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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潜龙(二) ...

  •   莫子璇稍微抬了手,突然出言打断了他的话题,神情肃穆凝重:“孙先生可觉变得嗜睡异常、不畏炎寒?”终究是同一宗亲,他摆起架子来,倒像足了莫玠年少时,不禁好笑道:“嗜睡倒是真的,可我一向好吃懒做,怠惰得很。不信?问问你们家宗主便晓得了。”

      显然,莫玠对此深表认同。莫子璇摸了摸鼻子,他虽已及弱冠,却是个小辈。莫玠在他眼里,一直是德高望重的长辈,长久以来,已忘了莫玠只比他年长六岁。简直不能想象,年少稳重的莫玠,要如何与这恶名在外的孙宝相处。

      孙宝单手托腮,又想了想:“至于不畏炎寒?我倒不觉得,天河挺冷的,还是得穿衣服。”

      原来如此。

      从方才到现在,他们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连孙宝本人也没察觉出不妥。莫子璇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然而,推测出来的结果,着实太可怕了些,致使他颇有些不可置信:“孙先生……您,难道没发现,您这般衣着单薄,却不觉得冷么?”

      闻言,孙宝哈哈大笑:“是啊,真奇怪,昨夜我还冷醒了几回,现下却不觉得冷了。”此言一出,连带着莫玠亦变得脸色奇差,彷佛他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命不久矣。

      气氛过于严肃,纵然是孙宝这般无耻之徒,亦不禁敛了笑容,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来,瞪圆了一双桃花眼:“等等,天河十二月,正值严冬,怎么会……不冷?”

      见他终于意识到不妥,莫子璇叹了一口气,把他话尾给接着说了下去:“方才晚辈为孙先生号脉之际,察觉孙先生脉象极为微弱缓慢,本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个清楚了。”

      发现事态严重,孙宝下意识地望向莫玠,眼中尽是茫然,不料,莫玠同样回望了他一眼,眼神中颇带安抚之意。莫子璇理了理思绪,继续解释道:“脉象变弱,不畏炎寒,嗜睡异常。除却这些,孙先生近来是否还觉得,长久未有进食,亦少有饥饿之感?是否无论如何辗转,身上伤痕亦无甚痛楚?”

      “我确实不容易饿,可这不代表什么吧?”

      “倘若这些症状分开来看,倒是觉不出异常,但当这些症状集于一身,孙先生,您认为这像什么?”

      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孙宝一个寒栗,不假思索道:“活死人。”只有死尸,才会没有痛觉,不畏炎寒,不怕饥饿,不需清醒。三人想到一块儿去了,皆是脸色微沉。

      天底下的疑难杂症多了去了,但出现在修炼奇术之人身上,就不得不重视了。有什么事比半死不活更难受?莫子璇有些不忍再说下去,却不得不说下去:“晚辈学艺不精,未敢断定那金丝蛊王是要让孙先生变成……那种东西。”

      这个词儿确实不太好听,孙宝替他解释道:“变成活死人。”随后又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虽说变成活死人不太好听,但总比变成东西好听。这么说来,又显得我本来不是个东西。”

      莫子璇被他逗得想笑,碍于莫玠在此寒着一张脸,又不敢笑,只好憋笑憋得辛苦,好一会儿才缓得过来:“蛊物最喜死气,蛊王未有直接杀害孙先生,应是受某种规格所限制。但牠无法寄存于活人体力,为活人所用,于是只好把孙先生变成……嗯。”

      孙宝乐了,又补充道:“变成活死人。”此事不过是推测,乍然一听,简直是荒唐至极,还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细细推敲起来,却让人觉得,这就是最有可能性的答案。

      按理说,武霄宗给人的感觉像是参破世俗的名门正派,莫玠不应似寻常人,对晦气字眼有所忌讳。但孙宝察觉他自从听见第一个“死”字起,脸色便不太好看。

      沉默半响,莫玠屈指成圈,以骨节分明的指节轻敲桌面:“昨日,他替我渡毒,可会伤及根本?”这话说着,当事二人皆觉得正常,但却让身为局外人的莫子璇大惊失色,骇然不已:“什么?孙先生为宗主渡毒?是黔州派下的手?”

