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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胧月夜听雪 四 ...

  •   “这胧月山庄是个好地方。”宁广明手里把着瓷酒杯,坐在院里喝酒,一杯下肚,满肠火烧,脸上也挂着红晕,“可你前几年还没说想家,怎么他萧玉书一回来你就要搬家啊?”
      胧月山庄,是当年南宫徽当上太医后,为了家里人方便,在京中置办的住所。后来南宫徽和王夫人身亡,南宫宸回到故居,那儿就荒废了。
      “我给他送到京城,不免得他水土不服吗?”南宫宸语气颇有几分调笑。

      最近天上冷不丁又下了点儿雪,南宫宸身上的衣服便又厚了几层。他手里的酒杯还烫烫地,时不时被他喝一两口,最后也没少多少。
      “我还不了解你,”宁广明醉意浓浓,“你跟你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是醉话,却也是实话,南宫宸听完非但没生气,还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哦?那宁叔叔以为,我和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宁广明语塞片刻,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们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机行事的本领可大。”
      南宫宸莞尔:“这话没错”
      宁广明于是醉意熏熏地盯着手里的杯子,一言不发地转了转,片刻后,长长地输出一口气:“可没点精明,哪儿能在这乱世活得下来啊……”

      “聊什么呢?”萧玉书冷不丁儿地就站在二人后方,给南宫宸吓了一跳。
      “呀,太子殿□□力真好,昨个儿被我削完,今天这么早就起。”南宫宸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完全不讲师德。
      说完,某位“殿下”松一松眉头,习惯性地摸了一把后脑勺,某种伤痛记忆犹新。
      “哟,你打他了?”宁广明拿着酒杯的手一指萧玉书,这小子指定干了啥坏事。
      “不然呢,给我最后两斤藏红花浪费得一干二净,”南宫宸捏了捏眉头,“我以后再提前测试你,我就是狗。”

      “你让我自己配药看看嘛”萧玉书噘着嘴,正眼都不敢看南宫宸,嘴里还辩驳:“我就想着第一次得交一份好一点的答案,多试了几次嘛,谁知道那藏红花这么稀少,太医院倒是一堆……”

      南宫宸叹了一口气,便见萧玉书殷勤得很,立马跑下来给自己捏背,嘴里还嘟囔着:“宸哥哥,我的好宸哥哥,原谅我。”
      “打一顿够了,不至于不原谅你。只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天天往药房跑,居然什么都没学会。”南宫宸的手摸按住了他的,眉弓颤抖:“还有,能不能不要叫得这么恶心。”
      萧玉书:“……”

      说回话题,南宫宸还是在想怎么安全地篡位。
      “我刚刚听你们说,搬去胧月山庄是另有所图?”萧玉书问了一嘴。
      南宫宸呷了一口酒,说:“什么都逃不过宁叔叔,我正是在想,既然玉书已经是太子,那当皇帝本就是应该的,这桩事究竟难在何处?”
      “君主喜怒无常,心思难猜。”宁广明撂下酒杯,冷冷地回了一句。“他随时有可能废了皇储,只要他找到了理由。”
      萧玉书在宫里呆的时间长,这些东西比他们清楚,于是在二人中间落座,三个人就这么围在石头桌子边上。
      “我猜得出来,他想从自己的亲生骨肉里挑一个中辈立为太子,当然得先动我,但他不敢直接动,只能设计。”
      “亲生骨肉?”宁广明放下酒杯,随即掰指头数了数,“他是有三个亲生的中辈子嗣吧?”
      南宫宸也将酒杯放下,“是,大儿子是和故妻的萧符枕,但是一岁夭折,二儿子是与淑妃的萧储秀,小儿子是和常贵妃的萧文皓。”
      “萧玉皓。”萧玉书指正,“他十岁的时候被我娘认作干儿子,改成了玉字辈。”
      菰国皇家取名有习惯,给每个有子嗣的妃嫔都赐一个字,给王子公主取名时当作第二字用,皇后的为大辈,妃子的是中辈,这以下就是小辈了。
      宁广明:“可是皇后名义上就是三皇子的大娘,怎么还能认干儿子?”
      萧玉书:“只是名义上,可她和萧清乏并不是夫妻,在道德纲常里算不得玉皓的大娘,萧清乏和她可都不承认。至于为什么没动我们这一支,还得是我舅舅。”

