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胧月夜听雪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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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雨说，从来没有规矩决定长什么样子的人干什么样子的事。这小屁孩不过才满十岁，有些东西倒是比他这个在战场上闯了几年的人看得透。
好说歹说，萧玉书自己心里非要多想，南宫雨一句话解决不了什么。
胧月山庄是当年南宫徽刚刚进宫当太医后，给妻儿置办的住处，已经荒废了很久，地点就在长安城。
南宫家到胧月山庄时就是年三十，南宫宸跟萧玉书说，算日子，他师姐快回来了，晚上要在阁楼里摆个小宴，要是她今天能到，今天就拉她，大家吃个团圆饭。
平时家里冷冷清清，今天这个年就要好好过，什么彩旗灯笼少不了，可以说，这一年总算是要奢侈一把了。
南宫宸说，新衣服他都置办好了，装修是宁叔叔在弄，团圆饭是莲儿打理，就差装潢用品了。于是，萧玉书大中午地被南宫宸遣去买灯笼。
胧月山庄虽然大，但是低处偏僻，离镇子还有一小段路要走，中间有一片小树林，不高，站在阁楼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镇子里来往的行人。
大街上来往人不算很多，路还算开阔，萧玉书踩着白色的斑驳的石路，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心事，等他忽然有那么一刻抬起头来，看相四方的行人，却发现这群人正躲着自己。
他疑惑不解，但又懒得管什么，反正当年他装成无家可归的公子哥儿隐姓埋名在外面逃避追捕的时候，看这种眼神看得太多了，也没啥不习惯，甚至不会去细想些什么。
前面有一家南宫宸经常去的灯笼店，南宫宸特意叮嘱过，那家人不同时候做不同生意，会在国内各个城市游走，今天就是他们在卖灯笼的日子，而且自己与他们二位素来交好，自然是报上名字就能降一降价格。
那家小铺店前坐着一个正在编竹框子的男人。他身穿深绿色的粗布衣服，鼻子下面两撇小胡子，戴着镜片及其小的西洋眼镜，正专心致志地輮竹片。
“那个……”萧玉书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夺了话头。
“灯笼两文钱，写字五文钱，蜡烛一文钱两根，请问客观要什么？”
那人停下手中的活，抬眼一看萧玉书的脸，脸色骤然一变。
“你你你……”那人好像被什么塞住了喉咙，一时间蹦不出一个字，只是在萧玉书疑惑的眼光中疯狂后退，见了鬼似地，最后大喊一声：“闹鬼啦！！！！！”
“……”
萧玉书以前出游过一两次，有些地方的人是认得出他的样貌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萧清乏那边没说，就算说了，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估计也不会知道。只知道太子死了，就算他们“道听途说”了太子回旧情人身边学医这种事情，也只会当成笑话听听，如今看见自己，自然是害怕到以为鬼魂回来索命了……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不是，大叔，我还没死呢……”
那人突然静下来，瞪着眼睛打量萧玉书，仍然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你……真不是阳鬼？”
“不信你摸摸嘛！”萧玉书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怼她脸上。
“诶别别别，”那人突然推辞，“太子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让我这种小人碰。”
萧玉书哭笑不得：“怎么又信我活着了？”
