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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幕 ...

  •   倘若一名男子活了上千年,忽然有天逢着一人同他讲,其实你非男非女,又是男是女,那人会该作何感受?小丘第一反应是:“焉支,你莫不是诳我?”

      焉支回答说:“诳你做甚么?有糖吃么?”

      于是小丘忙喊了一声微闻,叫他带自己回去,找博学多识的优昙为自己答疑解惑。优昙听完他的一番陈诉之后,很是震惊,显然也不曾对此有所耳闻,然而待她去遣众弟子一一翻阅了诸多坟典,将有关山精的部分都看过之后,在小丘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肯定了焉支的说法,并递给了他一则摘录。

      那书上记载在上古年间,巴蜀有一地名唤做武都,有一只山精原是丈夫形貌,后遇上了那蜀王,与其两情相悦,因为俗世礼法所限,遂化为一名美艳女子,就此便被蜀王纳为了王妃。后来那古蜀王妃与蜀王恩爱甚笃,然而天不假年,王妃因为一些缘故早早离世了,蜀王悲痛欲绝,命人大兴土木替王妃修建陵墓,至今那武担山上仍旧留有其坟冢,以供后人瞻仰供奉。山精可化男可化女,自古便有之。

      小丘看罢掩卷,甚为惶惑道:“可我从化形便是个男娃形貌,这,这?”

      焉支自是跟了过来,着急得很地说:“每只山精都是吸天地之精华孕育而成,又不必传宗接代,那里来得性别之分?”

      优昙忽然问说:“你当年是自己化形的么?”

      小丘回忆着,摇头说:“我将将要化形,却被……被唤了出来。”

      优昙定定瞧他片刻,短促地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说:“所以竟是他心念闪动之间,将你幻作了男子形貌,你自此便以为自己生来是个男子了?!所以,所以那四个字……”优昙只觉得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紧咬牙关说,“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微闻左看右看,问:“他?谁啊?”

      焉支也凑热闹:“对啊,他是谁?”

      小丘不自觉往后退了下,摇摇头,却不禁摸上了自己的脸,只觉百般恍惚,竟然连这身子都是随他心意幻化而成的?大约当真是命也,上辈子欠了他的罢?想着,竟又不觉鼻酸了片晌,如优昙所述那般,如今那四字之中至少“悖论”二字,总归轮不着他了罢了?

      忽又听焉支在一旁天真拍巴掌,笑说:“却也无妨,你不是讲自己是因为断袖被神仙赶下来的么?从今以后做个女子,你便能回天上和喜欢那人长久守在一处了。”

      “甚么?!”此事微闻倒是头一次听说,惊愕之下不禁失色。

      优昙厉声道:“焉支!”

      焉支看看微闻,顿时吐了吐舌头。

      小丘发呆了半晌,摇了摇头,性别认同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他如何能因为那一丁点儿可能,便就此改头换面呢?况且,小丘回想着高高在上的西曜帝君将自己赶下九重天时的神色,轻轻道:“哪管我是男是女,都不能了。”

      “为何缘故?”这回发问的却是微闻。

      这大徒弟话音未落,便被优昙一巴掌拍出了门,随后识趣如焉支,不待优昙尊者发问,自行告了退,屁滚尿流地跑了远。优昙这才担忧地掉过脸,摸摸小丘的头:“你莫怕,怎么舒服怎么来,姐姐晓得你是你便足矣了。”

      因为管他是男是女,他都不会喜欢上的。

      小丘慢慢收回望向微闻的目光,低眉很轻很轻地颔首,俨然早已逆来顺受。

      优昙看着他的侧脸,竟有些鼻酸,只恨造物弄人。

      然而小丘没想到,嘴上说着不在意的优昙,却对此上了心。没过几日,他行动稍稍不那般迟缓了,优昙便带着他到了一处汤泉,又给了一匣子丹药让他捧着,嘱咐道:“从今以后,你每日晨起,定时到此处来泡半个时辰的汤泉,筋骨泡软之后,再把这丹药咽下一粒,接着再泡半个小时,等吃没了丹药,你自去丹室中再拿便是。”

      小丘不解道:“为何要如此?不是已有汤药了么?”

      “这是可助你重塑根骨的法子,”优昙目光沉沉道,“我近些日子翻阅典籍,也去问过了焉支,他说自己从化形之后,便天生可幻化为男或女,无拘无束,而你之所以不能,必然是因我当年不懂得轻重,便贸贸然让你上天位列仙班,才叫你体内经脉及早固化,如今修为才如此……”

      小丘见她如此忙说:“仙子姐姐,你不必自责。”

      优昙随意点了下头,显然却也听不进他的谅解,直道:“你且宽心,我此举却也不是为了让你化作女子,而是想着重塑根骨之后,对你修为大有裨益。毕竟你若想日后不受人欺负,还得自己有些本钱,我也总怕自己这样粗心大意,未能将你顾得周全,且俗话道,旦夕祸福不测风云,谁也说不准日后是怎生一番模样,你少说,也得有些自保的能力。”她忽而拉住小丘的手,恳切地问,“便是服下此单之后若要重塑经脉,有些痛处不得不熬,你可能忍?”

