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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幕 ...

  •   “重修旧好”这四个大字,近来莫名其妙便时常萦绕在小丘脑海中,他其实也闹不清是怎的一回事儿,自己就和西曜帝君便处成了而今这般境况,说是好友,他自认没那个福分,可说是主仆,西曜帝君待他却过于宽和了些。

      尤其小丘惯于被他冷待,而今忽然暖和了起来,受宠若惊竟占了上风,有时细细一琢磨,他也不禁自嘲,大约是生来贱命罢?不过小丘倒是个闷葫芦的脾气,惯于逆来顺受,忍着忍着便也捱过去了好些时日。

      偏生西曜帝君也是个不开窍的,见他如此,只以为仍需等待,遂强迫自己耐心些。

      不多久,黄澄澄的月儿圆了起来,便到了那中秋佳节。从前在天上,小丘也听过这是个阖家团圆的节日,不过他生来便孤苦无依,又因每年至此佳节九重天便要大肆操办一番,故而对于这日除了宴席,除了和西曜帝君呆在一处过节的情形,便没甚么过多的记忆。

      作为一方之主,节庆之日西曜帝君自然抽不出空来陪他,便提早送了又一盒对修为颇有助益的丹药来,之前那番交谈后,他便不再送些贵重之物来,平白惹生来胆怯的小山精提心吊胆。而小丘收下之后,也返身回去,将自己亲手做的月饼从五斗橱中取出递了过去。

      西曜帝君拿着那个牛皮纸包:“这是?”

      “启禀殿下,是月饼,”小丘不敢看他,低着头有些腼腆地说,“里头馅儿都是小仙用糖渍出来的,有两只是我抽了嫩竹芯做的,吃时唇齿留香,殿下素来不喜浓腻,切了就茶正好。”

      西曜帝君好生悸动,低头道:“你素来最是体贴了。”

      小丘被他看得不大好意思,拱手道:“多谢殿下夸奖。”

      西曜帝君定定看了片刻他柔顺的黑发,才恍然说:“天宫事多,八月节着实不能与你相聚,你好生保重自己,明年,明年便好了……”他声音又渐渐低下去。

      小丘哪里听得懂话外的隐语?不明所以地看过去,隐约看到西曜帝君颊上似有一片红晕略过,没来得及细瞧,西曜帝君便忽然转过头说:“我先走了……”

      小丘忙躬身说:“恭送陛下。”

      说是要走,西曜帝君不知怎么走了几步,却又回过身来,仿佛要同他分别很久似的看了他许久,看得小丘不大自在,这才收回视线,真正离去。小丘看看眼前那片空荡的院落,捏紧了丹药,西曜帝君竟还能这般友善对,如今自己也算已过上了不敢肖想的曼妙时光了罢?

      阴山自也有过节的习俗,天色一晚,洞府的露天宴席便开了。优昙抓着酒壶,笑嘻嘻地坐在主座上,小丘坐在她身旁,抓着一只豆沙月饼一点点的啃。十几个弟子、几个土地老儿,还有些认了她老人家当山大王的精怪,轮番上前给她敬酒,你推我搡,又说又闹,素日里教育娃娃主要靠打的师尊大人却也没有恼怒,一杯一杯复一杯,喝得很是痛快。

      大约是优昙这般松懈的模样,让无师自通学会蹬鼻子上脸的徒弟们心生歹意,鼓捣了一阵,微闻递了一杯酒到她面前:“弟子敬师尊一杯。”

      “难得你近来还算安分,为师自然是要给你这个大师兄面子。”优昙微醉后未有堤防,接过之后一口饮下,顿时“噗”一口全喷了出来,随后大着被麻得不像话的舌头跳了起来,一面说着:“你,晚了你了……”,一面追着大徒弟一顿暴揍。

      “怎么了这是?”

      听着微闻鬼哭狼嚎直求饶,小丘放了月饼,忙想要上前拉架,却被素来还算懂事的步闻拉了住。她竟然哈哈大笑着说:“大师兄往那酒水里掺了胡椒粉!”

      小丘瞠目看着步闻,她竟也是同谋!

