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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幕 ...

  •   好在小丘此次出行,便是为了体验那人间风俗,优昙向来阔气,也给了他好些银两揣在腰间,小丘这才有钱结那一碗面汤的账,不至于吃霸王餐。然而从小巷里头出来,小丘便颇有些踯躅,他太久不曾单独出过门,对此处着实不熟悉,便是唤来了白云,可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该往那头飞去。

      小丘呆呆立了一会儿,忽觉下裳被扯了一下,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小郎君,给我一串糖葫芦!”

      小丘低头看去,却见是一个扎着圆髻的七八岁小娃,脸颊肉嘟嘟的,好生讨喜,身后立着一名青年男子与几个老仆从。见小丘反应不过来,那小娃扁扁嘴,一拍腰间的荷包,说:“我有钱的!”这豪气做派,怕是这贸易路上行商家的小后生。

      小丘见他奶声奶气,只好给了他一串糖葫芦,那老仆从上来付帐:“多少钱?”

      小丘说:“不用钱,当我送给你家小郎君的。”

      那老仆一怔看看他,那青年男子看看小丘,笑着发话说:“那怎生可以?”那老仆很有眼力,遂二话不说便拿着一粒碎银,往正欲走开的小丘手里放。

      旁边有几个穿着粗麻衣裳的农家姑娘路过,其中一位鬓边插着蓝牵牛花的姑娘过路之时不经意瞟了一眼小丘的脸,却也鬼使神差停住了步子。旁边姐妹问她作甚么,那姑娘说:“我去买根糖葫芦。”说着回身向着小丘而来。

      其余几个姐妹跟着望来,瞅见了小丘的脸,竟也围了上来。

      如此一来,小丘便莫名其妙卖起了冰糖葫芦。他穿得又全然不似个要靠此过活的贫苦人家少年,因而不少人都猜测大约是贵胄子弟来体验生活,许多婶娘姊妹都闻讯而来,照顾他这个俊秀小哥的生意,顺便揩一揩油。倒是没多大会儿功夫,这无本营生竟然活络了起来,说小丘是“糖葫芦西施”也不为过。

      西曜帝君脸色铁青飞往九重天去的路上,左思右想,却也不放心将他这样的糊涂虫丢在此处,却不想匆匆折返回来时,便看到小丘这一副被堵在原地被迫出卖色相的可怜样儿。西曜帝君大步上前,拨开人群,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一片骂骂咧咧之中,把人给扯了出来一袖子裹在自己怀里,隐身而去落荒而逃。

      风中猎猎,西曜帝君不禁骂道:“方才是怎的一回事?你作甚么呢?”

      小丘乌发吹得狂舞,神情很迷蒙地说:“我不晓得,我扛着糖葫芦出来,他们就非要跟我买,我,我就走不脱了。”

      西曜帝君一怔,登时低头上下看他一番,才发觉不对:“你怎的长大了些?”五官也像是过了一道雨水一般,轮廓明艳了不少,微微上翘的眼睫甚为浓密,尤其是他睁大眼怯生生看人的时候,无辜、蒙昧又勾人,出落得竟然,竟然……浑似个祸水。

      “有么?”小丘看看自己手脚。

      西曜帝君像被蛊惑一般,不禁微微偏头,看着他白腻的侧脸,看着那一路隐没在衣裳之下的优美脖颈线条,脑子里便只有一个龌龊念头。他不自觉慢慢靠近,一寸又一寸,小丘忽然一勾脖子望着身下依旧沟壑纵横的荒地,对他说:“陛下,小仙看下头有一条河……”

      那句话登时让西曜帝君清醒过来,他陡然拉开一个距离,心下震骇着实难以言表,又不住想,幸好,幸好这幅丑态没被小丘看到,不然……不然便要被他拿住了把柄,叫他平白得意!

      小丘毫无觉察地又道:“下游总归是有人家,也有集市的罢?”

      西曜帝君此刻心乱如麻,着实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想在何处停歇,听着小丘的话,又眼见这月光之下原野绵延忽现一片水光潋滟,便心神一动,裹着小丘落了下去。不过西曜帝君落地之后,便如避蛇蝎般的松开了小丘,一连倒退几步。

      小丘觉察出他的动作,很是木然,并不觉得如何受伤,只是在思索,自己方才又是何处惹得西曜帝君犯了恶心?

      两人在河岸边僵立了许久,小丘左思右想不得其法,无助地抬头看看西曜帝君。

      却见西曜帝君一身玄色绣金华服,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墨黑长发尽数束在头顶,整个人挺拔又漠然,好似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他究竟要甚么呢?小丘胡思乱想了片刻,忽然惨淡地觉察到了一事——这人还是如过往那些年一般,总是叫他猜,又总是叫他猜不着。

      到底,到底要我怎样呢?