      萧玉书的舅舅,太瑾皇后柳绰的亲哥哥柳忠,是军中掌握兵权最大的。倒不是说什么外戚不外戚,是菰国病态怏怏,可柳忠他偏偏身体倍儿棒,带出来的兵也勇猛,还很讲情义。
      “舅舅当时威胁皇上,敢废后他就敢造反。”萧玉书摩挲着下巴,“萧清乏他不是没有脑子,只要柳忠造反,如果他输了,自己皇位不保,如果他赢了,没了柳忠,整个军队就仿佛没头的苍蝇。本来我们还有余力和黍国打,他一没,打个屁,投降吧。”
      说完,宁广明收拾桌子,往里屋走去。
      “把人编入其他部队也不行。”南宫宸说。
      “柳忠部队人数太多。除了柳忠、萧玉皓、萧储秀和我,剩下的将军全是王侯家的,他分给儿子吧,没啥用,因为我们并不带兵,只是出征前调些兵来用。分给四王?他可一直谋划要收回四方藩王的兵权啊,分给海妄候?他们又不懂海战,而且那儿离内陆这么远,说不定还没赶到边界线,国家就亡了。”
      南宫宸不语。

      良久,他才伸出一只手,朝萧玉书晃了晃:“来,扶我回房间打理东西,咱们下午要启程了。”

      前几夜萧玉书呆在客房,都是南宫宸过来看他的,他倒是没进过南宫宸的房间。这回推门进去,先是看见了南宫莲。
      南宫莲,人说是民间四美之首,长相确实好看,长大后更是跟南宫宸有八分相似,萧玉书一眼就看出来是谁了。
      瑞兰院在乡野,房间也小得很,东西放得满满当当。看哥哥行动不便,南宫莲一大早就把东西包好了,堆在地上都没地儿着脚。

      “莲姐。”萧玉书朝南宫莲行礼。
      南宫莲起身回礼,还没落脚便踢倒了一只酒瓶,刚好儿滚到萧玉书的脚尖。
      “乐琴,你家东西真多。”他脚一挑儿,那瓶子便翻飞在空中,最后稳稳地落在手上。
      他摩挲着酒瓶,发现这只酒瓶是青花的,椭形瓶肚,而且成色不错。再看纹路,也不是普通的对称或连锁样式,而是一副兰花独怜的小画,再往右,又有小诗。
      南宫宸放在他手上的手忽然拿下了,嘴里慢悠悠地说:“不多,是地方小了。”

      “噗,”南宫莲一张小巧的嘴吐出一口气来,立马伸手去接那酒瓶子,“太子不认得了?哈哈哈哈……”
      她这么一说,萧玉书倒真觉着眼熟。
      “哼,贵人多忘事。”南宫宸抢过酒瓶子,在箱子里随便找了块空地,放进去,又“砰”地一声关上了箱子,好像存心不让他看清楚似地。

      萧玉书心里想着,自己送他的东西实在多,南宫宸小时候常偷喝酒,他送的酒瓶怕是数不胜数,哪儿还记得是哪一只?
      “诶呦,乐琴——”

      “玉书。”南宫宸夺过话头,“药方在药房的桌子上,抓了药,煎好了喂小雨服下。”
      “……”
      这属于是明摆着要赶他走了。

      一会儿,日上三竿,一会儿,日头渐沉,煎药的时候总是百无聊赖,时间漫长。十几种味道古怪的药材,放在一起,煎成药汤,从开水凝成的蒸汽里飘逸出更古怪的味道。
      萧玉书小时候就经常去看药房的人给妹妹煎药,按着方子煎对他来说不算很难,大约两个时辰,他便端药到了南宫雨的房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南宫雨。