      却听旁边一声:“师叔,你当真不用管!”是三弟子森闻凑上来,笑说:“大师兄生来欠揍,隔三差五总会有这么老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的一天!咱们呀只管看戏便是!”

      笑着闹着,月便上到中天。

      微闻已然被揍得一脸鼻青脸肿,时不时就被一阵阵怒从心头起的优昙抽上一下,好不凄凉。诸位同门师弟师妹正笑看着大师兄被鞭尸,却听侧脸贴在桌上的他忽而低低说:“我阿爷从前也总是这般揍我,惹了他,想起一回便揍一回,有一年我开春偷偷草原上去解冻了一半的河里摸鱼,他发现了便从初春时节把我一直打到了中秋,两指粗的藤鞭都抽断了十来根,我急了便同他讲,你再打我,老子以后不给你生孙子,我那时候才十岁,不知从哪儿就学了这些腌臜话,他气得险些没疯了,打得更凶……”

      他说着笑了起来,然而众人却都一寂,便连优昙都收了手。

      无事可做、在旁边还在一点点啃那只豆沙月饼的小丘不知前因,自然很是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在心底暗暗地想,阿爷好似是这边对父亲的叫法。微闻安分了一会儿,陡然又大笑拍案而起,看着众人那伤怀神情,忒是欠揍地指着步闻说:“哈哈,小二要哭啦?你们快来看,你们二师姐哭啦,哈哈大师兄厉不厉害?!”

      步闻登时大怒,师弟师妹们也不晓得信没信,倒是很默契翻了几十只白眼出来,又齐齐扔过去一把把瓜子、花生、橘国甚么的,啧啧啧,由此可见这位大师兄当真是不得人心。

      微闻溜得倒是快,一边跑一边怒目而视道:“你们大师兄都无家可归了,你们还这么狠!是不是人呐!”

      听着那一句真到假时假亦真的“无家可归”,恰巧就坐在微闻的小丘旁边便不由一怔,想起了九重天上那个总是孤零零的无极,他此时此夜,可有人做陪,可有家回呢?于是魂飞天外的他,便躲闪不及地劈头盖脸被一场零嘴大雨砸了七荤八素,还是焉支瞧这位同族混得着实悲催,挥袖帮他挡下了那些无差别攻击。

      逃过一劫的微闻不多时又闹腾了起来,嚷嚷着叫大伙儿来玩一个自己刚才想出的游戏,规则说起来却也简单,便是人人在纸张上写一个愿望,投入壶中,然后各人轮流从中抽出纸条,然后实现纸上所书的那个愿望。

      小丘本来觉得自己没甚么念想,可真要一动笔,竟然笔随意动写下了两字。

      反正,他气运向来极差,抽不中,也成不了真。

      小丘搁下笔后,便去抖衣服里的瓜子,谁料抖干净之后抬头去看,只觉虽然在嬉戏游戏着,可这场八月宴会不再如方才那般没心没肺。似乎每个琢磨自己愿望的人的脸上都挂上了一丝怅然,便连那颊上生晕的焉支也不例外,倒像是好些个孤独的人为逃脱寂寞凑在一处强行说笑,却怎的也避不开意兴阑珊的晦暗底色。

      少顷,在座的诸位都动笔写完了,微闻活跃了下气氛,于是游戏开始。小丘正茫然四顾,却被优昙拿一支蓝紫色的长瓣铁线莲砸了下头:“看甚么呢?”

      小丘捉起那支铁线莲,低声问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儿?

