后，他动作优雅地放下青花白玉瓷杯，行动流畅如行云流水，丝毫不似被年糕给咽着。
“废话！孙宝，你再对兄长无礼，我就把你给撵下山去！”
“谌衡，无妨。”
被莫玠止住了话头，莫钧不情不愿地闭了嘴，紧皱眉头，不善地瞪着孙宝。孙宝才不管他，整个三岁孩子似的脾性，还不如与莫玠沟通来得容易：“我说，你们大清早来找我，不光是送糕点这么简单吧？”
外室与内室只隔了一道雪山高松纱质屏风，莫玠作为一宗之主，总比他早一个时辰醒来，梳洗用膳过后，阅卷直至他醒来，方去考察弟子们听课练功，用膳前后，亦要处理大小宗务。若有悬赏或要求，便须指派弟子着手解决。
整天下来忙得很，哪有时间抽得出空，特意给他送糕点，还带上莫钧来？果不其然，莫玠点了点头，道：“今夜宗门设宴，我便宣布你为我武霄宗客卿。”
此举等同予叛出正道武林，章成济乃当今武林盟主，孙宝是潜逃在外的盗书恶徒，为须弥坞及圆融阁所重金悬赏。没了阳炎山庄庄主这一身份，武林百家更是早已将孙宝视为无宗无派的小喽啰。不过，孙宝倒是认为，即便他仍是阳炎山庄庄主，没落的阳炎山庄，亦不足以作为他对抗章成济的靠山。
为他做到这一步，着实不值得。
孙宝猛地把手里剩半块的年糕塞进嘴里，却惊愕得嚼不动了，只能含糊不清道：“你……缩……说森魔，来着？”满嘴糕点已让他无法字正腔圆地好好说上一句话了。
看他这个蠢样，莫钧又是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道：“关于对抗章成济之事，我们已经暗中联系过各地门派，让我们武霄宗、承天宗、青城派来打头阵，联同以九莲宗、极乐门、星殒门为首的五十三个门派紧随其后，杀他圆融阁一个措手不及！”
乍然一听，孙宝灵台一片清明，承天宗宗主陆成光，他是晓得的，青城派掌门顾玉泽，他也是晓得的。且这两人皆是他年少故友，父母皆是亡于“衣冠之祸”。
九莲宗与承天宗是姻亲关系，南家的草包长女早些年嫁给了承天宗宗主，其余什么极乐门、星殒门，他硬愣是听都没听说过，不禁油然生出一股岁月不饶人之感。莫钧这番话，激得他是热血沸腾，喜忧参半。
“狗贼爪牙四处皆是，又在各地设了分派，若此刻有半点风吹草动，岂不是得被针对得无地自容？”
“不错，正要如此。”
孙宝一愣，将口中糕点碎屑吞了个一干二净，问道：“为何？”武霄宗奉他为客卿，各门各派又要造反，章成济要想处理个干净，受害的首当其充便是武厉宗。
莫玠只瞥了他一眼，已将他心思猜得了然，只道：“总要有人先牺牲，武霄宗引去章成济注意力，借机除掉圆融阁，让他再无余力对付其余门派。”是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方法。
莫钧补充道：“此法虽平平无奇，却也是最为受用。我若是章成济，眼见圆融阁遭祸，一面不得不出手相援，一面却会为一己私心，敷衍了事。”确实，章成济此人，连好兄弟都杀得，还有什么义气可言？圆融阁若遭百家围攻，章成济自身难保，怎会鼎力相助？
奇就奇在，莫玠这般不懂世故之人，竟能召集百家共商密谋。这岂止是新奇，简直是荒谬，以往若有人告诉他说莫玠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他定是要将此人揍成猪头。可换了如今，历尽世事浮沉，又如何能断定一人不变如初？
孙宝还是忍不住问道：“联同其余五十八个门派，这些事，都是你亲自安排的？还是另有高人相助？”莫玠摇了摇头，只答：“背后之人，乃我武霄宗一位客卿。待日后，你便知晓。”嘿，这小子，还学会卖关子了？
无论这人怎么变，君子本性是变不了的。孙宝相信他绝对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只勾唇一笑：“无妨，我相信你。”疑团尽数解开后，那股子神清气爽，可给了他一种久违的感觉。
莫钧被他恶心得一身鸡皮疙瘩，重重哼了一声，恶声恶气道：“谁需要你来相信了？谁稀罕了？哼！”一如既往的孩子气。天气正好，他半个屁股坐在长案上，懒洋洋地伸展了腰骨，朝莫玠眨了眨眼：“大清早的，孩子们都干嘛去啦？”
想起武霄宗弟子风雨不改的早读习惯，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抢在莫玠前头，浮夸道：“该不会全早读去了吧？不是吧？你们这么没人性？惨无人道啊，当真是惨无人道啊！”
莫玠：“……”
莫钧：“……”
这回，莫钧嘴角一抽，眼底怒意翻腾，正想一巴掌拍碎他脑袋，眼角余光瞥了神色自若的莫玠一眼，又默默地把爪子收了回去。寒风拂过，莫玠冠上一缕青丝滑落在肩头：“你想作甚。”
斯情斯景，着实是美得让人神晕目眩，孙宝心道：“我想作甚？当然是……嘿，这小子真是，可爱死了，越看越可爱。”这话他是说不出口，亦不敢说的，便笑嘻嘻地挠了挠后脑勺，直言目的：“你家那两个小弟子呢？好像是一个叫子璇，一个叫清姿来着，对吧？”
处处看他不顺眼，更不想门中弟子被他教坏。莫钧神色越发不善，甚至说得上是阴沉：“子璇下山施粥，须再过两个时辰方能归来。清姿于正殿门坎处挂联词，应正忙活。你就好好呆在这儿，别给他们捣乱，不行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潜龙（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