      当年王夫人怀着南宫雨都时候,南宫徽早就进了大牢,全家人都被禁足在宫中的九湘药坊里。一直到王夫人生下南宫雨后自杀,再到三个孩子被丢出来,中间萧玉书没有任何机会去看一看他们。
      离南宫雨的房间不过五尺,浓重的药味便一股脑地冲进了萧玉书的口鼻,令他猛然想起,这味道至少在这儿氤氲了七八年。

      他掀开破布包着的厚门帘,这回才看见了南宫雨的真容。
      南宫宸说,南宫雨从小被冻坏了身体,他一直没敢让他出门,平常喝的药只是调理身子用的,并不能根治病症。久而久之,南宫雨就学会了在屋里找乐子,迷上了围棋和卜算之术。

      南宫雨静悄悄地坐在榻上,怀里捂着汤婆子,上身披着一件厚厚的棉外衣,肤色惨白。
      他两眼带着光,紧紧地盯着棋盘,认真到没有发现萧玉书的到来。

      “在看什么?”萧玉书把药放在桌子上,好奇地问。
      “诶呀!”南宫雨发现有人来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萧玉书,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太子殿下。”
      南宫雨伸出细瘦的小手,把盖在腿上的被子往里拖了拖,给萧玉书留下一小块地方来,笑盈盈地说:“早听说太子哥哥来了,我行动不方便一直没去见,太子哥哥别介意!”
      “你叫我玉书就可以了。”萧玉书见南宫雨热情,就坐在了床边,整个人放松下来。

      “喏,你哥托我来给你送药的。”萧玉书朝那药碗扬了扬下巴。
      “哼,又是汤药。”南宫雨一张嘴都耷拉下来了,“我不想喝,太苦了。”
      棋盘上,一颗白子无气,被南宫雨收回了棋奁。
      “你自己和自己下?”萧玉书惊讶道。
      “嗯。”南宫雨又在一处落下了白子,“平时都是哥哥陪我下,他们忙的时候,我就自己陪自己下。”

      南宫雨又落下白子,身边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药的气味萦绕在萧玉书的鼻尖,蹭得他心痒痒,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南宫雨的卜算,到底准不准?
      俗话说,吉人自有天相,要是我真能当上皇帝,请他看上一看,是不是就能确定了?要是看出来了,那就是天命不可违了嘛……
      萧玉书两手插在胸前,眼睛四处乱看,舌头也在嘴里拗来拗去,好一会儿才问出口:“小雨,听说你会卜算之术,那你会不会看相?”
      棋子顿在空中,“啪嗒”一声拍到了棋盘上。
      “太子哥哥不会是想要我帮您看相吧?”南宫雨眼睛咕噜一下,目光落到萧玉书身上,眼神不严厉,却让萧玉书突然打了个颤。

      “我……”
      萧玉书顿住了。
      明明他一直不信什么鬼神,卜算对他来说也都是无稽之谈。
      可想想这些年在外头,他算是吃尽了苦头。全国的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原先个个都要对他阿谀奉承,可只要他萧清乏一声令下,这些人又纷纷对他赶尽杀绝。
      关外的雪远比东宫卫兵的刀刃更加冰冷,沙场流不尽的血远比御花园的牡丹更加鲜艳,城外流民的尸骨远比王侯府中的纸醉金迷更加震撼。
      饥饿,寒冷,心腹绞痛,浑身颤抖着,浸泡在濒临死亡的毒酒中,仿佛自己就是这个病态王朝的缩影,骨气被拆碎了,怎么也拼不起来。
      飘零已久,他居然也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抱有希望了。

      “其实……”南宫雨很干脆地说,“太子殿下并没有帝王之相。”
      萧玉书的心忽然咯噔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胧月夜听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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