      等不大擅长渲染的优昙三言两语说完,小丘这才知道若是较真论起来,他们大都算客居此地,而微闻才是与阴山休戚与共的主人。

      那大约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要说起来,还得铺陈几句阴山的老黄历——因为地形缘故,自古以来阴山便是中原人抵抗游牧民族的屏障,发生在此地的割据战争着实绵延不绝。书中更是直言不讳,道阴山之所以得名为此,便是因为有些年程此地杀业着实太重,因而终年云翳不散,不见天日,故才顶了这么个“阴”字。

      微闻的父亲便是一名长于阴山南麓的车骑将军,然则微闻还在吃奶的年岁母亲便撒手人寰,他逼不得已只能随奉命守卫边防疆土的父亲离家背井,翻越阴山,住到了阴山北坡的草原上。那一年秋风很紧,草原上收成极差,不过冬月竟刮起了夹雪的西北风,草原部族仿佛饿红了眼睛的狼一般,待到十月中旬便熬不住,发起了一场猛攻。那场战争从小规模摩擦,顺理成章变成了匈奴举国倾巢而出,而微闻的父亲,终于也战死在了其中一场战役。

      当时优昙刚在阴山修好洞府、挂上牌匾,便发觉家门口生了这么一桩糟心事,心中很是烦闷,下山去看,尸横遍野、流血漂橹,顺路碰上了微闻。优昙回忆起来,颇为唏嘘地说:“他那会儿不过十二三的小子,骤然丧父,逢人便要打杀,可怜又烦人,想下手揍却又狠不下心,真是苦了本座了……”

      小丘勉力笑一笑,转头去看了一眼微闻。他正笑得很是猖狂地,扯着不幸抽中了焉支纸团的森闻去扮女装,原来这个看上去最会嬉皮笑脸的人,竟然有如此凄苦的身世。

      原来如此人间,竟也求不到一个圆满?

      听罢小丘的疑惑,优昙遂笑叹说:“圆满?这世间何来的圆满一说?不过是生造出来一个词,让人瞧着心里头暖和些罢了。”

      小丘觉得有些冷:“为甚么?”

      优昙悲悯的看了他片刻,轻轻地说:“佛家说,七情六欲,你断了便是圆满,空了便是正果,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可是依我这个俗人看来,没了这些单是空空活着,多可怕不是?若想不愿空活一场,那你便离不得苦集灭道,无时无刻不在与世间因果勾连。就如同我带你上天受那一遭苦,便责无旁贷得带你下地逃难,前者是因,后者是果,我莽撞结了因,后面的果是自然逃不脱的。就像你可让自己尽善尽美,可你能让千百年前的我不要任性妄为么?”

      小丘怔怔摇头:“不能。”

      “是啊,你也晓得不能,”优昙叹说,“所以说啊,世人一啄一饮,都在或成全或消亡旁人的圆满。”

      “世人一啄一饮,都在或成全或消亡旁人的圆满……”小丘不自觉喃喃自语,仿佛悟到了甚么,又仿佛甚么也没悟到,然而他又想,悟没悟到,对自己这个弗虑弗图的小山精的人生,大约是没多大所谓的罢?

      只是,小丘陡然回神道:“姐姐,你不是最讨厌佛家那一套么?”

      优昙颇为伤怀地笑了笑,说:“讨厌是始终都讨厌,毕竟那空门抢了韦陀,让我真真切切地断了圆满,当初去研读佛经,倒还是贼心不死,想着破了它的歪理邪说,把韦陀骂个大彻大悟,出来与我双宿双飞,可是后来越是细读,越发觉我同他并非同路人,佛陀说得也着实在理,实打实大智慧,我却还能如何?”

      小丘看她良久,忽然发问:“姐姐,你……放弃了么?”

      痴情如她,却也放弃了么?

      “放弃?我想……”优昙低低说着笑了下,顺势一仰头靠在椅背上,侧脸姣好一如往昔,她眼底不知是印着小小的圆月,还是汪着浅淡的泪水,语带惘然地说,“大约是长大了罢?”

      优昙说了太多深奥缥缈的道理,小丘其实大都没听懂,然而这一句,他却听得好不真切,仿佛有甚么东西瞬间烟消云散了,她大约不晓得自己的坚持,对另一些痴头呆脑的糊涂虫而言,堪比信仰。

      她都放弃了,小丘反反复复又失魂落魄地想,她都放弃了。

      却忽然听那边微闻在叉腰大笑,说:“哈哈,不成想第二个便抽中了师叔的愿望!我看看写的甚么?”说着便打开了,小丘尚未反应过来他口中师叔是自己,便听得他大大咧咧地说,“诶,小丘师叔的愿望竟然是——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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