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霪雨 ...

  •   聂远倚在窗边,透过窗格上的纹饰眺望远处。窗外正下着淅沥小雨,他的视线就一直盯着落下来的雨滴,眼神迷离。忽闻外面有人喊,恍惚间回到现实,继而又将视线移至他处。
      聂子清四处环顾,这,是他母亲的内室。聂远称其“思雨轩”,因为听闻母亲喜雨,便取了此名。母亲走后,他将此处私自作为祠堂,并且设了法不让他人进来。一桌一床,再无其他。案桌上无设排位无奉香,身后的那张床,侧躺也勉强。
      三个月,距离上次已过三月。这对两人来说是好事,又也许不是,可能只有彼此心知肚明。不过在母亲内室里,他倒是尝得许多,过往没能感受到的,也能过把瘾。他走出去,长袖一挥,门自动合了上。
      “爹爹,没事吧?”聂远前脚刚把门关上,后脚就见易心扶着自己的胳膊。就像是搀着自己年迈的老父亲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踱一步。突然,“思雨轩”的门好似通灵一般,干脆响了两声,宛若少女爽朗轻笑。聂远眼神一凛,那门便自行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察觉了什么,聂子清推开易心,面无表情地向前走。易心看着自己被推开的双手,有看着前面那个渐行渐远的模糊声影,眼中闪过一个颜色,那个本不该属于他的颜色,却又如风散去。
      “师尊,等我,等我一下。”易跑少年踏着轻快的步伐跑去,一脸笑容。
      “常家情况如何?”
      易心摇了摇头:“一如既往。”
      夜幻城离开一年后,常念罔便也脱离门派,回到家中继续宗主位置。开始的一个月,两人见面平凡;两个月后,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连各家族共同商议大事的时候也只让身边最可靠之人过来。派人探访,都已各种理由推脱,更有时直接闭门谢客。
      他穿过浮桥来到校场,校场上,众门生在此修习练功,见到聂远过来,更是按耐不住心中喜悦,全跑了过来。
      “师尊,他们没对您怎样吧?”
      “师尊是什么人,他们能敢对师尊如何?”
      “还不是一样被罚,师尊就是太单纯了才会上当。遇上谁不好,偏偏遇上夜幻城这个魔......”
      易心突然上前插一句:“师尊,长老们都已在大殿中了。”
      聂子清微点了下头,看着那个被插话的门生:“你方才说什么?”
      那人拱手:“弟子也是听人胡说,说前任大师兄是......是魔界人士。何况前几日师尊无故出关却不带上我等,弟子才因此盲猜到了几分。”
      “何人告知?”
      “是大师兄。”那人余光悄悄射入易心。
      此时,聂远的目光一直放在易心身上。他一言不发,绕过那人旁边前往正殿。
      大殿内,众门派长老端坐席间,身后皆跟随两名门生随从,各个表情严肃。聂子清走至堂前,轻提下摆跪下,拜了各位长老后依旧跪落中央。
      “聂子清,你可之罪?”
      聂远拱手作揖:“弟子愚昧,望各位长老明示。”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无阙长老挑动着他的眉梢,身体微微侧向一边。
      没有回答。
      “且不论常家在短时间内覆灭是否是因为夜幻城,但其为魔界之士已是事实,你前去私会,用意为何?”
      依旧是一言不发。乐迟长老眼睛左右撇了周围几下,补了一句:“聂远啊,我们也是为你安全着想,若像上次那样夜幻城魔性大发不受控制,你怎有性命回来?听我一劝,好好认个错。”
      “第一,各位前辈既已知晓,何必多此一举;第二,夜幻城曾为我门派子弟,并且……”,聂远态度坚决,气势如虹,可后面那些字,又被他吞了下去。
      无阙长老大发雷霆,怒发冲冠,冲到聂远面前指鼻大骂:“来人,聂子清勾结外党私护要犯,顶撞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双罪并重死罪难免活罪难逃。罚令废去金丹,戒鞭抽髓两百,以儆效尤!”
