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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杀生移莲台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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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宸怀里那只老尺素,想来也是有福的畜生,活过了年三十,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没了呼吸,让宁广明拿去埋了。
虽说它不是人,但也陪了南宫宸十年了,这十年,怕是一根木头也能有情感了。南宫宸坐在院子里,脸上显然挂着些不高兴。
萧玉书今天仍旧换上了一开始的那一套红褐色胡服,卷发披散着,就这么站在南宫宸边上,陪他看雪。
萧玉书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今天一大早,雪花就撒了一地,等到中午就不怎么下了,天空倒是挺晴朗,万里无云地。
“死的不是你?”南宫宸反问萧玉书。
……我还不如一只猫?
“哥!”南宫莲从阁楼下来了。
之前是南宫莲没心思打扮,过年了才好意思把好看的衣服穿上去。只见她身穿淡紫色纱裙,肩批毛边素斗篷,头绕半翻髻,珠钗琳琅,明眸善睐,眉间还画着九瓣莲的图样。
“哟,”南宫宸看见她,便会心一笑,“阿莲今天气色不错,还画了个桃花妆呐?”
南宫莲匿匿一笑,“是,今天我得上庙里去一趟,新年刚来,而且再过几日是云妹妹的生日,我也顺便去给她祈福呀。”
南宫宸点点头,南宫莲就早早地出门了,院子里留着他们二人。
“我有点冷,回去吧。”南宫宸把衣服掖一掖,伸手就要去拉萧玉书的衣袖。
萧玉书此时眼睛看着阁楼,随口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室内走,但还没离南宫宸多远,手臂就被“嗖”地扯住了。
萧玉书:“?”
萧玉书回头,一只前脚踩在雪里,松动了一下。他转头看见,南宫宸两只手死死地拽着自己,和平常一样冷淡的表情中,绷着一丝羞愧,接着,他与萧玉书对视一眼,在萧玉书疑惑的眼神中,红透了脸。
“我……”
“干啥啊?”萧玉书对南宫宸的反应颇为感兴趣,他察觉出了一点儿什么,比如南宫宸叫宁叔叔去处理猫后,大清早就坐在这儿赏雪,斗篷都没带,冷的都打哆嗦了,也与这美丽的雪景如胶似漆——
看着南宫宸难堪的表情,萧玉书微微一笑,就要抽身走。
眼看着萧玉书的袖子从自己手指缝之间抽走,一张嘴没憋住,示弱道:“别、别、别动!我还不会走路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玉书看他那样子,笑得合不拢嘴,“我说你大早上地,冻得打哆嗦了还在这儿看雪,原来是走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南宫宸脸上青红交错,气得往萧玉书胳膊上一锤,埋怨似地笑骂道:“萧玉书你是不是犯贱,你隔十年不走路试试!”
“诶呦呦,”萧玉书胳膊一疼,“我的祖宗,别打了……”
“师父,您一大早吵啥呀……”是黎梓萱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出来了,手里还搭着小孟涯的肩膀。
孟涯那孩子也是困意朦胧,身上穿着南宫雨没穿过的旧衣服,红彤彤地,跟黎梓萱站在一起,好像一对顽皮的年画娃娃。
“孟涯见过南宫大夫!”
孟涯听黎梓萱说,戚家庄的人并不是每天采采药,习武是基本功,再加上生病时都会对症下药,体质都很好,南宫宸的武功,也算是戚家庄弟子的上乘,他一定是孟涯要找到武艺高强之人!
于是,孟涯一看见南宫宸,眼睛里面雪亮亮地。
“你叫孟涯?”南宫宸一面整顿衣服,问他。
孟涯努了努小嘴,答道:“正是。”
南宫宸说,自己救过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了,大多都送到了外面,给膝下无子女的老人当儿女,或者送到一些平行端正的王公贵族加当下人或者养子,但听说孟涯要学武功,那便是要拜师了。
“别想了,”孟涯还没说出“拜师”二字,黎梓萱就拆台道,“我家小叔叔说了,师父还没学会走路呢,等着吧!”
话音刚落,孟涯欣喜的表情,逐渐委屈了起来,好像谁欺负了他一样,圆滚的眼球里流出大滴泪珠来。
“姐姐……姐姐骗人!”
南宫宸黑了脸,你这不是拆我台吗?
谁知黎梓萱跟南宫莲学坏了,冲他嘻嘻一笑:“我不仅是师父你的徒弟,我还是宸儿你的师姨母呢!长辈拆晚辈的台,有问题吗?”