男人也是见眼前的萧玉书生龙活虎的，好像真的不像死人，而且，也没听说过哪个鬼可以在太阳底下站着的……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透吗？
“好了，”萧玉书无奈笑笑，“师父叫我来买些红灯笼，您就是他说的董沧董师傅？”
那男人立马笑嘻嘻地，介绍起来：“是的，董沧正是在下，刚才多有冒犯……”
“爹，来客人啦？”。董沧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被重重地一挂，一双胳膊搂在他脖子上，差点没把他抡在地上。
“诶呦，我的小祖宗……”董沧一个踉跄，要不是稳住了脚，立马就要摔个屁股蹲儿。
萧玉书一看，他后头吊着的是个小女孩儿，看起来莫约十一二岁，眼睛大，清澈得像一汪水——可别看小姑娘长得轻巧可爱，力气却也是真大。
小女孩儿从男子身上跳下来，朝着萧玉书看过去，歪着脑袋，一把抓住了萧玉书的头发睁着大大的眼睛，说：“哇，哥哥长得好漂亮，头发也好好看，好长，还是卷的，珍珠也想要这样的头发……”
“别闹了。”董沧一把将小女孩拉回怀里，然后向萧玉书点点头，“啊，这是小女董珍珠，他娘死的早，她跟我在外头做生意，不太懂规矩。”
“我才不听那些规矩呢，哼！”董珍珠一扭头，淘气得很。
萧玉书很喜欢这个孩子。倒不是说长得有多可爱，毕竟在他眼里妹妹最可爱。可相比较而言，董珍珠绝对是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的，这一点他很羡慕。
“好了，”萧玉书伸手摸了摸董珍珠的头，“听爸爸的话……”
他倒是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听爸爸的话”。
卖完灯笼，回来就乌云遮天了，天上又落了点儿雪，他没带伞，路上又泥泞，于是只好选了一条比较近又宽敞的小道，一直走远，才发现这条路是通往胧月山庄背面的。
胧月山庄大，背后还有一片田，南宫家很久以前在这儿种了一大片果树。人种不如天种，这么长时间了，树儿早就枯死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忆小时候和朋友们在树底下捉迷藏的过往，南宫莲摔倒后哇哇大哭的样子，闫圭朗被抓到后不信邪的样子，闫青跑到一边偷偷偷摘瓜吃的样子，以及南宫宸偷偷从背后蒙住自己眼睛的样子。
造化弄人，从他第一次被冥王阁追杀的时候，他与闫氏兄妹二人就心知肚明，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他手里提着灯笼晃悠，突然听到耳朵后面传来了几匹马的踩踏声。
一开始他四处望望，没看见人，就为自己是不是被追杀多了有了幻听之症。可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而且还伴随着人说话的声音，他确定，确实是有人骑着马过来了，而且还不是本地人，听口音应该是金陵人。
他向着四处厚厚的雪被望去，最后“嗖”地一声躲进了一处草丛。
不一会儿，从大路的树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打扮的人。他樟脑鼠目，左脸颊上长了一颗黑色的浓痣，穿着看着像个大管家，蓝色的衣服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图腾样式的“易”字。
这是……易家的大管家陈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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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宸今早上去了药房，出来就急得很，一直在叫宁广明过来看看。
宁广明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到地儿一看，发现是那只尺素，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饭也没吃。
