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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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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前一日,微闻受了大总管步师妹的怂恿,壮着狗胆去求师尊大人,让他能带小丘师叔出门,去酆都赏一赏那野鬼孤魂。优昙一听便气不打一处来,怒发冲冠道:“他还想出门?!这才被……被拐了几天呐?瞒了我那般久,他还有脸出门!还去赏甚么鬼,信不信本座打得他魂飞魄散,到时候便能孤芳自赏啊!”
微闻嘀咕说:“有本事把这话当着师叔的面说……”
优昙仙尊瞪大了眼:“你说甚么?”
“没甚么啊。”微闻装无辜。
优昙作势要揍,微闻这才抱头开溜。
小丘一无所知地在弄他的葡萄架,因着灵力充沛的缘故,那葡萄长势有些骇人,不出几天藤蔓都快缠到竹竿齐腰的位置了,他心中自然很是喜悦。不多时就见小桥上走过来一个人,走进来才发觉那人手里顺便薅了一朵石榴花。
小丘蹙眉道:“让你不要弄了,好容易结了花,你回回都来扯,石榴花也会疼的!”
“灵智没开疼甚么疼?”微闻探手把那红石榴花往他鬓边一插,一面撑着下巴坐在木桌上,一面看着他蹲身侍弄花草,说,“方才真是气死我了,你上回被人抢了之后,到了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么?师尊不晓得发甚么疯,这些天竟好似吃了火油一般……”
自然是因为听过焉支的形容,又听完被西曜帝君神识吓得瑟瑟发抖的山野妖精七嘴八舌一番话之后,断定掳走他的人是西曜帝君,优昙仙尊才会这般暴躁了。小丘不好说出此话,擦了擦汗,转头不解地问:“火油是甚么?”
微闻逗他说:“火油便是这处挖出的一种地下的油,吃起来可香了,咽下去过后还能吐火……”
小丘将信将疑看了他片刻,才说:“你又哄我。”
微闻摸摸鼻子说:“还不是被你看穿了。”
小丘没理会他,接着拿锄头细心地给葡萄松土。等干完活回来,他坐在微闻身旁,低头摘下石榴花,捉在手里转着玩。微闻又看看小丘,好奇地说:“不过那天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法力那般强大,我瞧着简直和师尊都快不相上下了。”
小丘说:“讲好了的。”
微闻说:“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又将肩头垮下来,“酆都之行怕是当真要夭折了,可惜了哇!”
“怎会?”小丘疑惑地说,“你同其他师弟师妹一同去玩,其实也可以啊,况且,我,我其实不大敢去的……”
微闻别过脸嘟哝了一声,小丘没听清:“甚么?”
微闻敛了笑意,说:“没听清算了。”
小丘只好迟钝地“哦”了一声。
次日便到了那鬼门大开的日子,小丘胆子素来小得很,那些师侄们说句大不敬的,便是都将这位师叔当做“吉祥物”来看待,聚在一处的时候,争先恐后地同他讲了好些个从前没听过半分的恐怖故事,步闻和微闻烧纸回来,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小丘虽说痴长了些年岁,可到底不曾长大过,骨子里也是个小娃,害怕听得很,却又想听得很,哆哆嗦嗦着竟也坚持到了散场。
便是晚上吹灯熄蜡之后,被子一盖上,小丘便不肯掀开一分一毫。越想越怕,到后头,小丘只觉得黑暗之中蹲踞着一只步闻说的“大僵尸王”,会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将自己吞吃掉。
越想越恐惧,后头竟抖得活似发了癫病。
正在着紧要关头,小丘却忽然听得有脚步将近,霎时间冷汗直冒。却听那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部,愈发靠近他的床铺。小丘吓得小脸惨白、两股战战、魂飞魄散,颤抖的嘴边不自觉便冒出了微闻教他的话:“冤,冤有头债有主,冤有头债有主,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莫要来找我,莫要来找我……”
正说着,冷不丁被拍了一下。
然后就被那“大僵尸王”一把抓住了肩膀,不容反抗地从被子里扯了出来。
小丘极为凄厉地“啊”了一声,死死闭着眼手足并用地抵抗起来,哭爹喊娘地说:“你莫要找我,莫要来找我!我不是人,我是妖精,我是妖精!你便是吃了也长不肥的——”
却听得一声:“小丘,小丘,你怎的了?谁要吃你?是我,是我……”
这把嗓子便是他自己混成了僵尸王,怕也不会错认。小丘陡然睁开眼,盯着来人看了片刻,向来严守礼法的小山精这会儿一扁嘴,都快哭了:“殿下,是你啊!”
“是我,是我,怎的了?”西曜帝君看他一头大汗,抬手给他擦了擦道,“你是生病了么?还是做噩梦了?”
