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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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你家在何方？”
听到微闻问出这句话之后，小丘怔住了。谁都有家，谁都可以趁此良辰黯然思乡，可他呢？无论是那片孕育了他的巴蜀山川，亦或住了快百年的天宫，还是那畏畏缩缩躲了近十甲子的小满仙府邸，他似乎总找不着一个归属，不晓得为甚么，他总在寄人篱下。
诚然如今在这阴山洞府过得很是快活，可小丘也隐隐有预感，自己不过是客居，终有一日会离去。然而那之后，又去往何方呢？
小丘扳着手指头，着实算不出个究竟来。在命运所赐予的诸多恶意面前，他竭尽全力付出了所有的善意，却总是活得颠沛又局促，然而他又何尝愿意如此？不过兴许到了那躲不过的一天，他鼻酸了下，自己会在某个旁人看不着的地方藏起来，等着天人五衰到来，孤独的慢慢的死去，然后化为一抔黄土。再不被瞧不起，也不被欺凌，独个儿过活，那样便很好了罢？
这其实是一种很心酸、也极容易令人自我贬低的活法，然而卑微如小丘却无力改变。
见小丘不答，微闻轻声说：“师叔？”
小丘骤然回神，说：“我胡乱写的，不作数的，你们玩你们的便是，不用管我的。”
微闻却不依他，直道：“怎么能不作数呢？师叔，你家住何方只管说便是，咱们今日此地可是妖魔鬼怪到了个全，飞天遁地自是不在话下，但凡说出了我保准儿带你去。”
小丘低眉摇头，说：“当真不用，我便是信笔涂鸦的。”
“本土地带你们去便是，”闷声吃酒吃得大醉，两团脸颊更红的焉支却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晃悠悠地起身，对着一脸震惊的众人说，“我知道，他不说，我、我也晓得他家在哪儿……“
小丘愕然：“甚么？”
他纳闷地想，自己都晓不得在哪儿，你啷个晓得喃？
焉支晕晕乎乎地打了个酒嗝，随后说：“上回，上回你帮着步闻打理蔷薇秋千架，我可，可在旁边帮忙，分明，分明听你说过自己在断桥边儿上有间宅子！”
小丘好生愕然地想了一想，顿时恍然，上回他们在搭秋千时不知怎么便说起了各地房屋的高下异同。微闻说自己喜欢住在山坞之中，而步闻却说她最羡慕那江南水乡，一步一景，小桥人家，只可惜门派已立足于此，旁的同门都离不开她这个大家长，也只得始终让遗憾长存。小丘听罢便顺口说了一句：“我在钱塘的断桥边上有一座宅子，你日后若路过西湖，便可以去小住几天。”
“对啊！”醉得如煮熟的虾子的步闻听她这么一说，恍然道。
小丘为难道：“那是丘府……”
微闻诧异道：“怎么？都唤作丘府了，还不算你家么？！”
小丘那一刹才意识到这一点，竟然，竟然是同他姓的么？眼前依稀是无极红着眼眶求他不要走的模样，那一声“不算”怎么也说不出来。微闻见他如此情态，遂大乐道：“那还不带路！咱们早去早归！”
说完微闻便推搡着小丘肩膀，让他在前头带路，旁人见他如此，便也要跟着去闹。
“我也去，我也去！”
“还有我！”
“断桥旁边是不是有西湖啊？”
“那苏堤在哪儿？”
“就在西湖啊！”
小丘出了下神便听得身后一片叽叽咋咋，猛一回头便瞧着七八张兴致勃勃的面孔，焉支、微闻、步闻、森闻等人皆在其中，唯有那上首位能帮他解围的优昙尊者，却不晓得几时消失得无影踪了。微闻素来就是个说风是火的性子，小丘见状晓得推辞不过，只得带着一行人闹哄哄去了。
飞驰前往的途中，步闻醉醺醺地摸出一瓶解酒丹来，一人分一颗，不多时她同其余的几个醉汉，也便都抖擞了起来，好不偷奸。
而对于他们这些小神半仙修道者而言，日行千里如此简单，不多时，便到了那西湖边上。
而今时值月圆秋夜，天色虽暗，月光却煞为亮堂，铺在幽暗的平坦水面上，波光粼粼，好看得很。而作为自古以来的风景名胜之地，西湖此地自然有不少游人，穷则呼朋唤友在堤岸边，达则呼卢喝雉于酒楼上，四周皆是张灯结彩，往来皆有摊贩吆喝，好一副喧嚣人间图景。
旁边正巧有个老人家挑着冒着白气的担子悠悠走过，微闻立在长桥下不禁深吸了一下，道：“嚯，怎的这般香！”
那老人家听他们一说，便笑着停步道：“这位郎君有所不知呐，世上有三苦，乘船打铁买豆腐，偏偏苏杭人爱豆腐得过分，小老儿为了家业，这才卖了二十年豆腐脑，不过小老儿卖了二十年生意仍旧红火，自然是有些香气的，不知郎君可要尝上一尝？”
好巧的嘴，微闻扬手便豪气干云地说：“那给我们各来一碗。”
步闻挽着小丘的胳膊，十分纳闷道：“师兄，你有钱么？”