“唔……”宁广明轻轻地抚摸着猫背，“年纪大了吧，猫猫狗狗能活十几年已经很不错了。让他歇歇吧。”
可南宫宸却实在放不下这只猫，半晌没说话，只是把猫儿抱到怀里，像抱孩子一样，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
“以前我想玉书的时候，就抱你在怀里。”南宫宸歪着的头转向另一方，“如今你快走了，让我抱着你吧。”
那猫儿紧紧闭着眼睛，身体一起一伏，大概还剩了口气。
“哎，我这只，也快到头儿了。”门外传来一个有些娘气的声音。
两人往外瞧去，胧月山庄院子门开着，外头有一个敦实的身影，怀里抱着一条老狗，身旁是一头棕毛的骏马。南宫宸定睛一看，是翟公公。
“翟公公。”两人马上拍拍衣服他作揖，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翟永吉，是前德顺帝跟前从小伺候到大的公公，办事稳妥放心，很少插手政事，就是萧清乏上了位，也没废了他，而是叫他继续在自己跟前做事。
翟永吉扶着马背的手松开，只说，“老猫儿活了十年，也到年头了，够长，这是在寓意大公子延年益寿啊。”
“哦，承翟公公吉言。”
南宫宸说完，翟永吉把那老狗一放，两只小动物像有什么灵性似地，一起依偎在了墙角。
这条老狗，是萧清堰幼年时养的，后来萧清堰做了太子，翟永吉也一直帮他养着，等他登基，生养了萧玉书，这条狗就一直和萧玉书养的白猫相处融洽。
“翟公公大驾，有失远迎。”南宫宸笑着说，“不知翟公公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不是要事，是喜事。”
翟永吉一说，南宫宸和宁广明就知道是什么了
“不知，是何喜事？”
“皇帝知道太子潜心学医，特地让我送来一些金银和药材给大公子和太子，还有一些绫罗绸缎，要大公子好好儿地教太子学医，学成以后，还有重赏。”
翟永吉大手一挥，那几个小太监就将礼品成堆成堆地拿了下来，全都堆在地上，他们摇摇晃晃，看样子这分量很沉。
宁广明走上前去，用手随便拨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头，各种珠宝与绸缎堆砌在一起，好像一座金山，看上去十分阔绰。
南宫宸斜眼瞄了一下那箱子，然后便将目光缓缓划向翟公公：“皇上真是阔绰。”
“恕草民不能下跪,”他将身子前倾，“拜谢皇上隆恩。”
“皇上说了无妨，还有，”翟公公说，“皇上发布告，解除了禁医令，大公子可以给人治病了。”
这时候，南宫宸的目光才亮堂起来，嘴角微微扬起：“真的？”
翟永吉点点头：“真的。”
“好啊，”宁广明的手一缩，那箱子合上，发出“嘭”地一声。
“诶，宁叔叔，”南宫宸的手拉住了宁广明的衣袖，“玉书去买灯笼，还没回来呢？”
宁广明一拍脑袋：“是，兴许刚刚下雪，我叮嘱他走近路了，怎么还没回来？”
“即是如此，”翟永吉一招手，叫那四个人牵了自己的马过来，“太子不在，我便骑着马儿，慢悠悠地陪大公子去找太子吧。”
“且慢。”
说着，宁广明擅自点了点头，就要推着南宫宸走了，却被他拦了下来。
“师叔，你别去了，帮我把那东西带上，再把马牵过来，我亲自去找他。”
宁广明问他，“你不是说晚上再用吗？”
这时，南宫宸落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看玉书，从小雨房间里出来就郁郁寡欢魂不守舍地，想是小雨又戏弄人家，现在让他双喜临门，他心情定会会好些。”
“那玩意可还没弄好，出了问题我不负责。”宁广明悻悻地往后院走去。
翟永吉疑惑，上下打量了一下南宫宸：“这……大公子，你这腿，怎么还能骑马？”
宁广明一只脚踏进房间，一猫一狗顿时散了架，都跳回了主人身边。
南宫宸一手接着跳上来的尺素，一边朝翟永吉笑：“大人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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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书跑到草丛里才想起来，现在根本不用怕被追杀。但左思右想，也不大对劲，易家的人来胧月山庄干什么，他们不是和南宫家是政敌么？
