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胧月夜听雪 二 ...

  •   云端村民不聊生。
      满街铺天盖地的流民,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饿了在地上刨几坯黄土,冷了采草叶子往身上盖盖,面黄肌瘦。糜烂的皮肤上时不时爬出一些蛆虫,苍蝇在随处可见的尸骨上盘旋,令人作呕。

      “诶呦,那害了坏心的,又在吃人咯——”
      一位老伯看着眼前生啃着死人胳膊的疯癫小伙子,哈哈大笑起来,一面说着,肚子咕咕叫了两下。

      不远处,只见一位身着华丽的男子,在沙土四飞的街道上走着,一会儿,便在破庙前停下。

      “京城有一名医,可医治此病。”
      寂寥无人的佛庙前,黑衣男子站在一老一少旁边,指着他们说道:“看你们这般,定是生了怪病。”

      那一老一少身上的灰尘把人儿染成了土黄色,衣服上结块的土,随着身体的晃动,碎裂了几块,掉下来砸到地上——衣服也脏兮兮地,褴褛不堪。
      老人躺在小孩儿边上,眼睛睁不开,嘴巴一张一翕,呼吸困难,仿佛一盏油尽光枯的老油灯。
      庙里的佛像暗淡无光,满身都是蒙络的蜘蛛网,头莫名其妙被人砍掉了一半,蜗居庙内,俯视三人,毫无威严可谈。

      “哪有钱哦……”小家伙嘟囔着嘴,“连口饭都吃不上。”
      霍思帘,字慈深。他生着一副俊俏面孔,眼边还有一颗痣,身上穿的是金丝黑色圆领袍,扇子是镶着金边的黑面扇,一看就是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富家子弟,怎懂人间疾苦。

      “不要钱的。”霍思帘语气玩味。
      “真的!?”那孩子露出十分期待的神色来,仰头看看这位慈眉善目的人,清澈的瞳孔里闪着耀眼的光芒,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的,”霍思帘眯起了眼,打开扇子,盖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向后仰着说道,“不要钱……”

      “京中……”爬起身子的老人吸引住霍思帘的目光,只见他强行撑着身子,问,“你说的,可是前御医南宫徽的儿子……南宫宸!”
      “不错。”
      “诶哟,那可去不得!”老人瞬间瞪大了牦牛一般的眼睛,神神叨叨地看着霍思帘的脸。

      巷口外传来骨肉分离的声音,霍思帘全当耳旁风,他蹲下身去,仿佛非常“尊敬”地去看老人,瞪着眼睛问他:“怎么了呢?”
      老人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混混沌沌之中,他全不顾眼前是什么人,一股脑疯了似地说:“元贞九年,摄政王萧清乏为篡权夺位,借太医南宫徽的手杀了自己的清哥哥萧清堰,还把南宫家一锅端了!不……不是!他还留了三个孩子,救救孩子,国家要亡了!还有官员不能找他医治,否则……杀无赦!”

      那小孩儿听得云里雾里,额角沁出汗来:“爷爷,你又发疯了,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眼前一疯一慌,而霍思帘却气定神闲。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思帘突然狂笑不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抽出一柄细长的白虹长剑,架在了老人脖子上,仿佛用了什么妖术一般,瞬间堵住了二人的喉咙。
      小孩儿吓得不敢说话,那老人也颤颤巍巍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霍思帘,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你……你是!”

      “表舅的杀手没干成事,昨儿被剁碎了喂了狗,今天我北相王亲自来找你,你该是不甚荣幸啊。”
      “果然,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霍思帘的刀尖在老人的脖颈间划过,“我也不想做个恶人,只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李齐司大人……”

      秋风卷凉意,霍思帘手起刀落,薄而细长的白虹剑霎时让李齐司人头落地,鲜血迸出,尽数泼在了小孩儿脸上。
      那孩子呆在原地,瞪着大大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爷爷被砍了头,喉咙底下像是吞下了一颗石子,难以呼吸,眼中瞬间就滚下来了大滴的泪珠。

