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杀生移莲台 二 ...

  •   既然要请客人吃饭,萧玉琪便提早安排湘妃坊的人安排些节目。
      湘妃坊是萧玉书拿来消遣用的歌舞坊,里头住的不是伎子,而是一些会唱会跳会摆弄乐器的乐师,小住在,按月就能拿银子。

      傍晚,湘妃坊一片闹哄哄。
      赤粉给自己头上插了几只金簪子,一摇一扭地走出了房间,在众多舞娘中,是最美的一个。听那几个弹琴的一泛起音,她便翩翩起舞起来,看那身段,真是:
      软罗绮丽金扶柳,
      行步扑蝶锻锦柔。
      横娟烈焰快雪旋,
      玉蕊丛中芳菲嗅。

      一曲舞毕,众人皆叹:“独是赤粉先生好身段!”
      湘妃坊的教习先生,是全湘妃坊最厉害的,专门帮不大精通的舞者乐师矫正不端处,一共有三个,分别是舞魁、曲魁、音魁,这位女子便是“舞魁”,人称赤粉娘娘|赤粉先生。
      赤粉哈哈一笑:“各位姐姐抬爱了,大家都是个顶个的高手,长得漂亮,人美心善地,怎么会独我一支呢?”
      人群簇拥,他笑着迎,一手扶着百合髻,鬓边与额角贴着的头发卷曲缭绕,红粉抹胸黑裙摆,黑色的半透明纱织外衣绣着金色的鸳鸯,半露香肩,整个人妖艳大方。

      赤粉恭维完,转头一看,不远处正有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盯着自己看。当自己的目光与她相撞后,那姑娘立刻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收回了目光。
      那姑娘头上绕着飞天髻,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曲裾,身形瘦长,体态羸弱,赤粉以前没见过她。
      “哟,生面孔”,赤粉笑着朝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他,“听说这两日坊里新来了几个,你就是其中的吧?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那姑娘清清嗓子,直截了当地回应:“我今天刚来,我叫小雀,来唱曲儿的。”

      “唱曲儿?”赤粉笑呵呵地,“小姑娘,你唱两句来听听,就唱……《凤凰游》吧?”
      说罢,小雀点点头,便唱起来:“春花暖兮秋月凉,檀香枝上金凤凰,縓紃回还金丝衣,戏笑春枝晓:天生我兮金赤羽,汝望望兮而不得,我身秀兮烧灵焰,青花焚成灰。双宿双飞金赤羽,戏笑百灵飞。”
      这首《凤凰游》,是赤粉很喜欢的一首曲子,伴奏只有几种简单的乐器,却不失华丽。歌词中所写的凤凰,也很得她的心。
      于是,赤粉带头掀起掌声:“好,好啊,小姑娘真是天生一副好嗓子啊,哈哈哈哈……”
      小雀儿于是脸一红:“姐姐谬赞了。”

      “赤粉。”
      阁楼上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将众人的笑声打断,引得大家朝阁楼看去,却见一个青衣的素雅美人,金钗斜髻,怀抱琵琶,目态低迷,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见她来了,大家都很识趣地收了笑,只有几个新来的还在哪儿小声交流,仿佛是看见他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语气又带着责备,十分不爽。
      见他出来了,赤粉连忙跑上楼:“诶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出来了呀!”
      此人便是湘妃坊的曲魁,精通各种乐器,其中最拿手的就是琵琶,人称霁琳娘娘,跟萧玉琪一样,最是怕吵闹。
      赤粉一上去,他便教训似地说了一句:“聒噪。”
      接着,霁琳“呼”地关上了门。

      赤粉跟着就上去拍门,一改之前的奔放样子,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外,一面拍门一面喊:“姐姐,我的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屋里仍是一声不吭。
      这么一闹,底下几个不知死活的新人就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了没,就她,之前跟大人过过夜,大太太也不敢说她,你看看,愈发嚣张了。”
      “啊,长这么丑,大人怎么看上的?”
      “切,你没看见她那走路姿势?听说王公贵族都喜欢三寸金莲,我听说她就是这种,肯定是因为这个才被看上的。”
      一群少女在后头笑话霁琳的缠足,笑他走起路来忸怩作态,真把这儿当青楼了不是。

      没笑够呢,忽地就从不远处飞来一只鞋子,把几个姑娘吓了一跳。
      “呸!”赤粉不知怎的,突然发起狠来,“你们这群小贱胚子,脑袋里想的什么都敢往人身上扣,也不怕烂了你们的嘴!她缠足干你们何事,再敢说,我罚你们一个个脱了脚滚外面跪上一夜,瞧得你们脚底生疮,一辈子嫁不出去!”
      他这么不守师德地一通骂,那几个女娃子吓得噤若寒蝉,全都缩在原地,像丢了魂儿似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嘲笑。
      众人又向后望去,只见一个蓝衣女子,手中握着一杆紫竹红缨笛,坐在楼梯的栏杆上,正笑得前仰后合。
      那几个新来的见了,立刻恭恭敬敬地喊:“香雪娘娘。”