微闻笑眯眯地说：“你有便足矣。”一转头招呼道，“还不快谢谢二师姐请客！”
“多谢二师姐！”小师弟师妹们鬼精灵得很，焉支也混迹其中。
青石桥下一树杨柳丝绦荡，步闻气得直翻了个白眼，小丘忍俊不禁，旁边的老人家也笑得嘴角的纹路都出了来，不过到底一帮人还是吃起了苏杭的豆腐脑，小丘自然也排队捧了一碗。他正吃了一口，却听那老人家一边给其他人盛，一边问：“诸位郎君娘子，可是趁此佳节来西湖游玩的么？”
微闻一手端着碗喝豆腐脑，一把揽了小丘的肩膀把人扯过来，说：“不是，我们是陪我师叔回乡探亲的。”
“探亲？师叔？”那老人家闻言不禁一怔，上下打量捧着那忙不迭把碗端正了，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的小丘，说，“小老儿在此地长居多年，却也不晓得小郎君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微闻捏他的肩膀：“问你话呢。”
小丘无奈只得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硬着头皮随手指了指，道：“便是那边走到头转弯的那座丘府。”
“甚么？”那小老儿高声道，“丘府？！”
“是……”小丘被他吓了一跳。
还是微闻反应机敏，眉头一皱，问说：“怎的了？莫非，是那丘府有甚么不对么？”
步闻正巧从那小老儿手中接过碗，抬眼瞧小老儿那副惊惶不定的神色，也道：“老人家，难不成丘府当真有甚么不对的么？你且宽心，我师叔当真是丘府的主人，只因为一些缘故，这才阔别此地颇久，何况这事诳你对我们却也没甚么好处，你且细想一番，是也不是？”
“确是如此，”那小老儿缓缓松懈下来，看了一眼小丘，才心有余悸道，“若这位小郎君当真那丘家子辈，那你们却也算是苦主，只是你们说这位小郎君是丘府中人，但凡在本地住久些的，在所难免也会吓一跳的……”
微闻道：“敢问老人家，这是缘何故？”
那小老儿压低了声音，颇有些畏惧的道：“你们有所不知，前头的丘府确是怪吓人的，好些年了，那地方始终被一名妖人给占着。”
“妖人？”微闻问，“甚么妖人？你们怎晓得他是妖人的？”
三两只画舫结伴钻过桥洞，那小老儿看看桥下四周的情形，仿佛在确保无人瞧着自己，这才接着低声说：“我幼年时见他便是二十来岁的模样，如今我都半截身子埋黄土了，可他却还是个青年形貌，你却说那人妖也不妖？”
不会老，却是很有些古怪，不过也可能是修道之人，或者有了那道行的精怪。微闻琢磨了片刻，又道：“那得有多少年了？”
小老儿五指并在一起，瘪着嘴道：“少说也得有六七十年啦……”
微闻还没来得及接着问，便听小丘愕然不已：“六七十年？！”
步闻问他：“怎了，师叔？”
焉支喝完一碗，舔着嘴巴过来添二碗，听到他的话忙凑过来说：“怎的了？甚么六七十年？”
小丘看看那小老儿，低声在步闻和焉支的耳边，好不茫然地说：“那间丘府平地起高楼，统共也不过半年的光景，怎的一眨眼六七十年都出来了？”
向来无所不知的步闻也怔了许久，反倒是那焉支眼珠一转，恍然地看看他：“小丘，你莫非不晓得？”
小丘看向他：“晓得甚么？”
步闻也疑惑道：“甚么？”
焉支看了一眼仍旧一头雾水的步闻，心下无奈，戳了戳小丘的脑袋，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呐！”
步闻顿时彻悟，看着小丘道：“原是如此。”
小丘惊得轻轻张开了嘴，步闻瞧得颇觉好笑，只得抬手帮他把下巴合了上：“师叔，你从前都不晓得么？”
小丘摇摇头，忽然又想到甚么，说：“可我下凡到阴山，不是二月有余了么？”
岂料步闻却摇了摇头，同小丘讲了一件唯独他懵然不觉的事，那便是：“师叔，你且想想，我师尊又那里耐烦熬那人间的漫漫岁月？咱们所在的阴山洞府，却是施了术法的，过得一向是那天上的岁历。”
小丘登时有些悚然：“那我那丘府，岂不是建成近两百年了么？”
步闻是个惯会记账的，凡事都往成本上刨一番，也笑道：“那想必师叔的府邸造的时候，是当真费了些本钱的。”小丘不由一怔，当初建宅子的时候，全是无极一手操办的，他又哪里懂这些？
焉支抓着碗，又转头问那小老儿说：“那妖人是长居在丘府之中么？”
“自然不是的，”小老儿惊恐地睁大眼看着焉支，忙不迭摇头摆手道，“那妖人每年大都只回来一两遭，至多不过三趟，毕竟若是他长居于此，那小老儿这些凡人终日与一妖物为伍，却是活也不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