小丘登时回过魂来,很不好意思地手撑在身侧,往床铺里藏了藏:“不,不是……”
西曜帝君那里容他这般动作,一面抬手把人扯了回来,一面疑惑不已地问:“那是怎生一回事?”手顺着他伶仃的肩头,不由自主摸到了后背,那白色里衣都被汗濡湿了,贴在温润的肌肤上,隐隐透出肉色来,怕是要受风。
“陛下,痒……”小丘动了动,却挣脱不开,只能忍着羞赧地小声说,“今日,是中元节,小仙,小仙睡前听了些鬼故事,所以,所以……”
西曜帝君一怔,登时笑了出来,捏捏他的耳垂说:“你一个妖精,竟然怕鬼,当真是奇也怪哉。”
小丘捂着红得滴血的耳垂,不大好意思地说:“陛下,是,是小仙失礼了……”
“不必急着请罪,”西曜帝君低了低头,却说,“是我恐吓你在先,理应向你致歉才是。”
“啊?!”小丘疑惑万分。
西曜帝君大约也不自在自己这番转变,尴尬笑了下,又迟疑地说:“你且先躺下,我在旁边守着,你大约就不怕了罢?”
小丘两指夹下耳朵,没出毛病罢?
西曜帝君见他还是一如既往傻乎乎的模样,心下有些柔软,于是摸了摸小丘的脸,把他家小山精按回了床上,然后笨拙地一面给他掖被子,一面吩咐说:“闭上眼歇息罢。”
他这句一下命令,小丘反而觉得没甚么不对的了,乖乖闭眼酝酿睡意,然则西曜帝君着实不是个能让人忽视的存在,过了一会儿,他便悄悄睁开了一只眼,本以为西曜帝君大约是在打坐或者假寐,却不想对上了一双正看着他的深邃眼眸。
小丘骤然一僵,紧紧闭上了眼,下巴埋进被子里,很乖顺的模样。
西曜帝君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头:“让你好生歇息,如今是敢不听我的话了么?”
“不,不是,”小丘紧闭双目躺在床上,只觉身下仿佛铺了一条针毡,不禁盲人一般地问,“陛下,您此来可有何要事,切莫耽搁了。”有便快些去办,可不要再折磨小仙了。
西曜帝君一怔,却说:“便是想来看看。”
看甚么呢?总不会是看自己罢?小丘缩在被子里,不敢去问,也不敢自作多情。
西曜帝君见他问过便罢,不多追问半句,只不住地思索他是懂了?还是懂装不懂?抑或是当真不懂。不过想来,按他的心性,大约是后头那种可能性多些罢?想来而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徐徐图之罢?
小丘这一夜睡得浑浑噩噩,只觉得这个世间出甚么岔子了必然,向来对他声色俱厉的西曜帝君,竟然对着他处处温柔以待,因为他害怕的缘故,竟然还守在旁边伴他入睡,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了吧?
本以为这是西曜帝君心血来潮,或者是自己的一番梦中乱想,不料几日之后,小丘便发觉西曜帝君又出现在了阴山洞府中。这回他出现倒是没甚么奇怪举动,便是照例同他喝了会儿茶,不过临走的时候,西曜帝君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坠来,说:“你姑且收着罢。”
说完往木桌上一搁,便隐去了身形,小丘追不到人影,只得拿起看了看。
那玉佩透光一看水头极足,周身灵气四溢,与其说是首饰,倒不是说是一件法宝。看那模样总觉得眼熟,小丘捏在手心想了一会儿,便记了起来,那玉佩的样式竟然和从前他自己亲手雕琢送给西曜帝君那块差不离。
这是怎生回事?!
殿下他,又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呢?
小丘这边好生迷惘。然而此后,叫他更如履薄冰的是,西曜帝君竟然各种礼品轮番往他那间屋里送,几乎每次走的时候,都得留下些一两小玩意儿,小丘收得简直胆战心惊。
这天日头东升之后,小丘踏着熹微的雾光去采药草。经过小石桥的时候,他不经意瞧了一眼,却骤然回眸,只因那桥栏之上万红从中竟然多了一点白。他回身去细细看了片刻,便万分震愕地发觉,那石榴花中的竟然是一盆长在南国、世间罕见的素冠荷鼎!
于是次日西曜帝君现身时,小丘战战兢兢地捧着那盆白兰花,如履薄冰地辞却道:“陛下,小仙何德何能,能配得上如此重礼,还请陛下莫要折煞小仙,速速将这一盆素冠荷鼎收回罢!”
西曜帝君看了他片刻,轻轻说:“便是如此,你还要唤我陛下么?”
“甚么?”小丘好不迷蒙,举目竟觉得他有一丝落寞,看错了罢?
“没甚么,”西曜帝君淡淡摇头,说,“我给你的东西,你拿着便是,有甚么折煞不折煞的。”
闻言小丘不禁咬了下唇,心道索性不如一了百了,遂自以为地祭出杀招道:“可是如此堆砌下去,这屋中便藏不住东西了,仙子姐姐也怕是要发觉您常往来于此了!”
西曜帝君看着他片刻,才若有所思说:“你便那般怕她发觉?”
小丘老实巴交的颔首:“她生气很可怕的。”
“帮你隐瞒于她,区区小事一桩,不过,”西曜帝君话锋一转,语意轻佻地逗小丘道,“你从今往后却要唤本君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