      巷口外的流民在地上翻滚,转头看见霍思帘价值不菲的鞋子,抱住了他的脚,头伸进巷口,看见一具无头男尸,瞬间鬼叫起来,被他一脚踢了出去。
      外头忽然惨叫连天。

      霍思帘拿出毛巾擦拭宝剑,将它收回了鞘中,朝着小孩儿俯下身去,在他的脸上沾了些泪,以泪拭血,声音低沉地说:“杀你爷爷的永远不是我,而是当今圣上。要活命,就必须要到他的鬼门关去闯一趟。”

      李灿喉中灼烧,噤若寒蝉。

      “你永远要记住,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自己一个人苟活着,这叫没有骨气;要么为你爷爷,甚至是他们报仇。但只要你选了这条路,你就要做好时刻迎接这种情况的准备。哭,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扬长而去了。

      ——————

      冬雪层层覆盖了墙角的一枝梅,春入几分,以雪作酒,大概是为过去的一年接风洗尘。空气醉醺醺的,清淡中带着点热烈。

      翟公公披着一件黑色毛披风,在红墙黄瓦的过道里徐徐前行,怀里还抱了条狗。
      那是条老狗了,身子骨难动弹,是皇上的。此时,它正瞪着澄如明镜一般的眼,盯着前方一个白衣的官员。

      那官员长的儒雅随和,身上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件素色的常服。

      “哟,这不是迟太医吗?多日不见是去哪儿了?”
      迟子珍淡淡地笑了笑:“见过翟公公。臣为圣上寻找那百年难得一见的雪莲,跑了多座雪山,在外游历几月,也未找到,今日归来,是来找事上请罪的。”
      “哦?请罪也……这请罪不穿朝服,恐怕……”
      话还没说完,迟子珍就接话道:“不成体统。——我也是如此觉得。只是一回来,圣上就送了我这件衣裳,让我见他都穿这个。”

      翟公公一听“送”这个字,立马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看这衣服——素衣白裳,双虎绕柱金发冠。他长叹了一声:“诶呦——这不是南宫大夫的衣裳吗?”
      “徽兄?”
      迟子珍愕然,起步往圣上书房的方向走,翟公公就跟着他。

      翟公公拖着长长的白胡子,手里的老狗低吠了几声。

      “这既是徽兄的衣服,为何圣上要我穿他?”

      翟公公望了一眼那衣服,点点头:“迟大人以后,务必要多加小心了。

      迟子珍颔首:“明白。”
      他顿了顿,问道:“听闻冥王阁的人没抓住太子,反倒让他和南宫宸同属了一枝?”

      翟公共抚了抚那条老狗:“是这样。不过,他再也不是什么太子了。”

      迟子珍动了动扇子,徐徐清风便吹来。
      “我以前向圣上说过,太子外刚内柔,胆大心细,比起上战场来说,更是个学医的好料子,魏大人也表示赞同。可是圣上偏偏要他去沙场。我们是没有办法改变圣上的想法,可现在看来,一切在冥冥中都自有天数。”

      说完,他又蹙着眉:“只是东召王大人……怕是危在旦夕了。”
      翟公公叹了口气:“哎……他惹恼了圣上,东召王大人,可算是一大段时间不得出门了。他一个年且20出头的人,背上缺了一块小儿头颅般大小,三指厚的肉,疼的鬼哭狼嚎,据说根本不肯见人。”

      迟子珍收了扇子,闭上眼。
      “自古双喜临门的好事就很少发生,总是喜忧参半,祸福两全。”

      漫天的雪花星散在路中,二人不一会儿就站在了圣上的书房外。

      迟子珍:“鄙人到了书房,公公请回吧。”
      “诶。”于是,翟公公转头消失在雪中。

      ——————

      “迟翎,朕看见你了,进来吧。”书房里传来萧清乏磬钟一般的声音,迟子珍不免心跳颤动了几下。

      书房门口没有任何下人把守,诺大的书房只有他一个人。萧清乏坐在书房中央,摸着黑长的胡须,一副严肃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看见迟子珍进来了,放下手中的书,笑着说:“朕知道你费了好大的心思寻花无果,这朕不怪你。爱卿,坐下吧。”

      “谢圣上恩典。”迟子珍在他对面落了座。

      萧清乏嘴角微微扬起,瞪着眼,目光上一下的打量着他:“不愧是迟大人,穿这身果真是仙风道骨。”
      迟子珍颔首:“谢圣上赞赏。”
      “臣听闻,这衣服乃是前御医南宫徽的遗物……?”

