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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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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丘在屏风后头立了许久许久,直到见到那听二位徒弟前来禀报,说师叔入了汤泉之地良久也不曾出来,以为他出了甚么意外匆匆来寻的优昙的身影,小丘这才恍然醒了过来:“姐姐,你怎的来了?”
“我倒要问你,作甚么无端在此处受风?”优昙见他如此,心生奇怪走到近前,才瞧清楚他一身的半湿半干,忙捏了下他的袖口,哑然道,“怎生衣衫都湿了?你难不成落了水?快快随我回去换一身衣裳先!”
小丘被她逮着往外走,回头欲言又止:“方才……”
“方才怎的?”优昙脚步不歇气地看他。
小丘蹙了下眉头,临到嘴边,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而今优昙因着自己的缘故,对西曜帝君可谓是深恶痛绝,若是自己此时点破他往来这阴山洞府如入无人之境的事,那般一来西曜帝君日后若想再偷偷看一眼心上人,怕是没那般容易了,骄傲如他已然决意成亲,大约此时此举也不过是为了怀恋罢?再来便是倘若优昙晓得此事后,日后必会处处加以提放,也委实劳心劳力,可强大如西曜帝君若一意孤行非要做甚么,又有何人可阻止呢?
小丘一面看看她,一面摇头说:“方才穿得时候不小心把外衫掉在地上,打湿了些。”
优昙无奈道:“你呀,那么着急作甚么?”
小丘抿唇笑笑,不再多话,只盼着西曜帝君下回来时,莫要再来看自己。
然而很是不幸,区区三日之后,西曜帝君便又出现在了阴山上,出现在了小丘面前,想来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时是夜间,小丘不在汤泉之中,而是在一座小石桥上。彼时漆黑的头顶一弯镰月,石桥上缠满了枯藤,他一袭白衫半侧身坐在上头,俯下身去细细修剪着桥栏上的一盆红石榴花,桥下头是一条浓蓝粼粼的无声溪流。
从前瞧惯了美人的西曜帝君站定之后,在桥下看了整整一刻钟,竟不大敢说话。
小丘修剪完一半病枝,一面抬起头来,一面抬头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仓促之间却撞见桥下一个乌漆墨黑的影子,险些没叫出声来:“谁?!”
西曜帝君这才把话出口说:“是我。”
那声音自然甫一入耳便听得出来,小丘一怔,松懈下来复又强打精神起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西曜帝君道:“免礼。”
小丘行礼之后不晓得该做些甚么,在原地无措了片刻,总算想到放下手里的枝剪去给他泡茶,迈步之前又还是问了一声说:“陛下可要吃茶?”
“自然。”西曜帝君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
小丘点点头进屋,心想,大约是看过了仙子姐姐,因而有空来此小坐罢?便是这个时间太晚了些,小丘一面烧着热水,一面忧心忡忡,遑论优昙仙尊如何凶悍,到底却是个姑娘呐。不过,向来依照西曜帝君的脾性,大约是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罢?
烧完水,他端着茶具出来,便见西曜帝君在月下的木桌上坐下,正打量着周围。小丘而今身子骨渐渐好了,便好生闲不住,开始了往日的日常工作,侍弄各类花草,优昙仙尊屋外的紫藤花架便是出自他手,成果初现之后,白日里便被府中姑娘们争着拉到自己住处当参谋,而他自己的住所草木,都是偶有空闲而信手造的,不成章法,却胜在自然灵动。
见小丘进来,西曜帝君张口便说:“你这园子倒是枝叶扶疏,布置得也颇具妙处,想来手艺是不曾落下的。”
小丘恭敬递去一杯茶,说:“陛下谬赞了。”
可惜他这里的茶不过凡品,西曜帝君吃了两口茶,便说:“便是这粗茶,着实配不上此景。”
小丘立在旁侧低头迎合说:“是。”
西曜帝君品完这一趟茶之后,没两日又不期而至。
他到的时候是晌午过后,小丘已然打整完桥头桥尾的盆草了,正在屋外挨着一堵墙的空地里头搭葡萄架,旁边的微闻在帮他绑细竹竿,小丘则在穿了一身方便劳作的短打在松土,有外人在他不好现身,只能等到微闻被师弟叫走之后,这才出现在小丘面前,微微咳了一声。
小丘手中一停,抓着小铲子倏然回头,他这些日子被西曜帝君一而再再而三惊吓,也不如初见那般惶恐,照例起身行礼。西曜免了他的礼之后,便从袖中拿出一包顶红,道:“拿去烹茶罢。”
小丘默默接过,默默去煮茶,又默默端了上来。
“如此才是上上之享受,”西曜帝君鼻端嗅茶片刻,忽而意识到小丘还站着侍茶,别过脸说,“你姑且坐下罢。”
小丘一怔,摇头说:“小仙不敢。”
西曜帝君转过头蹙眉:“又什么不敢的?”
