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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雨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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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子清從恍惚中睜眼,撥開壓在身上的一堆堆書卷。
忽聞門外輕敲,整理衣裳端坐起來。只見門被推開,易心端著一盤徑直踏來。見地上書卷淩亂不堪,便將手中物放於一旁,蹲下身欲整理。
“住手!”
易心嚇得一激靈,像是碰到火苗一樣將手收了回來。他愣愣呆在原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直到聶子清倏然起身,一邊收拾一邊讓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時才回過神來。他再一次蹲下,將東西盛上:“哎呀,爹爹怎麼把酒和茶混了?一定是近來瑣事繁多,想要助眠對吧。沒關係,易心為您做瞭解酒湯,您喝了就好多了。”
他按著腦袋,覺著有些眩暈。但他沒有喝下那碗藥湯,獨自將書卷整理歸位,又拿了其他書來看。
“爹爹是覺得苦了嗎,我再去做份甜的。”易心上前就要把碗撤下。
“不必,退下。”
見聶子清略帶強硬的態度,易心只好退出房內,閉門而出。
聶子清繼續把剛才收回的一卷拿過來,他將書卷展開,過了很久也沒有翻動。只是這樣眼神瞥向倒在地上的酒壺,一言不發。
而遠在南邊的冼城,一人斜倚高座,眼中毫無神情。
“城主這樣多久了?”
四魂攤攤手:“有一日了,就這樣癱著,也不知是醉是醒。”
“沒用的東西,讓開!”遊衿子瞪了四魂一眼,胳膊推開他向夜幻城方向走去。只看那遊衿子身姿婀娜,步態微如點水,一步一步踏至夜幻城面前。雖已是亡魂,但那楚楚可人的小嘴和另萬千家公子羡慕的身姿,能把人間如今所有的花樓頭魁給比下去。她將嘴唇輕輕貼近夜幻城的耳畔,無聲的呼吸好似要打開內心的聲音,將那最動人的呻吟自耳傳入體內,回蕩其間。
在看那四魂兒,眼淚齊刷刷的留著,鼻血也止不住。兩眼愣著也不記得擦一下,嗚咽著:“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聶子清來了。”遊衿子冷冷說了一聲,然後就離開夜幻城身邊。又走到四魂面前,用手巾替他擦了鼻血和眼淚,扔在他懷裏,頭也不回:“記得讓城主喝了那碗湯,還有今晚……就過來吧。”
四魂兒來不及回應,忙將手巾藏於袖中,端著湯:“城主,喝碗熱湯解解乏。”
夜幻城朦朧睜開眼,似是不知發生的一切,將湯藥喝下:“遊矜子呢,怎麼也不叫我?”
“城,城主,她叫了。”
“對是有叫,那聲音軟的快把我剛想起身的念頭給打消了。”夜幻城拍了腦門,斜坐在椅上,戲謔著看著他:“四魂,今日你便可有福享了。”
四魂低頭看了下自己,方才藏進袖間的手巾不覺已掉露出來,他慌忙撿起來。夜幻城捧腹大笑著,可下一秒,他的臉上就掛著“疑惑”二字。
夜幻城直瞪眼前人:“你怎麼來了?”
“城主大人好興致,躲這麼遠地方逍遙來了。”
夜幻城拖著下巴:“我的領地,可有你說話的份?”
常念罔一把將夜幻城從高座搶扯下來,拉著他的衣領,瞪了許久。然後慢慢放開,替他捋好了衣裳,冷笑道:“我忘了,城主大人現在可是這魔界最有威嚴的人,我們這種人間小卒怎敢和您比較呢?可您別忘了,他們放下了,我可是還沒放下!”。說完,背對著他遠離高座。
“……”
“城主大人為何沉默,是認為慚愧了還是委屈了?我瞧您這樣,跟受了委屈差不多。”
“常叔叔和虞夫人的事,我自會處理。”
“你答應過的事,可曾記得?”
“沒敢忘。”
“哼,您說的都比戲臺上唱的好聽多了。我父母的事很簡單,將那個人的首級帶來,我便不追究。”
“人不是何緬沙的,切莫傷及無辜。”夜幻城從座上跳下,轉瞬之間來到他面前。
“傷及無辜,城主大人這句話不覺得說的早了嗎?他無辜,秋遲呢!我們一家和樂融融,你為什麼一定要拆散我們。他無辜,死不得,您敢代替他死嗎?”