      “没错。”萧清乏摸了摸胡子,说:“南宫徽此人文质彬彬,我以前独爱他,赠了他这件衣裳,若是不提那件事情,我还是很留恋他的。后来见了你,倒觉得你与他有几分相似,就把它赠予你穿。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响。”

      “再谢圣上赞赏。我与徽兄毕竟师出同门,随了师父的性子。”

      当年迟子珍,南宫徽和宁广明都拜大药师戚茭门下,南宫徽和宁广明年龄相仿,迟子珍是最小的那个。
      如今算来,如果南宫徽还活着的话,应当有四十五岁,宁广明四十四岁,如今迟子珍只有二十七岁。
      迟子珍是吏部尚书迟尚的嫡子,从小备受关爱,在书香门第中耳濡目染,和南宫徽的出身截然相反。但由于南宫徽本就性格内敛,于是二人便是戚茭最听话的两个徒弟。

      萧清乏抬眼望望天:“朕啊,虽然记恨南宫徽谋害了朕的皇兄,可对他依然是很怀恋的。他其实很会理政,但从来不敢参与政事。每当我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

      迟子珍双目盯着桌面,忽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放屁。”

      宫中之人千千万,谁不知道当年是他算计的南宫徽?他是杀也杀不尽的。
      萧清乏与萧清堰的性格背道而驰,一个争强好胜,一个心思进取。先皇看中萧清堰富有才能而又十分谨慎,又看萧清乏心思浮躁,于是,让前者当权,让后者作为摄政王辅佐。因为先皇怕萧清堰早死又没有子嗣,于是才下旨,萧清乏可以继位。
      萧清乏觊觎皇位已久,眼看萧玉书,萧玉琪,萧玉姚接二连三地降世,他想要继承皇位的野心被迎头泼上了一盆冷水
      于是萧清乏借南宫徽的手,杀了自己的兄长,还假惺惺的有脸在这里说思念他,夸他这样好,那样好。

      迟子珍深知萧清乏害怕他和南宫宸其中一人策反。所以先借南宫徽的事,砸碎了南宫宸这个绊脚石,那么最后一个眼中钉,就只剩下自己了。
      不过他也觉得,萧清乏暂时是不会杀他。要是萧清乏有这个意思,估计早就一声令下株连九族了,现在他作为九五至尊,杀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并且萧清乏似乎有些信任他的样子,他作为御医,本当离朝政十万八千里,可萧清乏却情愿拜托他去看好各路官员,成了一个内部爪牙。

      “朕听说,萧玉书那小子要跟南宫家的人学医啊。”说到这儿,萧清乏的语气放松了些,“也好,朕明天就下诏,说太子战死是误传,你给翟公公转告一下,赐黄金给太子,叫他好生学医”
      说完,他细抿了一口酒。

      等迟子珍抬眸一看,萧清乏正笑着看自己。

      “臣愿意随您征战天下,疗养您的龙体,凡以下犯上者,尽报之于圣上。”

      “爱卿啊……”萧清乏一只手捏过他的下巴。
      “朕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些许迟疑与惶恐。”

      此言一出,迟子珍背上渗出了些冷汗。他才想起来自己生平最不会的就是说谎。
      “微臣不敢。”
      “如若皇上忌惮微臣,可免去臣的暗权,放我归乡。”

      “不,”萧清乏收起手,“如此倒不必。朕谅你是不敢的。冥王阁的老家主死后,现如今的新家主闫圭朗简直像个废物。还不如爱卿呢。”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胧月夜听雪 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