      “我忍得的,仙子姐姐。”

      小丘的性子向来如此,有人给半两他必然还十斤,优昙又肯这般闻言软语哄着他,自然道不出半分推拒。至于修炼成何等模样,小丘并不太作强求,毕竟他心知肚明自己天资委实有限。

      优昙离去之后,小丘褪掉衣衫,依言坐于氤氲温泉之中,忍受着砭人肌骨的痛楚,暗暗的想,只愿如优昙所言那样,今后自己有些自保能力便可。毕竟他至今午夜梦回到自己在玉树仙子披帛之下只能任由宰割的情形,都不住的汗湿重衫。

      罢罢罢,还是不必多思了。小丘仰头咬紧嘴唇,甩了甩头,温泉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倏忽之间脖颈滑到锁骨,触感竟是带着痛处,他心知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强迫自己不去后悔、不去回忆也不去怨恨,毕竟如今无极真君遍寻不着仙山所在,西曜帝君亦被优昙拦在府外,而欺辱他的玉树仙子也早已被流放,他已然苦了这些年,若再将自己囚禁在回忆之中自苦,那这自由岁月和昔日在九重天上任人欺凌有甚么区别?

      如今自己在这阴山洞府中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还有人不嫌弃他资质愚钝,肯手把手教导他学习,无人欺辱于他,虽说泡温泉委实有些难捱,可无论从何方面来看,着实都算得上是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段舒坦时光,小丘如是竭力说服自己。

      大约唯一不妙的,便是呆得久了,和那些弟子相熟之后,他们也逐渐表露出少年人的顽皮性子来。小丘深知自己向来也没甚么慧根,脾性又好,从无架子可言,很快也和他们融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暗暗地忖度,倘若自己不上那一趟天,如今是否会和这些年轻人一般聪慧讨喜?只可惜神魂受伤之后本就转不动的脑子,转起来更慢了,常常坐在原地一发呆便是半天。

      大约是看出小丘心底有事,步闻便在树下乘凉之时出言逗他:“敢问师叔,是被师尊强抢来的么?”

      小丘登时一愣:“你如何晓得?”

      旁边把带他放风当做一项集体春游项目的弟子们顿时耸动非常,旁侧的微闻也不由瞪大眼道:“您当真是被师尊抢来的?!”

      小丘这才晓得到他不过是在逗弄自己,却让自己轻易把底给兜了出来,顿时好生无措,木塑一般僵了片刻,坐在白昙花座上落荒而逃。身后的微闻和步闻故作嬉笑,直追了他一路,最终不得不止步在优昙仙尊所下的汤泉禁制旁侧。

      小丘伏在白昙花座上,直道:“好险好险。”说着却也不免轻轻笑了一声,毕竟好久好久无人肯这样同他玩了,惊险却不恐怖。

      小丘褪了衣衫,坐到那微烫的温泉水中,泡够了时辰,起身拿出丹药服下。大约是最初难熬的日子已然过了去,不知怎么,小丘只觉近些日子那温泉痛得人骨酥肉麻,他好生不适应,便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那汤泉边上有一树被果实压得极低的李树,结了一树的小黑果子,汤泉泡久了恰好有些口渴,小丘便起身去摘来吃。他乌发及腰用一根木簪挽在头顶,露出了大片光滑白皙的背,只在腰上虚虚围着一块布,微微垫脚时摘李子时,大约吸足了水,竟缓缓往下滑脱,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往下拉,一寸一寸顺着那线条拉伸得极为诱人的脊柱末端滑下,一丝丝露出了股沟,而后是两片浑圆的臀部。

      若此时有人从身后窥探,想来便是那清心寡欲的天外仙人,也是会心慌意乱口干舌燥的。

      小丘对此毫无所觉,摘下了李子之后侧过身,将布捞了起来,单手拢着松松搭在自己腰上,便想去出水龙头下洗李子。岂料没走两步,便见到岸上立着一个衣冠楚楚、穿戴整齐,却死死盯着汤泉中下不蔽体的他,已然石化的高大身影——竟是阔别已久的西曜帝君!

      “殿下!”