      终于西曜帝君还是发话了,只是话却不那么好听。他用着划清界限一般的口吻,说:“本君心意已决,这次回去后便尽早成亲,再不拖延。”断断不能为你神魂颠倒,平白被你、被旁人当做一则笑话来看。

      小丘心中滋味难明,呆呆“哦”了一声,静了须臾,却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正巧对上西曜帝君仿若从他脸上要攫取甚么的目光。他打了个寒颤,醒过来便忙扯出讨好的笑来,躬身拱手来:“那小仙便在此恭贺陛下。”

      西曜帝君等了片刻,慢吞吞地说:“只有这句话?”

      “那,那……愿帝君陛下与娘娘鸳鸯比翼,鱼水相谐。”小丘书读得不多,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实打实一个花瓶美人,绞尽了脑汁才想出这较为工整一句贺词来,胜在态度诚恳,半分伪装都没有。

      西曜帝君难以置信,嗓子发紧道:“便只是如此?”

      小丘好生为难的看了西曜帝君片刻,捏紧手掌说:“那陛下与娘娘连理交织,鹣鲽情深。”

      西曜帝君自虐一般厉声追问:“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又是怎么了?小丘被他陡然加大的音量吓得都快哭了,目光闪动片刻,灵光一现张口便说,“那愿陛下与娘娘永结同心,白首齐眉!”如此总可以放过自己了罢?

      “好好好!”

      小丘却忽听这么一句话,无措地看过去,却见如此说着狠话的西曜帝君却处于暴怒边缘,那模样当真是半点也与“好”字沾不上边,见小丘望过去,他撑出一个可怖的笑来,点着头说:“好一个永结同心,好一个白首齐眉,当真是好极了……”

      小丘觉察出不对,畏惧地叫了一声:“陛,陛下?”

      西曜帝君的目光铺天盖地笼罩过来,仿佛有种要将他囚禁的恐怖意味。

      小丘不由跌跌撞撞地逼退了几步,惊惶不定地问:“陛下,小仙,小仙说错甚么了么?”

      “滚!!!”

      西曜帝君阴鸷看他,几乎厉声道。

      小丘吓得腿有些发软,困惑胆怯对上他的眼,仿佛被烫到一般稍触即分,着实不敢和他西曜帝君呆在一处,虽不知该去往何处,还是说:“是,是,小仙便先行告退……”说完便匆匆要滚。

      然而没走几步,却听得一声饱含着怒意的:“站住!”

      小丘骤然僵在原地。

      那声音又不容置喙地说:“转过身来!”

      小丘只得畏畏缩缩地转过身去。

      他这一晚上被他反复无常来来去去弄得麻木了,就如西曜帝君过往骂的那样,他本来就愚不可及,纵然费尽心思去揣度西曜帝君的心思,却次次都以失败告终,如今五百多载岁月疏忽而逝,他再也没力气去猜测西曜帝君究竟要做甚么了,唯一可以肯定的,小丘难过地想,便是帝君陛下总是以作弄他为乐。

      西曜简直瞧不得他这般躲闪的模样,也大步走过来,压抑着滔天怒意,高高在上的俯瞰他,咬牙切齿道:“我让你滚你便滚,你几时变得这般听话了,啊?!”

      小丘咬紧嘴唇摇头。

      西曜帝君看着他目光几经变幻,一时恶狠一时痛恨,如此挣扎许久,终于说:“上回本君在九重天上问你,因着意外不断,你却没答,这回本君问你最后一回,你从前,”他说到此处终于压抑不住,一把抓着了小丘的胳膊,将人扯到自己面前,眼中卷积着风暴,近乎低吼地说,“你从前不是心悦本君的么?!”

      这与现下有甚么关联么?

      小丘神气好生茫然:“是,是啊。”

      西曜帝君依旧等不到下文,气得牙关紧咬,只以为他竟学会了装傻充愣,然此刻却也不得不放下矜持,语气急切、痛恨又恼怒地问:“那你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祝福我与旁人成婚?甚至毫无怨言?你当真,当真喜欢过我么?!”你不是应该黯然销魂,心如刀割,泪如雨下,苦苦哀求,不惜出言诅咒的么?!你当真是喜欢过我么?!

      小丘看着他片刻,虽然还是不明了此时此问的因果,却也老实地说:“您忘了么?”

      西曜帝君问:“忘了甚么?”

      小丘说:“您从前在金陵城的渡口教过我的呀。”

      贵人多忘事,西曜帝君哪里想得起来,蹙眉说:“我教过你甚么?”

      四野万籁俱寂,初秋的蝉儿仿似预感到甚么一般将声气低了下去,惟有一条长河如镜一般亮飒飒地逶迤而去。小丘立在河边,安静无声地仰起小脸看着他,不多时,竟然很腼腆地微微笑了一笑。然后西曜帝君便听着那个被他捡上九重天,受辱五百余载,又被他打入凡尘之中,向来笨口拙舌、痴头呆脑、胆小如鼠的小山精温柔地,不含一丝埋怨地,神色几乎带着天真地,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地,低低说了平生仅见的一句情话。

      他说:“殿下,我给您的是情,不是债呀。”

      此后终其一生,西曜帝君在也不曾听过这样美一句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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