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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胧月夜听雪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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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连夜下了一场雪,没有预兆,仿佛是管降雪的神仙临时起意一般。
关外,漫天的雪花融进了冷色调的月光中,可城中不远处却灯火连夜,全全没有此等寒意。
远处走来一个莫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瞳中倒映着照夜红光,会心一笑,一只手攥着昭君套的系带,另一只手勾着竹编的篮子,一张白净的脸上冻出了血丝,只有呼出的热气,偶尔可以暖一暖小脸。
到城中去,途中是要经过一片树林的。这片林子从没人踏足,经过的人也只是在进城的黄土路上望一望两边的深林,听见怪鸟扑腾扑腾翅膀,怕人得很。
姑娘向四周望了望,黑天里头,这林子真有这么吓人?
她年龄尚且小,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自然没得教养,即使有送药的任务在身上,也想耽搁一会儿,玩够了才能作罢。
南方多雨,又正逢下雪,这林子里自然泥泞得很,他于是就这么脱下鞋子和昭君套,露出里面方便干活的粗布衣服,手里依然挽着竹篮子,打着赤脚跳进了泥地里,全然不怕小石子枯树枝之类的东西刮了脚。
没走一会儿,他就后悔了。
耳边依稀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哭声,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哭到一半没了力气似地骇人。
“不会吧?”小姑娘耷拉下嘴角,眼睛珠子骨碌一转,“小叔叔只告诉我这儿怕人,没说过还能有鬼啊!”
本着没见过鬼就不怕鬼的精神,她还是谨慎地,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泥地里埋着的小石子是刮脚。她“嘶”地吸了口气,用脚拨一拨石子,又往深处走了走,方才远远地看见一溜的黑影,好似有门窗,有木板,还有人,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可都看不分明。
她从竹篮子的第一层里拿出火折子,方才照清楚前面是什么。
面前人仰马翻,马车的木板碎在地上,地上随处可见破布与碎木块,还有拖拽了什么东西以后形成的压痕,再看前方的人与马,身上血肉模糊,一看就是被盗贼抢过后杀害。
她叹了口气,感到:“又是这样的可怜人。”
耳边的哭声逐渐放大,她猛然想到,还有人活着,立马举着火折子,挎着竹篮子,往四边看去,真是有个小娃娃,身上衣服单薄,被一个笼子似的东西罩着,笼子外面赫然趴着一具女尸。
那小娃娃蜷缩着身体哭泣,一边又被懂得发抖,也许是刚刚见了血,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本能地紧闭上了眼睛。
“别怕呀。”小姑娘熟练地将尸体从笼子上拔下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地上,朝那孩子定眼一看。
那孩子缓缓睁开眼睛,清澈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姑娘这才发现,这是个男孩,莫约七八岁,眉心有一粒朱砂痣,身上毫发无伤,不像是被关起来的,大概可以判断,这一行人起码不是人贩子。
她搬开“笼子”,拿出一块帕子,向男孩伸了过去。显然,小男孩刚刚经了一吓,心里还胆战心惊地,小心地向后缩了一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别怕啦,都过去了。”
姑娘自然是没有坏心思的,只见她低眉垂目,小心地用抹布擦着他脸上的血迹,说:“那些躺在地上的,都是你的家人吗?”
小男孩见姑娘柔声细语,于是也放下警惕,噙着泪水,“我,唔,我爹他死了,他们,好多人,一群人突然冲过来,然后,我,呜呜呜……”
“身处乱世,这种事情常有,能活下来就很幸运啦。”姑娘听着他呜咽的声音,朝他一笑,揉了揉她的头,“要跟我回家吗?”
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叫黎梓萱,黎明的黎。”她笑着摸摸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呀?”
“我叫……孟涯。”男孩声音有些断气。
“好名字。”黎梓萱轻笑起来。
可没等笑够,男孩就晕了过去。
漫漫紫夜,黑沉沉的林子里,一支火折子照亮了一角,在男孩眼前摇摇晃晃地氤氲了视线,跳动着,四周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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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思帘回到宅邸的时候,夜已经早早地昏沉下去了,不过算着雁门关到北相王府的距离,这马儿大抵是快的。
北相王府的宅子很深,庭前挂了两架葡萄,据说是西庄王大人生辰时从吐蕃带过来的,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很久都没结上果子,半死不活。
他径直走向堂前,各种婢女与家仆,扫地的扫地,擦洗的擦洗。他的目光穿过这些人,看着灯亮昏黄的堂前,不期而遇却又意料之中地站着一个人。
“阿妯,永德,”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一脚进门就招呼来了两个下人,坐在了大厅右边的位置上,手边不知何时泡好了茶,用敞口杯装着。
只见那人转过身来,挑眉慵目,修鼻薄唇,发丝平直地梳在脑后,半边的刘海在目上修剪平整,眉心点着朱砂,看起来像个精致慵懒的风流少爷,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霍思帘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凉凉地,好像一只空杯子吹了许久的风。
“等急了吧?”他淡淡地说。
“是啊,”他看见霍思帘便笑了起来,“慈深哥哥,你等的我好苦。”
霍思帘的脖颈枕着拿扇子的那只手,挑眉一看他:“有多久?”