闫成玉死后，易源就成了朝廷爪牙，虽说在手段上不如闫成玉，但也足以让反臣趋之若鹜。
陈闻长得其貌不扬，姿态也没有任何威严，萧玉书第一次看见他，还以为是哪儿的山贼来抢路过的良家妇女来了。
“哟，太子殿下。”
他拎着灯笼站在路边，本想绕道走，结果被陈闻叫住，他只好不耐烦地转过脸来，说：“做什么？”
陈闻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厮，胖的瘦的，都是贼眉鼠眼的样子，看见萧玉书，就跟猫见了老鼠，这帮人应该就是冲自己来的，他这么杵着，简直是送命行为。
三,二,一
——跑！
萧玉书说到底也是上过战场的，跑步这种事情不在话下，只要他想，他可以……他当然跑得没马快。
“殿下哪里跑！”
陈闻抽刀，直向萧玉书腰间劈去，却见萧玉书撇身夺刀，刀刃在手上留下一条血痕。陈闻不及他抽刀之里，手上滑出刀柄，那刀便在萧玉书的手掌穿过，甩在雪中，在地上染红了一条。
陈闻的马儿受了惊，前蹄跳起，萧玉书抬脚往哪贱蹄子的胸腹上猛踢一脚，陈闻顿时人仰马翻，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坑。萧玉书则悠哉悠哉地提着完好无损的灯笼，朝他的马走过去。
“陈管家！”
那四个小厮刚刚被萧玉书的连招吓得愣在原地，等陈闻脸着地了，这才反应过来，忙去扶他，却被他一巴掌拍开。
陈闻“呸呸”两声吐了口中的雪泥混合物，大骂了两句，“一帮蠢材，刚才去哪儿了！”
说着，陈闻拍拍屁股，四处一看，发现自己啥都不缺，那刀碎在地上，马却没了踪迹。
再往前面一瞧，萧玉书正骑在马背上，死死地拽着马的缰绳，在田里四处遛马，那灯笼绑在马背上，摇晃着鲜红的颜色，他却晃也不晃。
“你你你，好你个亡命徒，你干什么呢！”陈闻火冒三丈，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
“我把你这贱蹄子骑回家，做马肉羹！”
他抽出腰间采药用的小刀狠狠地在马脖子的动脉上扎了进去，霎时间喷出鲜红的血浆，全盖在了路边。那马便嘶哑一声往侧边一倒，萧玉书也顺势稳稳地落了地。
此情此景，陈闻一张脸红得像关公似得，破口大骂：“你，你！敢杀我的马！”
“陈大人什么马这么金贵啊。”
萧玉书刚要开口嘲讽，一个声音慢悠悠地传来，萧玉书惊得一转头，却见胧月山庄的方向，四五人骑着马儿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那个，额前一缕卷发丝，马尾倒是梳得规规矩矩，怀里抱着老猫，身上穿着白色银线圆领袍，雪青色竹纹纱衣做外罩，肩上披着淡妃色毛边斗篷，看上去器宇不凡，风流倜傥。
“乐琴？”萧玉书看清那人的脸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诶。”南宫宸的马骑到萧玉书身边，他便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萧玉书：“你的腿……？”
说完，南宫宸便掀开自己的衣裳，露出里面机关重重的竹木小腿来。
宁广明，号称整个戚家庄唯一一个当医师屈才了的男人，他药理学不明白，做木制零件却是一等一的好手，精通墨家机关术。萧玉书早该想到，南宫宸的腿要行动，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怎么样？”南宫宸的头伸向萧玉书，眼中甚至有些小期待，“帅不帅？”
萧玉书抑制不住笑容的表情，突然变成了略显嫌弃的笑，揶揄了两句：“你是小孩子吗？”
“咳。”南宫宸伸着的脑袋也归到原处，转头才想起来，翟公公还在呢。
“哟，陈管家这是做什么？”翟公公骑着马，走上前去，看陈闻怂怂囔囔地杵在哪儿，身上全是雪泥子，灰头土脸，便笑他，“怎么搞得灰头土脸得，这是刚在雪地里练功呐？”
陈闻抬起手，一个“不”字还没说出来，翟永吉便十分肯定的点点头：“嗯，真是太勤奋了，值得学习。”，闹得陈闻面红耳赤，不敢说话。