      “印香雪,你笑什么!?”赤粉指着印香雪,道。
      印香雪从栏杆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说:“笑你一说到霁琳就跳火。”
      “这几个新来的不懂事,既然都是我的学生,那就由我来管教,有些事情,我会小心告诉他们的。至于跪雪地,就免了吧?”
      “哼,香雪,这湘妃坊果然还是你最好当和事佬了。”不知为何,一看见印香雪的洒脱样子,赤粉就消了气,“罢了,我也不跟他们计较。”

      说罢,赤粉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吧,去练练谱子,晚上还要招待人呢。”

      ——————
      南宫宸被萧玉书推搡着进了湘妃坊一楼,这里的装潢一片殷红,灯光连天,围在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四周。
      南定王府是安静的,淡香环绕又杂植松竹兰菊,清心寡欲,而这湘妃坊,却是红绸炽火,满目繁华色。

      湘妃坊舞台正前方是一张方桌,萧玉琪坐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地坐两边,桌上几个下酒小菜,几口淡酒,看上去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商量事的。
      “我吃不惯重口,二位多担待。”萧玉琪举起筷子,“别拘礼,吃吧。”
      南宫宸左右环顾,问:“怎么不见夫人?”
      萧玉琪朝他一笑:“我夫人不爱出门,不喜吵闹,我便没叫她。”
      “大人倒是很爱夫人。”南宫宸朝他点点头。

      “她一片赤诚,我自然要护她。”说完,手一招,几个婢女便端来几坛酒,给三人倒上了。
      萧玉书先灌了一口,接着朝南宫宸扬扬下巴:“哥,你倒是说说,你把乐琴叫来干什么?”
      “是有求于人。”萧玉书将目光转向南宫宸,“在下有一难事,正好年关刚过要找玉书,顺便就请南宫公子来解难了。”
      “不知是何劫难?”
      萧玉琪招手,后台的舞女便一个个穿着粉红色的舞衣上台,伴着一首乐曲缓缓起舞。
      “南宫公子应该听说过,我府中有各种各样的王公贵族拜访,他们,都是为了各种小道消息而来。”
      萧玉琪见南宫宸点了点头,便跟着问了一句:“那南宫公子知道,我府中为何消息不断吗?”
      南宫宸摇摇头:“自是不知。”

      “一切都在这湘妃坊中。”
      “哦?”
      萧玉琪说:“我坊中的乐师舞者,有一些是前朝大臣的儿女,因为这些人都是被我雇佣来的,而不是赎买来的,所以有时候家人也会来后院送饭,跟学堂差不多,而且这些乐师舞者也可以辞职或者出去逛街。这样,我在坊中设置一个与我亲近的内应,这么一来,消息不就传得就快了?”

      南宫宸疑惑地笑道:“大人就这么告诉我了?”
      很明显,萧玉琪根本没理这句话,而是接着说:“大公子猜猜,如果有不轨之人知道了这件事,而且想要知道我坊中的线人是谁,他会怎么办?”
      一会儿,台上又有几个女子跟着印香雪,穿着戏服走上了台,演着一出不知什么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叫人扮成歌女混入其中。”
      “哦?”萧玉琪喝了一口酒,“为何一定是歌女?”
      南宫宸将筷子伸向菜,说:“有人擅长唱歌,有人擅长舞蹈,有人擅长乐器,但不论是乐器和舞蹈,总是要学习特定的规则才能成一套舞步,一首乐曲。但唱歌的人就不同,很多人天生就能将一些简单的名曲唱得很好听,再加上男子歌者较少,所以,歌女是最不费精力财力的选择。”
      萧玉书一口肉下了肚,朝南宫宸笑:“乐琴猜的真不错,哥哥的坊里,确实是歌者居多,精通乐器舞蹈的,通常声喉也不错。”

      “不过我不知道对面的内应是谁。”萧玉琪抬头,远远地望着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印香雪,以及他身边跟着的几个歌女。
      萧玉琪:“内应其实是我夫人.她的事我自有办法,只是我怕这帮人快一步来刺杀,所以,我想请南宫公子可以保我夫人吗?”
      “怪不得兄长要我不要暴露身份。”萧玉书呵呵笑道。
      南宫宸将一口菜放在嘴里嚼,眼睛四处巡视,一会儿又与萧玉书的眼睛对上了,萧玉书的眼睛盯着他,一会儿又歪嘴笑了一下,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一时半会儿没说话,转头看向舞台。台上一曲唱毕,赤粉与霁琳缓缓地上台,独奏独舞,却仿佛烟花一样华丽。