“四个时辰呢。”
“四个时辰呐。”霍思帘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可怜我家静宗了,我出去办事没支你一声,你可等急了。”
喝完一口,他咂咂嘴:“茶不错。”
霍思窈一听,来了精神,做到了霍思帘左边的桌板上,笑眯眯地说:“那是,知道哥哥喜欢冷茶,且受不了稍重的味道,特意提早泡好了,用敞口杯装着。”
“要我夸你?”霍思帘好像懂他意思。
“自然要了。”
霍思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乞求。他将脸凑近了哥哥,闹得侍女跟奴才都红了脸。
谁知霍思帘将他一推,“滚远些”,想夸的念头也尽消了。
霍思帘不知道,他的好弟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喜欢男女不分地到处拈花惹草了,后来再长大些,别人还不够,连亲哥哥也想指染。如今十八、九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便愈发不守规矩了。
“阿妯,永德,去帮我把剑洗了。”说着,他将剑丢给了羞涩难堪的下人,打发人离开了。
霍思窈扫了一眼兄长的衣物,裙褥,坎肩,毛领,耳边,或多或少地都染上了血迹,于是便夺过他手中的扇子,把玩着说道:“哥哥杀了多少人,弄得这么狼狈?”
他招呼来一个家仆,打了盆水,只听霍思帘说:“那有在你床上狼狈。”,不免笑出了声,答道:“哥哥取笑我。”
他亲自拧毛巾,往霍思帘的手上擦去,几秒后,又是霍思帘的声音:“杀了四个,还有个太子……冥王阁的人比我去得早,后来又传了个太子要跟旧情人学医的事情,那便杀不得了。他老人家私下里重罚了闫圭朗,但最后估计还是要赦免太子。”
霍思窈一挑眉:“你说那个南宫宸,我在外头逛街见过他两眼。”
“他们戚家庄的人长得都漂亮。”霍思帘一咂嘴,“南宫徽,宁广明,迟翎,还有他南宫宸,虽然长相不一,但气质都配得上兰草香。说起来,以后走过场,就送点兰草香吧。”
“慈哥哥制的香,确实是菰国一绝。”霍思窈手中的毛巾游走到霍思帘点脸上,在清理干净血污后,霍思窈咧嘴一笑,“瞧瞧我慈哥哥这张脸,他们怎么比得过,这才叫白璧无瑕呢。”
“休要胡闹。”霍思帘用手指勾在他鼻子上划了一下,蹭得霍思窈猫儿似地埋在了他颈肩。
忽然,他闻见霍思窈身上传来一些奇香。
此香幽萦,主香是玫瑰和牡丹花蕊,配上了一些葡萄的清香与美人的体香,虽然很淡,但在霍思帘看来,还是比较重的,熏得他拧紧了眉。
他反应过来,用带着一些嗔怪的语气说道:“你又去跟萧玉琪豢养的舞姬们鬼混了?还敢说等了我!”
霍思窈只好站起身,将扇子丢还给哥哥:“萧玉琪哪儿有要事,我快马加鞭去了一趟。”
“哦?”霍思帘随即又饮了一口茶,身心寒凉,“尧灵玑和尧凤池那俩妮子说什么了?”
下人还侯着,霍思窈将毛巾丢回水盆中,冲他扬了扬下巴:“水送下去,叫他们把剑洗好了,放架子上,你去准备沐浴用的水。”
“是。”
外人走干净了,他们才好办事。
“东召王多半是要废了,”霍思窈淡淡地说,“皇上要撤了闫圭朗的职,换其他人代替。”
“意料之中。”霍思帘闭上眼,揉动眉心,“现在菰国四方藩镇,再加上琉球和海南岛的海妄侯,中央视力太弱了。而东召王,他与玉思城城主平起平坐,只要他敢起反心,城主立刻就会上报。况且冥王阁只是个刺客部门,当地的土农商税都归城主管,比起其他藩镇,他更像个帮皇帝干活的,没有什么主动权。萧清乏是个有野心的人,中央势力太弱,他必定想要收归四方势力,最适合拿来开刀的就是冥王阁。”
“可没了刺客部门,”霍思窈坐在桌子左边的位置上,一个胳膊肘撑着桌面,“其他三方藩王不是更容易起反心吗?”