小丘只觉好生古怪,捏紧手指说:“尊卑有别,小仙不该僭越。”
西曜帝君有事缠身,看了他片刻,又喝了两杯茶,这才不大高兴地起身回了九重天。小丘体会得到他的不悦,却因智力所限,着实是想破脑袋也不明所以,颇有些难过地恭送他之后,缓缓站直身子,掀开了白壶盖。他看着茶叶在透红茶汤中上下翻飞,孩子气两手捧起茶壶,凑到鼻尖学西曜帝君一般闻了闻。
本以为惹他不快之后,西曜帝君怕是再也不会看自己一眼,岂料过了些时日,西曜帝君还是一次次神出鬼没在了这阴山洞府中。不过几乎每次皆是只坐片刻,便消失不见,小丘束手无策,想着他又断不会伤到优昙,也便听之任之了。
西曜帝君哪里看得出来他的隐忍,只觉这小山精乖巧一如往昔,便以为自己与他之间有所转圜了。恰好很快便是七月七,西曜帝君忆起过往与他在人间厮混的情形,便早早结束了天庭夜宴,想要带小丘去玩儿一遭,岂料私下了凡间,掐诀隐身将四周走了个遍,却也没能在整个洞府见到小丘的身影,甚至洞府之中正经弟子都没几个,再去一瞧那主阁之中,优昙亦不在其间坐镇。
这是怎的回事儿?!
西曜帝君万千念头纷至沓来,胸中那种失控的恼怒感不觉又涌了上来,再也顾不得隐匿踪迹,陡然散出神识掘地三尺一般好一番探查,一里不见那便十里,十里无踪那便百里,惹得阴山山脉之中的开了灵智的、未开灵智的飞禽走兽山精野鬼都瑟瑟发抖,只想这是那位大拿修为竟如此凶悍无匹?
好在不多时,西曜帝君便收了神通——他终于在三百里之外的一处所在锁定了他家小山精的行迹!
西曜帝君拔地而起,拨云散雾,直奔那处而去。
到了之后,他才发觉不对,那处竟然是山脉之下一处开垦成田垄的平原。此时月明星稀,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模样,此处却张灯结彩,人声亦好不鼎沸,来往踩得田垄上草倒成一片,奇怪的是那些村民中间,还摆着一尊女娘像。
西曜帝君侧耳听了一阵,才晓得此乃本地的节日,仿佛在此地七夕节又唤作女儿节,而那尊女娘像便唤作“巧娘娘”。他紧皱的眉头不由自主松懈了下来,原来,原来不是逃开了自己。
“小丘,我给你买盒胭脂罢?”
小丘为难地看着对面的人,说:“我不用的。”
焉支已然化成了个姑娘,撒娇卖乖浑然天成简直一绝,直道:“我又没让你给我买,是我给你买都不成么?”
旁边摆摊的姑娘上下看看小丘,道:“难不成这位小公子乃是女扮男装?”
小丘窘然,焉支哈哈大笑着把手往小丘胳膊上一挽:“正是如此,他呢女扮男装,我则是男扮女装,却是一双恩爱俏鸳鸯呢!”
那摆摊的姑娘一怔,细细打量焉支一番,继而嗔怪道:“这位小公子是女扮男装还有两分可信,可小娘子却说自己是男扮女装,却是当我是小娃娃,拿我寻开心么?”
焉支道:“此言当真不虚,等过几日,我男装来看你,你便晓得了。”
如此言之凿凿,听得那摆摊姑娘正将信将疑,却听忽然一个男声道:“这位小娘子确是男子无疑,本公子可给他作证,”那人又一搂小丘,没正形道,“至于这位嘛,怎么会是他的夫人?实打实却是我娘子!”
小丘满脸窘迫看他:“微闻,你莫要闹了!”
微闻流氓习气十足,没正行地笑道:“好好好,娘子莫生气,咱们这便回家去……”他正玩闹一般说着,却骤然之间被人将手臂一把拧到了身后,痛得好一声惊呼,他因那方位所限,看不着来者正脸,只能回身去用含着怒意的声音道,“何方神圣,竟敢偷袭本座?速速报上名来?!”
西曜帝君浑然不理会他,只盯了万般茫然的小丘一眼,又看看胳膊挽在小丘手臂的焉支。焉支被他活阎王般的目光一烫,登时皮一紧,火急火燎地连忙放开了小丘,小丘终于回神道:“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