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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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昙仙尊所居的人间洞府极为隐蔽，位于那绵延阴山当中，九重天上下晓得她府邸所在之人，一只手却也数得过来。若论秀丽缥缈，比之那传说中的蓬莱仙山亦是不遑上下，五步一画，十步一景，尤其南麓奇险无比、直下千尺，北坡缓缓而倾、绿草如茵的奇境，让人每每远眺之都浑然一股目眩神迷之感。
优昙仙尊素来不好繁文缛节，厌恶尊卑之别，因而偌大的仙府，除了几个弟子出没修习并负责洒扫，从不设仆从。小丘憔悴地乘着她的白昙花座，越过层层结界，到了洞府之时，天色暗得不像话。
优昙和在门口匆匆赶来，乱成一团、恭迎师尊的众弟子碰了个面，便指着行动尚且不便，两眼通红显然哭过一场，从一束昙花之中竭力慢慢坐起的小丘，凝肃道了一声：“这位上仙乃是本座的贤弟，从今以后便住在咱们洞府上，你们须得好生敬重于他，若有丝毫不敬之处，休怪为师不留情面。”
众弟子忙不迭拱手称是，心下对小丘却好奇得紧，不住拿余光直往小丘脸上扫，琢磨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了更好看顾小丘，优昙仙尊便亲自引着他到了自己居所旁侧，指着唯二那一幢阁楼，便说：“从今往后，你便住在此处。”
小丘而今到底心事重，不曾留意到这些虚礼，只轻轻颔首。
临走之前，优昙扶着门忽然回身，看着坐在葳蕤灯火下一脸落寞的小丘，忐忑问道：“小丘，你怪不怪姐姐自作主张？”
小丘低头片刻，红着眼摇头说：“不怪，我晓得的，如此才不是害了无极，况且……”
优昙轻声问：“况且甚么？”
小丘轻轻地说：“陛下也见不得我，走了他也清净。”
优昙回想今日在九重天上的所见所闻，欲说些甚么，到底却住了口。
因着伤及肺腑、行动着实不便，优昙又盘算着让小丘多与人接触些的缘故，次日一早，她便让自己向来最为贴心的女弟子步闻端着药汤，前来叩开了小丘的门。然则小丘耳力不佳，身子骨不好，歇在二楼睡得死沉死沉，步闻没叩开，眼看药就要凉了，索性效仿那梁上君子，利落翻上了楼。
听到窗户推开的动静，小丘茫然拥被坐起，看着立在屋中的黄衫姑娘，好不惶恐：“你，你是谁？”
步闻略一抬眼，瞧他如二八娇娘一般抓着被角的无助模样，忍笑拱手道：“弟子步闻，乃是优昙仙尊座下二徒弟，昨日夜间与师叔有过匆匆一面之缘，不知师叔可还记得？”
原是如此，小丘又问：“可有甚么事？”
步闻呈上一碗汤药，道出缘由：“弟子之所以来此，是因师尊命我每日来带您出门散心。可适才弟子在楼下敲了一刻钟的门，却不见师叔的回应，这药凉了药性便要散，又怕您出了甚么事儿，这才想出了此招，还望师叔见谅。”
“如此，”小丘不好拒绝，慢慢道，“那便劳烦姑娘了。”他一面接过汤碗一面消化步闻方才所言，忽然疑惑道，“师叔？你是唤我？”
步闻一怔：“正是。”
小丘也是一怔：“我如何当得？”
“如何当不得？”步闻踌躇了下，说，“可是您不喜欢这个称呼么？那要不唤您……上仙？”
小丘情知自己的斤两重，轻声问：“可还有其他的么……”
步闻分明不是爱闹人的性子，不晓得怎的，见他那微微低着头的模样，便有种想捉弄他的恶劣之感，张嘴便来：“大仙？”
小丘噎得盯住碗半晌，慢慢说：“那便师叔吧。”
步闻忍笑喊了一声：“师叔。”
时值六月，正是春光转夏的好光景，处处皆是鲜嫩之色，小丘本想窝在一处暗自神伤便足矣，吃了药汤之后，却被步闻安放在白昙花座上，被迫置身于青山绿水之中。好在阴山之地风景甚妙，加之被优昙设了禁制的缘故，那好猎手觅不着入口，那鹿獐羊兔皆无性命之忧，吃得略显痴肥，往来之间一身的肉忽悠而来忽悠而去，甚为憨态，很是讨喜。
小丘看着，不觉微弯了下嘴角。
步闻只以为他喜欢，二话不说便拘来一只鹿，逮着鹿角，硬扯到小丘面前让他摸。
小丘未料这姑娘如此凶残，对上无辜鹿儿的眼，好生消受不住，摸了一把，忙让步闻松了手。步闻刚要放开，却忽然问：“师叔可要吃鹿肉？”
那鹿颇有几分灵性，闻言骇得肚皮上肉一抖，险些没发出杀猪叫。
“不吃不吃。”小丘连连摆手，深觉这姑娘不愧是优昙得意门生。
午后优昙来探望他，问他觉得有步闻相伴如何，小丘想了想，只说不愿太过打扰旁人了，还是莫要让一个姑娘家家终日围着他这个病秧子转。优昙一听沉吟片刻，一拍大腿说：“如此，那便让他们轮流来便是了。”
小丘还未出言反对，她却说有一炉的丹药将出，逃一般匆匆离去了。