      萧玉琪就这么等着他的答案,等了许久,一直到二位上了台,他才问:“南宫公子一句话,帮与不帮都是你说了算。”
      “自是可以,只是我素来与大人不相识,留在大人府上,未免太引人注目了,难道不怕引起怀疑吗?”
      “那南宫公子还真是多虑了。”萧玉琪目不转睛地顶着台,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温柔,与口中说的话,明显不搭家,“我这府里招待了那么多王公贵族,多半都不是什么熟人。哪些人以为我是个贪财好色嗜酒维权之徒,我倒是觉得,他们会觉得我是在恭维太子的老师。”
      “嗯哼,”萧玉琪微笑着看他,“先生说呢?”

      “那便了了。”南宫宸回应。
      舞台上的几人下去,又上来了一拨乐器师,吹拉奏唱,也不知是什么曲目,只是宁静悠远,旷然缥缈。
      几缕微风从门帘穿过带来些许寒气,萧玉琪立刻咳嗽了起来,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兄长仔细身子。”萧玉书快步走到门口,拉紧了帘子,又走到他身旁,将他的衣物束紧。
      南宫宸想,萧玉琪既然让自己帮忙,自己当然不能就这么帮了。
      “那大人,想用什么当报酬呢?”
      南宫宸带着目的性的语气并没有让萧玉琪的表情变化半分。
      “我都置办好了,事成之后,我向皇帝为你求一个太医院的职位,你能见见你师叔,玉书也好回宫,住得更舒坦些”
      萧玉琪胸有成竹的语气倒是让南宫宸和萧玉书无语凝噎。

      ---------------
      天色渐渐晚去,打更的叫了二更,湘妃坊的表演也落了幕,萧玉琪一出湘妃坊的门,又咳得厉害,只好请两个婢女带二人去客房,自己则被搀着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了。

      萧玉书跟在南宫宸后头,望着前人青衣翩跹,没走几步,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自己,眼神淡淡然。
      “乐琴。”萧玉书先开了口,“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哥需要你吧?”
      南宫宸摇摇头。
      南宫宸想,偌大的南定王府,会没有侍卫,会找不来各种江湖高手吗?

      “他有尧凤池,不需要你。”
      南宫宸继续走动,两个侍女与萧玉书跟在后面。听萧玉书这么一说,便回应道:“你是说,夫人的妹妹?”
      南宫宸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说过,萧玉琪府上住着夫人带来的家妹,是一个熟练刀法的高手,那一把趁手的柴刀,光是扔下来就能砸死一个人。
      萧玉书点点头。

      二人正好走到了大院,客房的位置不一样,便各自拜别,回房间去了。
      萧玉书一回到客房,就像回了家一样,毕竟萧玉琪退皇子身份当了藩王后,年幼的他经常会溜出宫到这儿来,住一晚上,又被萧玉琪像拎小鸡儿似地拎回东宫。
      婢女点完灯,便拿出了香包,照着日常的方式,在香炉里放上模子,一点点地铺满,再用小刮子刮平,不多不少,正好填实了模子。
      她拿开模子,点上香,便行礼告退了。

      婢女一走,萧玉书立刻跑到镜子前,坐在那儿,想将头发放下来,却停住了。他在之前当街上的小流浪汉,连个像样的发冠都没有,蓬头垢面地,此时这么一看,自己正冠的样子还是蛮帅的。
      他的鼻尖逐渐被香味环绕,心想,哥哥的香确实很好闻啊。
      萧玉琪好用香,不是因为他爱香,而是因为自己经常用软体沉香散,是皇上赐给他的东西。
      菰国有律法规定,国民体力衰弱,像软体沉香散这种可以承一夜之欢却能迅速让人身体萎靡不振的药,是绝对不可以使用的,违者杖毙。
      当年萧玉琪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不会参与重大政事,皇帝虽然表面上是相信了,可他还是暗地里赐给了他这个东西,说是,你可以慢慢用,但绝不可以让百姓知道你在用。
      所以,府上的香,基本上都是为了盖住软体沉香散的味道的,只是萧玉琪只在自己卧室或书房里用,所以离他卧室越远的地方,香的味道越淡,而房中,就直接将这种药粉掺和到浓味的香里使用,称之为“玉蕊香”。

      萧玉书闻着味道,放下头发,撕开眉骨上的易容泥,忽然觉得这味道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熟悉,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不懂事,经常会跑去萧玉琪的房间偷偷闻,却又每次都会被婢女拉出来。
      这味道,明显就是玉蕊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杀生移莲台 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