霍思帘随即扫他一眼:“你再想想看。”
霍思窈沉默片刻,说:“菰国实在不缺刺客,少了冥王阁,咱们北相王府与南定王府多的是,再不济,海妄侯那儿也可以。冥王阁一倒,其他藩镇为了自保,要么会去贴皇帝的屁股表示衷心,要么会暗中谋划策反。虽然四方藩镇分割了大部分兵权,可发兵符在皇帝手里,主权还是皇帝的,我以为,他是在引我们上钩。”
“聪明。”霍思帘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东召王是被替了还是被废了?”
霍思帘这么问并不是没有原因。海宁候实力强劲,对于东边的边线可以把握得很好,废了东召王,完全不影响。
“闫青。”霍思窈说着,兀自拧了眉。
霍思帘诧异也诧异,并非由于他是女人,而是他实力实在很强。
“此人性情难辨。”霍思帘拧眉,“平时能跟你笑呵呵的,可你要犯了事,他可以拔刀不见血。再加上群臣看不起女子为王侯将相,还可以降低他们的警惕,但就他作为刺客这一点来看,选择闫青,不仅办事效率更高,而且也能更好地铺垫后续进展。这怎么又是想振兴冥王阁了?”
忽然,霍思窈看见兄长的脸有些发红,于是便莞尔一笑,口中还在接话:“那得看皇上给不给冥王阁任务了,如若不给就是前者,如若给了就是后者,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为了引起藩镇反心,好用严刑来顺理成章地收回主权嘛。”
霍思帘此时也发觉浑身无力,视线模糊,面中发烫了,倏地就看向了他。
“混账东西,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霍思帘的声音哝软下来,被霍思窈抓住了手臂,“哥……你不还是不假思索地就喝了吗?欲擒故纵?”
“……”霍思帘沉默片刻:“我说不过你。”
说完,霍思窈将手伸入他的衣襟,冰凉的触感让发烫的皮肤十分敏感。那手向下拨弄,一会儿就拨下了半截香肩。
霍思窈将头凑近,嗅够了白檀香的气味,接着立刻在上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霍思帘惊叫了一声,身子骨酥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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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涯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不清醒,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记得鲜血淋漓,家人一个个地伏倒在面前,四周是哀嚎与尖叫,最后渐渐化作了无声。
比时,天边已经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他朝四周张望,只见黎梓萱在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双手合十,跪坐着拜着什么。
“黎姐姐?”他混混沌沌地喊。
只见黎梓萱竖起一根手指,朝他“嘘”了一声,接着又恢复了动作,口中默念着什么。
孟涯于是站起身来,脚还作软,一深一浅的走到了黎梓萱身边。
只见他面前有一个废弃的石头洞,里面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八具尸骨,洞前立了一块不知从哪来的木板,用火折子潦草的烧出了“孟家墓”三个字,做了一方简单的坟墓。
黎梓萱口中默念着大悲咒,合十的手上全是刮痕,新伤旧伤交错在一起,叫人看了怪心疼。
“黎姐姐,我给你吹吹。”他把黎梓萱的手拉过来,使着劲儿吹了起来。
“哈哈哈。”黎梓萱只是莞尔一笑,“我不疼。”
地上插着火折子,黎梓萱抽出手,将身子挪到一旁的破木板堆上,灭了它就开始收东西。
“天要亮堂了,我带你赶路。”
孟涯小小的脑袋回过头,火光照在一刻的脸上。他看着那坟墓,一种令他不太理解的感情油然而生。
黎梓萱并不认识这一行人,只是把老人放在了上层,青年放在了下层,小孩儿放在了中层。八具冰凉凉的尸骨,交叉做了井字形放,用木板相隔。
孟涯眼角莫名地滑下来一滴泪,在天光的映照下有些发亮。他尚且不明确何为死亡,只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于是他猛地转回头:“我要参军,我要打仗,我要在沙场点兵,我要换天下一个太平!”
黎梓萱倏地怔住了。
她手中的布刚刚盖到火堆上,火光消逝的瞬间,她回过神来,这么大个小不点儿,也想报国平天下,可嘉可喜。
“好!”黎梓萱有些豪爽地在他背上一拍,“我带你去我师父那儿,他以前收留过好多你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只有我留在他身边。他还有我家小叔叔都会武功,可以教你。”
她刮了一下孟涯的鼻子,脑袋便不好意思地向后探了探,问:“那姐姐的师父住哪儿?”
黎梓萱的眼睛看向巍巍城墙,不知在望着什么,口中念出了四个字。
“胧月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