“诶，话说，陈管家这是干嘛来了，我看着一地的血，倒是红艳艳地，怕人得很。”翟永吉明知故问道。
“诶呀，玉书，你这手。”南宫宸的手松开，怀中的猫儿跳到了萧玉书的头顶，他头一沉，手也被南宫宸拉了起来。
“哦，我明白了。”翟永吉脸上笑得慈祥，“太子回位的事情还没传到易大人耳朵里，陈闻大人这是秉公执法呢。”
翟永吉抚了抚怀中的老狗。毕竟是皇帝跟前的人，陈闻怕他，只好嬉皮笑脸地点点头，说自己是没接到上头通告，误抓了人。
萧玉书知道萧清乏会暂且作罢，所以听到赦免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手被南宫宸捧着上药，脸上莫名烧得慌。
萧玉书死死地盯着南宫宸骨节分明的手，看它在自己手掌的位置划来划去，就像自己把玩着一块稀世美玉。等耳边响起了翟公公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太子，陈管家……”
萧玉书低头一看，陈闻正坐在地上请罪呢。
陈闻这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听太子回位，跪着跟个猴似的，萧玉书看了就烦人。
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划我一刀，我就吃了你的马，咱们扯平了。”
“诶，诶！”陈闻一听，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朝着反方向拔腿就跑，跑到半路，还不忘记勒索家丁的马，叫一个小家丁连滚带爬地跟着他们跑，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这头蠢猪。”南宫宸有意没意地嘲讽了一句。
陈闻走了，翟公公也不好久留，便向南宫宸行礼：“大公子，既然东西送到了，人也找着了，那咱家就告辞了。”
南宫宸和萧玉书也回礼：“恭送翟公公。”
等翟永吉的背影也远去，萧玉书才真正静下来了，但是，双喜临门的好事看上去并没有让他多开心，反而有些失神。
“你告诉我，”萧玉书眼睛扫过刚才被马踩坏的田埂，“你告诉我这腿是怎么装上去的？”
萧玉书不傻。南宫宸被挑断的是脚筋，可这木腿已经换掉了南宫宸膝盖以下的所有部分，而且粗细和常人的一样，那原来的小腿去那儿了？
南宫宸也不知道，萧玉书会细想这些。他一直觉得，萧玉书很少会反着想问题，只要不跟她提，应该就没问题。
“诶……砍了而已，反正留着没用。”南宫宸有些轻描淡写，“好了好了，回家吃饭去，别不高兴，大年三十地，笑笑嘛。”
萧玉书猛地抬头，夺过缰绳飞身上马，稳稳的坐在他前面，语气固执地很：“你第一次骑马不稳，我来骑。”
“诶，那玩意儿怎么办？”南宫宸指着陈闻的马。
“不要了！”
萧玉书的语气很不耐烦，吓得南宫宸没敢再跟他说话，看雪吓得大了，也只好把披风脱下来，在他脖子间掖一掖。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说话，马在泥地里也行得缓慢，南宫宸怀里还是那只老猫。天渐渐沉下去，冬天很少看见晚霞，只是一片闷生生的蓝色，叫人喘不过气。
“陈闻绝不是没有接到消息。”萧玉书幽幽地飘出一句。
南宫宸听出萧玉书不是自言自语，便回答：“易源是朝廷爪牙，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萧玉书的眼眸低垂，眉峰上两颗骨钉被天光照得发亮。
“如果今天不是那厮的三脚猫功夫，结果用萧清乏的话来说，就是太子被刺杀，斩犯人陈闻，不，诛他九族。”萧玉书话锋里带着寒意，“萧清乏性急，他能找到一切空子刺杀我。”
“回宫。”
“什么？”萧玉书问。
“你要回东宫，只有在宫里，在太瑾皇后的眼皮子底下，你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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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了宅邸，便发现黎梓萱回来了。跟宁广明和三个人挤在厨房里，烧水，蒸饭，包饺子，一个都没停手。