      一是惊讶莫玠与孙宝交情之深,竟可以命换命;二是惊讶黔州派这等小门小派,竟能对堂堂武霄宗宗主下成阴损招数。

      不料他反应如此之大,孙宝一脸莫名其妙,又把驭毒术奇妙之处道出:“是啊,金丝蛊王之主百毒不侵。我怕他死了,还得替他收尸,所以就干脆替他渡毒。怎么了,很严重?你快给我号脉看看。”

      说罢,他不顾莫子璇那红白交替的脸色,主动地伸出手来。莫子璇自是知道他那句收尸是开玩笑,可联系起他们亲密无间、深夜同处一室的关系来,就很容易引人遐想了。

      “虽传闻有道蛊王可解百毒,却终究无人知晓百毒指的可是任何毒性、任何毒物。可解,亦不表示可免,孙先生难免气血有损,以后定要多加注意,切勿妄为。”

      衣袂微动,是莫玠绕过长案,走到他身边,俯视着他:“不可再以身犯险。”那毒虽是难以解决,却非是不能解决,孙宝如今已是内力尽失的平凡人,若再出了什么事……他不敢再想象。

      孙宝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只依言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黔州派是哪里冒出来的山鸡?听都没听说过!这难道不是章成济的阴谋?”非是他尽把屎盆子往章成济头上扣去,而是这件事着实让人心生疑念。

      当今武林,最为权势无双者,当是章成济。而最为野心勃勃者,亦当是章成济。三年前那场“衣冠之祸”,一次性除去许多大宗门之首,锤音一定,说是意料之外,可谁知道此事是否出自章成济手笔?

      新帝登基后,还论武林大赛制度改革,多少门派为此杀个头破血流,长年累月下来,更是使正道武林元气大伤,给了邪派宵小可乘之机。保不住一城安宁,害得许多门派失了领地。

      “此事未可知,为免真凶疑心,于外便宣称我身染重病,需卧床一些时日。”

      “弟子听令。”

      谈及章成济,三人气氛登时压抑不少。莫子璇虽是武霄宗首席大弟子,在这儿却也是个晚辈,不应参与话题,识趣地欠了欠身:“宗主,弟子先行告退。孙先生,晚辈告辞。”遂见莫玠清冷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略一颔首以示允准,便退至房外去。

      孙宝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有些话该说的,无奈莫玠不愿开口,只好自己瞎想一通,率先打破寂静:“倘若你是想劝我弃修此道,那还是省点力气好。”他如今连将灵气转化为真气的能力都没有,再修内功,无异于痴人说梦。

      晨曦柔光落在二人身上,映出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莫玠抿了抿唇,定定望着他,决定先打消他的戒心:“你执意要修此道,我自然无权阻挠。只是,修炼若出了忿子,你定要及时告知予我。”是了,他们至多算是相识,连挚友亦算不上,他又凭什么管教他呢。

      从未见过他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孙宝只觉别离三年,物是人非,有些好笑又有些怅然:“我可没那么娇贵。我说,你打算何时与章贼摊牌?我敢赌,真凶十之有十便是他,若我睹输了,我跟你姓。”

      那人清俊白皙的脸庞,竟可疑地浮现出红晕来。孙宝见状,哈哈大笑:“哎,我说莫玠,你脸红什么?哈哈,从前可不见你这么容易害羞,从早到晚都给板着个脸。”

      实在不堪嘲笑,莫玠脸色恢复如常,回归了正题:“无论是否章成济所为,父母之仇,不可不报,不报,是因良机未至。”言下之意,再是清楚不过,仇是必须得报,一旦寻得良机,便要叫章成济不得好死。

      孙宝想起他们俩父母俱是为同一人所害,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下意识安慰道:“你身边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莫玠还有整个武霄宗,还有莫钧这个同胞所出的弟弟。而他,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从天之骄子,一朝成了亡命之徒,没了阳炎山庄,没了引以为傲的一身功力。

      从来,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在他身边,替他说上半句话。

      他当真是一无所有了。

      此时,莫玠心尖上针扎般的疼,不愿触及二人心上无法抹去的伤痕。他不擅于宽慰他人,只思虑片刻,薄唇轻启:“至多拖至开春罢。孙明笛,你要快些好起来。”

      ……

      寝室属于莫玠,但他不放心让孙宝独居一室,怕孙宝无人照顾,又被不轨之徒发现身份。商议了好一会儿,他们选择同居此室,孙宝是伤员,歇在内室,莫玠则歇在外室。

      有他在,孙宝亦是放心地修炼起驭毒术来,身上的伤虽痊愈极缓,却是再无半分痛楚。世间万事皆要付出代价,他确实越来越嗜睡,不论昼夜,只要困了,便得睡个天昏地暗,待醒来了,又是修炼好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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