于是次日，来与小丘相伴的便轮着了那大徒弟微闻。优昙此处与其他仙君府上差别颇大，她座下这位大徒弟，与那些个温文尔雅、德高望重的“大师兄”全然不是一类生物，却是个再顽劣不过的泼皮，除了年纪大、修为高之外，半点“旁人家的大师兄”的影子都没有，反而时常带着师弟师妹们为非作歹，因而在优昙府上处处掣肘众位同门的大管家，却是前一日来的那位步闻小姊姊。
因着前些天胡闹，才被师尊痛揍过一顿的缘故，微闻头一回来带小丘放风的时候，表现得颇为审慎。小丘见他扶自己上白昙花座的动作仿佛捧着一尊瓷娃娃，在竖起的一朵白花瓣靠好后，就忙冲他道：“多谢。”
微闻一怔，瞧出了他是个好拿捏的性子，笑说：“师叔不用谢。”
那日很是晴朗，天色也很青，大朵白云腆着大肚子坠在头顶，仿佛伸手便能扯一片下来嚼着吃。微闻问过小丘昨日的见闻，便请示过优昙之后，带着他去了北麓之下的坡地草原。人间有一曲鲜卑民歌——《敕勒川》，其间一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便是出自此地了。
小丘从前长在巴蜀和缓之地，坐在白昙花座上，望着漫山遍野的起伏山坡，甚觉亲切。微闻为了有空闲去浪，便唤来了一只土地老儿。那土地老儿说是老儿，形貌却好生轶丽，颊侧敷着胭脂，竟不显得怪异，反自然得而像是薄醉。
微闻冲那个土地老儿，道：“焉支，这回便劳烦你在此陪我师叔片刻，他可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你从前不是做梦都想着飞升么？你们好生聊，我便在下头凫水，若有事及时叫我。”说完便头也不回，冲进了那岸边开满小花的河里头。
“诶！你便这样走了？”焉支无奈，转而看着小丘拱手道，“参加仙君。”
小丘忙说：“请起，请起。”又说，“不必唤我仙君，叫我小丘即可。”
竟如此平易近人？焉支一怔，举目看白昙花座时，却也不禁一笑：“那好，小丘，你唤我焉支便好。”又笑笑，颇为迟疑问说，“不知从前你我可见过？不知怎的，我一见你便觉得很是亲近。”
“我……亦是如此。”小丘不觉诧然。
焉支瞧他片刻，却道：“敢问仙君成仙之前，六道之中却为那一道？”
小丘道：“我不过一只小山精。”
焉支眼前一亮，笑说：“那当真是巧了，我亦是那焉支山的山精，”他指了指脸颊上的红色，“生来大红脸蛋儿。”
小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焉支笑嘻嘻走了过来，在白昙花座边上低下头，说：“要不要摸一下？”迟疑着，小丘抬手摸了摸，发觉指尖没有半丝胭脂红痕，竟果真不是抹上去的，顿时好生诧异：“为何会如此？”
焉支看了看周围，就地往坡上一坐，笑曰：“我这还算是好的，咱们山精一族，生来脸上有记的数不胜数，你却是我平生见过的，为数不多几个脸上光光生生的山精，不过咱们山精脸上若是无痕，那大都是容色绝美的，想来你以后也是如此。”
小丘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脸颊，却听焉支又问：“你在九重天上，不曾见到其他山精么？”
小丘自然摇了摇头：“不曾。”
焉支挺得很是泄气，往坡地上一趟，冲着头顶的白云直哀声道：“老天哪，成仙为甚么这般难呐？”他忽然掀开半只眼看着小丘，问，“那小丘你是如何得道的？”
小丘怔怔然地摇了摇头，说：“我不算成仙，不过一个仆从罢了，而今也被……上仙赶下天庭了。”
焉支忙道：“对不住对不住。”
“没甚么，我活该的。”小丘望着头顶的青天，喃喃自语。
焉支茫然不解：“甚么活该？”
云中燕长翱，原上草招摇。小丘看着此生遇见的唯一一个同类，想着日后再也寻不见西曜帝君了，竟鬼使神差地头一回亲口承认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子。”
焉支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说：“然后呢？”
小丘煞是不解看着他：“甚么然后？”
焉支眨眨眼又眨眨眼，似是想到了甚么，陡然站起身来瞠目结舌地质问小丘说：“你莫非便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男子，因而便被赶下天庭了罢？”
小丘比他还瞠目结舌道：“这不该么？断袖分桃……”
“断哪门子的袖？！”焉支骤然一挥袖原地转个身，竟然当着小丘的面，赫赫然幻化成了个颊上生晕、俊眉秀眼的姑娘，而后他在小丘呆若木鸡的目光之中，用女子的形态叉着腰，娇声怒叱道，“咱们山精一族，哪里来的男女之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