      小丘悚然一惊,却听“噗通”一声,竟是手里太滑,李子跌在了水里。

      也不晓得他已经在那边看了多久?那时那刻小丘这般想着,全然顾不得去捞果子,只慌不择路地后退了几步,然后几步腰便抵上了汉白玉的汤泉围砌,又无处可逃往身后一望,却发觉那处只剩一棵黑李树,干净衣衫都在西曜帝君旁边的汤泉岸边的四折屏风上搭着,顿时心中好不绝望。

      西曜帝君终于被惊醒,电光火石之间猛然背过了身走远几步,到了屏风背后,用压抑着甚么的声音紧绷地说:“你,你且先把衣裳穿上!”

      小丘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忙手足并用地上岸去湿漉漉地裹上衣服。

      西曜帝君竭力别开脸,余光却难以自控地落在屏风上头,落在那一件件被慌乱抽走的衣裤上。正失神想着甚么,不多时,他便听见后头传来一声细弱蚊呐的:“小仙穿好了,陛下。”

      西曜帝君强自镇定心神,从屏风后转过来,却见小丘穿着一身半湿的轻薄嫩绿春衫,低眼立在原地,锁骨露在外头,胸口半露,单薄又招人怜惜的模样。小丘有些手足无措地冲着他行了下礼:“小仙参加陛下。”

      西曜帝君说:“免礼。”

      小丘这才直起腰来,万般惶恐地小声问:“敢问陛下,您,您怎会来此?”

      “甚么时候本君出行还要同你报备一声了?”西曜帝君不好回复,遂色厉内荏地道,看了小丘一眼,看得很是顺眼,刚想说甚么,却忽然转头上下瞧他一番,情不自禁蹙眉道,“你在优昙府上素日里便这般穿?!”

      小丘一怔,看看自己,找不出甚么错处,抬眼茫然看了他一眼:“是。”

      西曜帝君回想起找来一路上那些个嬉闹的年少男女,不由得胸口火起:“这优昙府上便这般穷酸了么,连身正经衣裳都买不起?!”

      小丘被他训得身子一抖又一抖,却也听不得让西曜帝君如此诋毁优昙,有些难过地单手拢紧了领口,道:“启禀陛下,是小仙身子骨不大好,调理期间又总是发热,故而穿戴不甚庄重,与仙子姐姐无关,还,还望陛下恕罪……”越说声音越低,却还是把话说了完,小丘想,毕竟都被赶下天了,而今又不在他的治下,话总归是要叫自己说几句的。

      西曜帝君被他顺从惯了,不禁咬牙道:“才离开天上多久,便学会顶嘴了?!”

      小丘只得认错:“小仙……不敢。”

      西曜帝君不住地看他一眼又一眼,不见他主动问话却听之任之的模样,说不出地烦躁,道:“你而今身子将养得如何?”

      小丘说:“还好。”

      西曜不禁蹙眉说:“还好是甚么意思?便如此打发了我?”

      小丘想想,才低低地说:“能下地了。”

      “那便好,”西曜不由得想细瞧他,心里又哽着甚么不愿动身,于是矜持地吩咐说,“你且站过来些。”

      小丘小小几步挪了过去。

      从前这人都是不待自己呼唤,便巴巴仰着小脸凑过来的让拿捏的,西曜此行之前一味告诉自己莫要吓到他,此时却看不得他如此,火大得一把把人扯了过来,又吩咐道:“抬起头。”

      小丘只好视线低垂着,很可怜地抬起了头。

      西曜瞧他这般对自己,哪怕目光触碰都不肯,不由气急,满脑子又控制不住是从前见过的他和无极真君相视而笑的画面,心里浑似被毒计浸了个透,握紧小丘的手臂,愠声道:“那无父无母的孽障不曾来见你罢?”

      小丘微抖着闭上眼,说:“不曾。”

      西曜帝君这才动了下眉毛,松开了他说:“那便好,无极那种黄口小儿,喜欢过了转瞬便忘,你若是当了真,便是无异于平白凑到风口浪尖,给天上地下的神仙当笑话看。本君让你到优昙的洞府之中,便是想断了他的痴心妄想,你可晓得本君的用心良苦?”

      可自己老早就是个笑话了。

      小丘黯淡道:“是。”

      西曜帝君等了片刻,道:“你便再无其他话对我说了么?”

      能有甚么可说的?

      小丘呆呆看着他,不知该不该做声。

      西曜面色阴沉地盯着他片晌,忽而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塞到他胸口:“拿着。”

      小丘两手捧着玉瓶,不明所以地看着西曜帝君:“陛下,这,这是?”

      西曜帝君见不着小丘心浮气躁,见着了人却更别扭暴躁,冷冷道:“蕴神丹,每日睡前服下一粒,神魂自会在梦中得以温养,你好自为之罢。”说完一扬袖,又在消失之前扔下一句,“此事切莫告诉优昙。”便迅速消失不见了,不容小丘拒绝。

      自然是为了仙子姐姐,顺便将看自己一看了。小丘呆呆望着前头空荡的平地,又想,从来无论来还是走,从来是都是他说了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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