黎梓萱此行不仅带了些雪莲给师父，还给宁广明带了个孩子，差点没把宁广明吓得背过气，还以为他在外头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
“姐姐瞎说什么啊！”黎梓萱插着腰指着笑嘻嘻的南宫莲，手里掐着一脸胆战心惊的孟涯，“这孩子是我捡的，不是我生的，我黎梓萱才十六岁，还能生出十一二岁的小子来吗！”
“谅你没这个本事。”南宫宸宠溺地朝自己的小徒弟一笑。
黎梓萱转过头看见南宫宸，立马招招手，一边哭诉一边说：“师父，我回来啦！快给我熬药，我的脚划伤了！”
“哼，叫你光脚去林地。”南宫莲笑她。
“好了，妹子，你别取笑紫萱了。”
南宫宸被萧玉书扶下马，给他指了指：“哝，这位是你师姐，年龄比你小两岁，姓黎，名梓萱。”
“黎师姐好。”
“啊！”黎梓萱笑道，“早知道太子来我师父这儿了，嘿嘿嘿，这做当朝太子的师姐，感觉还不错嘛，我的好师弟，遇上我算你的福气咯！以后出了事，我罩着你！”
“切，”萧玉书心道，“我还用你罩着啊？”
“饺子好咯！”宁广明这边一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便迸发出来。
南宫莲让犯困的孟涯先睡下了，把饺子分成了七碗，全都摆到了楼阁上，萧玉书被他们推到楼上，才看见，楼上更是一片美好的光景。
宁广明在栏杆边上，一眼便能看见镇子里高高的戏台，底下围满了人，乌央乌央地，提着灯笼点着烟火，到处红彤彤地一片。
只见戏台帷幕缓缓拉开，黎梓萱拿着糖葫芦，“嗖”地一声钻进了宁广明的怀里，便看见远处的戏台，唱着一出贵妃醉酒，灯笼照亮了远山，鲜花在路上飘散，女孩子们穿着比平时奢侈，手中挥舞着绚烂的烟花。
“是贵妃醉酒！”黎梓萱抓住了刚给南宫雨送完饺子的南宫莲，笑道：“姐姐是四大美女，又是四大才女，快，此等美景还不写幅对联！你看——”
黎梓萱指着摆好笔墨的南宫宸，嘟囔着：“师父还没想好写什么呢！”
南宫莲站在桌子旁边做猫耳朵，手里还捏着面团，抬眼一看长安城的万里长街，灵机一动，便说：“那便来一副：‘望锦烧天葬玉月，隔山冷袖飞星花’？”
“玉月独居云天乃伤感之景，花是美景如星星一样多，新春的灯火与如烧的黑天葬送了悲伤的往事，拨开群山与迎来了数不尽的美好年华，两联合辙押韵，望锦对隔山，烧天对冷袖，玉月对星花，一动一静一暖一冷，一个凋零，一个热烈，上下联又是暖中带冷对冷中带暖，莲姐姐，好对子，好对子啊！”
“看你这张小嘴，”南宫莲指了指黎梓萱的鼻子，“怎么这么会溜须拍马。”
“咳，我可写上啦？”南宫宸毫不客气地将笔一落，这幅对子都写好了。
“我记得，乐琴你很喜欢桂花”萧玉书看见阁楼的四周放着一排桂花假树，饶有兴趣地提起了此事，便伸手折了一截，往南宫宸耳边一插。
南宫宸伸手够了一下耳朵，两眼儿盯着萧玉书看。
“我径直去折桂枝，美人鬓前蕊盈树。”
南宫宸两眼一眯，心想这人书不好好读，倒是写了些大白话来夸自己，便就这么笑着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向长安街望去。
长安的确比其他地方来得繁华。敞亮的万家灯火连在一起，满城被火烧成了金色，就是煞白的雪点子飘在空中，也保持不了原来的颜色。
“连灯蓦城雪氲池，踏却金絮花叼露。”
萧玉书想，南宫宸给这首诗提了个三四句，却颇有一种醉翁之意不在己的感觉，我夸你好看，你却夸城好看？
“若是天下之城都如这般，那不是梦一样了？”
萧玉书想，南宫宸老是把心思放下天下人身上，便揽过南宫宸的肩膀，眼眉低垂，猫儿似地蹭在他肩膀上：“我会让他不再是一个梦。”
远处的戏咿咿呀呀地唱完了，天上迸裂的烟花绚烂无比，流光溢彩，是万家灯火的交织，溶化了春雪，也带来了新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胧月夜听雪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