萧玉书憋不住笑,便站在南宫宸背后,悄悄地向着黎梓萱,给这招“蹬鼻子上脸”竖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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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集市每每到夜晚,就会有一群奇异之人,在某块无人做生意的空地上摆起表演台来。
那是一座用柱子编起来的高台,四周围着亮堂的火把,台子上有着各种这样有看家本领的人。
吐火的,吞刀的,变花样的。
领头儿瞎了一只眼,泛白的眼瞳本就够吓人了,但好戏还在后头——他一会儿牵出来一只学人话的狗,一会儿又是会跳舞的骷髅美女,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物,死死地攥住了人的猎奇心理。
台下一片叫好,一枚枚油亮的铜钱被抛进了要饭的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旁人眼里,丐帮,就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缺胳膊少腿,身上脏兮兮地,让人看了恶心又怜悯。
陈闻离了胧月山庄,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叫那几人先回去,自己灰溜溜地跑到了集市深处。
丐帮的表演已经结束,人群随着夜幕降临稀疏了下去,几个管事的把稀罕物件收起来,回了丐帮的驻地,只有领头儿,穿着凌乱的粗布衣服,还等在原地。
他老远儿就看见陈闻那张脸,眼睛雪亮起来。
“陈官人!”他咧开嘴笑,一口烂牙在死灰色的脸上格外突兀,发白的眼球沉了沉,向陈闻迎了上去。
没等靠近,陈闻便嫌弃地用衣服一挡,破口大骂:“你个烂屁股生疮的,别靠近老子!一身酸臭味……”
陈闻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一身衣服,身上现在穿的都不算宽袍大袖,而是干活时用的衣服,穿得也没那么金贵了。
他表情嫌弃得很,那乞丐头子倒是笑容不减,赔笑了一会儿,就开始徐徐地往长安的东北方向走。陈闻便甩甩袖子,跟了上去。
“陈官人……”他笑道,“今天咱们捡了几个漂亮的,都没下手,特意留着给您挑呢……”
陈闻“哼哼”两声:“装什么善心人,我挑不到的,估计以后也没有活路走。要说你们丐帮脏是脏了点儿,土药做得却还不错,能把小孩儿拆得只剩身子跟头,还死不了!”
“诶,那是那是,陈管家夸得是……”
丐帮,说白了就是拐卖孩童。这两年多处的村庄闹饥荒,无家可归的妇女孩子数不胜数。这些妇女孩童,要是饿死了还算死得痛快些,要是被丐帮捡去,那就是真的生不如死。
陈闻对丐帮的情况心知肚明,自己也不去管什么,他只知道,做线人最好的人才就是孤儿,最适合找孤儿的地方就是丐帮。
说着,丐帮头儿就把他带到了一处破庙。
刚踏进破庙,陈闻还以为自己进了刑场。
一个乞丐,满脸胡茬子,手里攥着鞭子,眼前的架子上绑着一个眼神黯淡无光的女子。女子的耳朵被割掉,装上了猫的耳朵,衣服被扒光,肤色白如雪,据说是“狐仙”。
她的皮肤被抽打出一道道的痕迹,只有穿衣时会露在外面的部分是完好的,看来今天的收成不好。
“去去去,我看了都恶心,赶紧进后院!”陈闻喉中作呕,赶紧拉着头儿进了后院。
后院更是骇人。各种各样缺胳膊少腿的幼儿,被关在手工制成的木头笼子里。那笼子的木头显然是直接把适中的树枝劈成两半做成的,做工粗糙,随便蹭一下都有可能被木屑扎出血。
陈闻在那些孩子中审视一番,眉头紧锁,强忍着恶心,一步步在泥泞的地上行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莫约15、6岁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应该是今天刚被带来的,虽然灰头土脸,头发也乱蓬蓬地,但是一双眼睛明亮清秀,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
“好,好啊。”陈闻的眼睛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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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胧月山庄热闹,前两天刚送走这个太守,后两天又迎来这个县令,还有成群看病的男女老少。
南宫宸不喜欢这些人的恭维,一个月就呛走了十几个人,这才给病人留下了几天宁静日子,这一个月里,南宫宸被萧玉书搀着学步,终于也能正常行动了。
没歇几天,萧玉琪就写了信过来,责怪萧玉书过年都不知道来看看,萧玉书心想,自己好几年没去过他那儿了,怎么还记得?
“看什么呢?”南宫宸两胳膊往萧玉书肩膀上一挂。
萧玉书把信给他看,说:“叫我们去看看他,顺便过过他夫人的生辰,在他府上住两天。”
“啊?”南宫宸松开手,不明所以,“走亲戚,应当你去,我去干什么?”
“他说找你有事……”
南宫宸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此前没跟他见过,也不知能不能相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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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琪信中还说,太子务必不要过于招摇,这倒是让萧玉书不解,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太子萧玉书在胧月山庄求学了,这么说倒没个道理。
不解归不解,萧玉书还是换了一身布衣,把头发束城一般人的样子,又用易容泥盖住了眉钉,看上去就像个穷酸书生。南宫宸换好衣服来找他,差点没认出来。
这两天,地上的雪一点点地消失了,天气也一天天暖和起来。萧玉琪的府上在巴蜀,离长安距离确实不短,愣是走了快半个月。
萧玉琪比萧玉书大了九岁,一张脸确实很标志,跟萧玉书有几分相像,但更加柔和。不过,萧玉琪似乎睡眠情况不好,脸色黯淡,眼睛下面有重重的黑眼圈,说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披风里,怕冷得很。
萧玉琪无力地朝萧玉书低了低脑袋:“太子殿下。”
“哥!”萧玉书看见他,一张脸笑开了花,跟个孩子一样,“蹭”地蹲到了他身边。
萧玉琪只是笑笑,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真没规矩。”
萧玉琪站起身子,朝南宫宸作揖,说道:“阁下便是南宫家的大公子?”
南宫宸手里拎着一个木箱子,打开后,是一些药材。他笑着对萧玉琪说:“在下南宫宸,字乐琴,受邀来您府上,没什么好带的,听玉书说你身体不好,带了些补品,还请南定王大人不要嫌弃。”
“怎么会,”萧玉琪手一招,叫几个侍女收下了礼品,“送什么都行,我也不挑。”
意料之外,萧玉琪这人还挺合得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柔和,很客气,这倒是让南宫宸放下了心。
萧玉琪仰头看天,天边亮起一抹明艳的红霞,水玉暖炽,层云交错。,于是轻轻地“呀”了一声:“天色不早,二位要不先到府上吃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