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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潜龙(一) ...

  •   早在他解衣之际,莫玠已背过身去,听他这么一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清冷月华如水,映得他宛如谪仙,遥不可触,又闻他沉声道:“应是蛊王认主的标志。孙明笛,你先穿上衣服。”

      老宗主对他们兄弟俩管教甚严,莫玠生来性子沉稳,自然十分受教,将祖训视为金玉良言,遵守每一条规矩。孙宝看他这般守规,顿时生了逗弄的心思,又不是没看过,害什么羞呢这是?

      本想穿好衣服,被他这么一说,孙宝马上扯开衣襟,露出锁骨沟与肌理分明的胸膛来:“行了行了,莫玠,我穿好了。你可以回过身来了。”莫玠未有生疑,当即转过身去,却被眼前所见涨红了脸,音量下意识提高些许:“孙明笛,你!”

      逗了个得趣,孙宝乐了,也没想真把人给气着,慢悠悠地拢好衣襟,遂站起身来:“急什么,你瞧你这急性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丝蛊王。

      再如何了不得,终究是武林传闻,修炼此道者忌惮百家流言,不敢公诸于世,因此,向来无人知晓后果。那个曾经爱笑的少年,竟要终生遮遮掩掩着过日子。

      现下已知的好处,便是蛊王之主可百毒不侵,遇毒化毒,又可修炼驭毒术,御蛊为己所用。至于坏处,倒是要日后方可知了。既已确信是与蛊王认主有关,莫玠蹙起眉头,不再多言,只道:“你身上尚且有伤,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会请大夫为你诊脉。”

      三更半夜,再折腾下去也是白忙活,深夜召医只会惊动他人。他说得有道理,孙宝亦不反驳,只禁不住撩拨他:“哎,莫玠,我一个人睡怪冷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啊?”回应他的当然是莫玠冷若冰霜的侧脸,与一声低语:“成何体统。”

      武霄宗先祖本乃道家子弟出身,后为救世而踏入江湖,自成一派,门下后人自然是守身如玉,个个冰清玉洁。不同于武霄宗,孙宝自幼长在阳炎山庄,虽为少主,却十分亲和,冬日寒冷便与几位熟悉的师弟挤在一个房里添炭取暖。

      孙宝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整个阳炎山庄,没和他一起睡过的同辈,仅穆一冷此人罢了。不过那人性子冷,不愿与人多言,比起对待旁人的方式,他对待孙宝简直可以算是热情如火了。

      本就是打个趣儿,孙宝无意强迫莫玠,只笑着送他到房外:“以后中了毒别憋着,找我帮忙便是。”长廊光线不太好,却能看见他目光沉沉,嗓音极具磁性:“不必。”怎舍得让他疼痛难受。

      于武林中人而言,行走江湖,中毒可谓是家常便饭。经验老道的人观察力敏锐,自然不易遭人陷害,落入圈套。各门各派亦设有炼丹房,重金聘请多名医师,长驻各地分部,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寻常毒性可以内力逼出,蛊虫亦可以内力驱出;不寻常的毒性又不常见,需要动用医师之人,大多是功力低微的弟子。等丹炼出来了,尸体也凉得差不多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武霄宗子弟还是死守着那套规矩,客气得跟什么似的。孙宝索性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依你先前所言,我如今算得上是你武霄宗的客卿,你的事,我自然管到底。”

      不知哪句顺了莫玠的毛,孙宝惊奇地发现,那人俊秀面容竟出现一丝类似柔和的神情,匆匆作一揖礼,便离了去。多想无益,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他锁上房门,回到床铺上,用棉被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夜长梦短。

      次日,天色破晓时,孙宝睡得正香,却被一阵不疾不缓的敲门声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已亮了。再揉了揉眼睛,他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他睡的是莫玠寝室!

      “来了来了,稍等哈。”

      他这个作客的鸠占鹊巢,主人家却跑到外面去,这是几个意思?他着实心中又愧,又觉天河冬季真是让人好眠,鸟儿皆往南方避寒去了,加之武霄宗弟子晨读皆不可吵闹玩乐,清晨自然没有鸟啼声,静寂得与深夜无异。

      草草收抬了一番自己,孙宝赤脚下了床,刚一落地,已被冻得不成人样,抖成筛子似的去开门,入目是二位男子,皆面熟得很,分别是莫玠与莫子璇。孙宝打了个哈欠,冻得直发抖:“早啊,请进请进。”

      “孙先生。”

      “为何不穿鞋袜?”