“我……”
“被聶子清保護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人,怎有可能會為了他人而死呢?算了,是我自作多情了。這一趟,算我沒來過。”常念罔甩袖就走,眉頭微蹙,訴說著無數。
可城門,卻是禁閉不開。
“城主大人這是想留我住宿?實在抱歉,在下住不慣他人的屋,尤其是仇人的屋。”
背後傳來陣陣笑聲:“好,本王就允你!但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待首級與你後,你定要將他好好安葬,不可怠慢!”
常玦發覺異常,轉過身去,一個舉動,讓他震驚不已,甚至有些噁心——何缅不知何时已来到夜幻城手中,只见他掐住何緬脖颈用力擠壓。何缅不断挣扎,表情痛苦,可眼前的人,没有一丝温暖。终于,伴随着夺目而出,身下双脚也停止了摆动。夜幻城如蹂躏蝼蚁一般,轻指一捏,瞬间骨肉橫飛,鮮血直淌。又见他頭仰口張,吃了起来。血如绛唇,诱人心扉;肉似珍馐,让人垂涎欲滴。一滴一口,含入嘴裏,順著舌尖滑入,潤喉,更潤心。
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把嘴里那块肉咽了下去:“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喏,这是你要的,还有这个……”
常念罔接过从远处抛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的首级与心。
夜幻城一边挑着骨头一边喊:“本王之态度,阁下可还满意?常宗主今日可是没白来啊哈哈哈,来人,送客!”
城门再次开启,从常玦拿到东西到离开冼城,夜幻城没有看他一眼。
“四魂,游衿,剩下的赏你们了。”他拍拍双手,伸了个懒腰,好像吃得十分满足一样。
四魂和游衿子从旁出来,皱着眉头看着那分不清的模糊血肉,异口同声:“城主,那人分明就是把您不放眼里。”
“不放眼里吗?呵,你們退下吧。”
夜幻城低头捂额,余光全洒落到那酒坛上去:“可惜了这好酒。”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此时天各一方的兩人,不同心思,同樣憂愁。他不记起自己第一次与他共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唯一记得,数月前他们打赌喝下这坛“海坛”,谁输了就要在人间的一家新开酒肆中提字;他亦记不得自己醉过几回,唯一记得,每次与他赌,总是输。
......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常家宗主凶死了!”
易心匆忙跑着,一路大喊。聂子清闻声开门,易心直接冲进去扑到他身上,放声痛哭起来。
“因何流泪?”
易心抽泣着:“爹爹,常,常宗主失踪了。”
“什么?”
“听报信的常家子弟说,常宗主曾去拜访过夜叔叔,可到现在也没回来过,只怕是凶多吉少。”
聂子清瞬间起身,紧握墨霜:“不可跟来。”说罢便往冼城去了。
只见那易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拜扣,嘴里振振有词:“孩儿恭祝父亲,凯旋归来!”
冼城内,一人独饮,素月高悬,似是无声哀叹,荡漾心间。
“来了,过来陪我,上回的赌可是还未结束呢。”夜幻城高举“海坛”,摇晃几下:“没想到你居然也学常玦,当个深闺女子了。”
易心代掌仙門後,聶子清便很少插足界內之事,除了例行召會,幾乎不是在房間就是藏書閣內。
砰!
一阵剑气闯入,夜幻城看着手中破碎的残片,方才震动造成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将手藏与身后,看了眼桌上,忙陪笑着:“哟,你看我太高兴了都给忘了打扫。我这人一旦没人管就这样,你别见怪哈。”,说罢,用身体挡住,嬉笑着看着聂远。
“常念罔可是有找过你?”
“是啊!”
“你为何要害他?”
“害他,不是你把这地方泄露出去的吗?等等,难道……”
不由分说,聂子清手提墨霜直袭夜幻城,意在求解。夜幻城不解亦无解,只能不断以剑挡剑,换的一丝机会。
“事情本非你想的如此!”
“多言。”
两人步步逼,步步退。一个心中写下愁怨,一个心中写下疑惑。
伴随着夜幻城左脚的划痕,一切也停止了。
“为什么?”夜幻城摸了下自己脸颊。血,缓缓流下,疼得厉害,比刚才疼百倍;手,沾染了鲜红,红的可怕,比刚才可怕千倍!
“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人在物在,何须多言?”
他笑了,邪满毫不犹豫地指着眼前人的鼻尖,眼睛里满是不解:“聂远,没想到时隔多年,你终究还是与旁人无异,与旁人无异啊。”
聂子清紧紧按压住墨霜,转头离去,夜幻城亦然。
不言语的两人,如同这洒落一地的酒坛,酒水顺着地面分散到其他地方,支离破碎得仿佛再也没有破镜重圆的机会。城外骤雨,好似说着“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也终带给这世间无知的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