      莫玠束正衣冠,青丝飘逸,一袭雪缎长袍上绣有宝蓝色竹影纹,脚踩乌靴,加之剑眉修长秀气,墨色星目宛如点漆,好看挺拔的鼻梁之下,是两片微抿的薄唇。

      这人面相清冷,气质不食人间烟火,这般作态起来,更是显得不怒自威。孙宝却不怕他,懒洋洋地伸展了腰身,让出一条路来,理所当然道:“旧的鞋袜被你拿去换洗了,你没给我准备,我人生地不熟,不能乱跑,又不能去抢你家弟子的鞋袜,自然没穿。来,先进去再说。”

      作势便要邀二人进屋。

      不知是否武霄宗弟子都这个模样,莫子璇比他们年少几岁,却也长得十分清俊斯文,对待孙宝亦是彬彬有礼,毕恭毕敬:“孙先生,晚辈来为你诊脉。”一番对比起来,孙宝越发对这青年生起好感:“我认得你,你叫莫子璇,对吧?”

      莫子璇颔首微笑,想起先前头一回见孙宝,为免他尴尬,又补充道:“孙先生名号,宗主已代您告知晚辈。”哎,本家弟子就是不一样,本领大,性子也好。

      说话间,三人已绕案席地而坐,孙宝挽起袖子,拆开纱带,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臂,看得旁人触目惊心。敷药过后,伤疤早已好上许多,孙宝仍是谈笑风生,彷佛那些痛楚并不存在:“你跟我一般年纪,犯不着先生先生的叫,哎,这难道又是你们武霄宗的破规矩?”

      阳炎山庄哪有一堆破规矩,但凡见着年纪相仿的陌生人,便要你一声兄台,我一声贤弟地乱唤一通,聊没两句就能勾肩搭背,从吃喝玩乐聊到天下武功,不似武霄宗讲究繁文缛节,喊着多亲近呀。

      “孙先生说笑了,您与宗主是同辈,晚辈比宗主小了一辈,自然不可无礼。”

      脉搏上搭上几根手指,莫子璇闭目凝神诊断,孙宝不好打扰他,正要转而骚扰莫玠,却见那人别过头去,直往门外走。这下,连个能陪他说话解闷的人都没了。

      好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莫玠便一手提着包袱回来了,面无表情地放在案上:“日常所用。”应是衣衫鞋袜之类。孙宝尚来不及回话,莫子璇已将手抽离,睁眼望向莫玠,面有难色,唤了一声:“宗主、孙先生。”

      莫玠垂在腿侧的双拳微握,随即又松了开来:“直言便是,不必拘谨。”见他们一脸严肃,孙宝亦心头一紧,附和道:“是啊是啊,瞎担心什么,还搞姑娘家那套欲语还休?难道我得了不治之症,没个几天能活了?”

      言尽,他马上感受到莫玠寒如冰刃的目光,直接把在寒冬里冻僵的他劈成两半,孙宝莫名心虚地抖了抖身子:“……”武霄宗不能开玩笑的吗?惭愧,他这种行为,在武霄宗里,确定算是教坏晚辈。

      人要是连开玩笑都不行,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简直是生无可恋。他不由得向莫子璇投去充满怜悯的一眼,心道:“真真是苦了这孩子,本家子弟自幼长在宗门,想必是闷得不行,过得跟个老头儿似的。不不不,街上随便一个老头儿都比他们家的弟子有趣多了。”

      沉吟半响,莫子璇站起身来,朝二人作一揖礼,才缓缓道:“关于金丝蛊王的详情,孙先生可否详细告知晚辈?”莫玠应是已同他说过些大概,却未有具体描述。

      事关重大,孙宝只好老老实实,把初一十五给交代个完整:“金丝蛊王实际上便是一尾鸦青色的百步蛇,这倒挺罕见,不过本来就是奇物嘛,长得奇怪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接着,他又回忆起那日跌落天罗深渊的画面,道:“三个多月前,我正被一拨死士追杀,迫至西南境界。双拳难敌四手,我又是身受重伤,眼见走投无路,只好跳下崖去。”

      听到身受重伤四个字,莫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万毒窟可不是说着玩的,他这么一跳,旁人不敢跳,又以为他凶多吉少,自然没那个必要送命,可谁也没想到,他根压没死成。

      “我掉进了一堆蛇虫鼠蚁里,死是没死成,但感觉也好不到哪儿去。”孙宝耸了耸肩,又仰头长叹:“大抵是伙食好了些,我身子沉,直接压着了那尾庞大的鸦青色百步蛇。我尚不知牠便是金丝蛊王,牠已吐出蛇信子,往我血流个没停的伤口舔了一舔。”

      他虽不怕蛇,却也不大喜欢蛇。回想起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心里一阵恶寒,仍是恶心得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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