      “勾结外党,私藏要犯”,是他们给聂远定的罪,当然,这不也是长老们给各门派众生的一个“交代”罢了。乐迟长老无奈摇摇头,他作为清韬君的师弟,看着聂远长大,最是最清楚他的品性。一旦他决定了某件事,就不会去考虑后果,他人问起皆是沉默不语。无阙是长老中最德高望重的,如今聂子清受此重罚,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扬鞭起落,清脆的声响传遍整个大殿,传出殿外,沉重拍击在场所有人的心尖。几个年轻后生看着不忍,侧脸闭目过去,哪知又被无阙长老一声咳嗽惊回,只好老老实实地看下去。座上的人,听的揪心,看得寒心;座下的人,无声无语,从头到尾只有那浅浅的一抹微笑。
      冼城外,离离魔音传响回荡,幽幽舞阙剥离了现实。百余个手持烛火的铜人将士来回穿插舞蹈,一时将诡谲气氛推向高潮。城内,一人两席两杯盏,好似寂寞欣赏又好似有知己做伴。
      夜幻城拿起其中一个茶盏,碰了下对面的,托着下巴戏谑道:“三个月不来,是做什么去了。明明那里你最大,怎么感觉比谁都忙?看,连她也觉得你应该跟我道歉!”他指了指身后那片荼靡,而那片荼靡也像同意他说的一样摇曳点头。
      看着夜幻城对着对面空座自言自语谈笑风生,在旁的游衿子看的心颤,他拍着四魂的肩膀:“四,四魂,城主这是跟谁说话?”
      四魂一脸嫌弃地用兰花指拿来他的手:“城主这是遇上桃花运了。”
      “桃花运,城主何时有了心仪的姑娘了?”
      “不一定姑娘,不过一定是能让自己付诸全心的对象”。
      “不是女子,难不成男子之间也能彼此付诸全部吗?”
      “不知道!”,四魂摇摇头,拍拍他的胸脯:“与其关心他人,倒不如担心自己吧四郎。”
      四魂的手指从游衿子转移到自己身上,更加懵了:“四郎?”
      突然,夜幻城双眼通红,不明黑气从内而发,顿时痛苦难当。
      “遭了!四郎……”游衿子跑上城楼,又从楼上跑下来,那姿势跟她的名字当真相像。她看着四魂手上拿着的东西,严肃地接过去:“城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拿来!”夜幻城撕扯着嗓子。突如其来的烧灼感袭击后背,让他有种被拉回现实后的余悸。夜幻城脱下衣服让四魂和游矜子看,可什么也没有。
      烧灼的疼痛感依旧在,黑气团身的窒息感也在。铜人将士毫无察觉般地弹奏乐曲,跳着离人的舞。不过片刻,夜幻城的额头上早已挂满汗珠,他缓慢地大口喘息,生怕一呼吸过猛,就能把阎王招来。
      游矜子拿出袖间手帕,眼神示意四魂。四魂拿过手帕,游衿子也跟着退后至门口位置。四魂走向夜幻城:“城主,休息下吧。”他缓缓走近夜幻城面前,用手帕替他擦拭额上滚汗。
      夜幻城深呼一口气,坐在地上,拿过手帕胡乱的擦起来:“我自己来吧,四魂你太慢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四魂嘴巴嘟的快上天了,还发出哼哼的声音。可他的眼里,确是满心欢喜。
      夜幻城看了一眼,边招呼游衿子边哈哈大笑起来:“你家四郎不乐意了,快去哄哄哈哈哈哈。”
      游衿子愣了一下,立马走过去四魂旁边。夜幻城见她一直红着脸,笑的更加大声了,拍着手喊:“天生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鸯不羡仙!”
      回转峨眉,戒鞭声仍旧持续着,殿前的人,不断从口中呕出朱红,摇摇晃晃的身体却怎么也推不倒,背脊上的山痕不断重复着它的笔画,好似要将谁牢牢记住一样。
      但他心内明白,失去金丹的痛,不过万分之一!
      惩戒终于结束,听的,看的,也能暂吐一口气,暂缓片刻神了。聂子清撑着地板爬了起来,他踉跄的几下,易心在门口看着着急欲冲上前去。但,他没有。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才回想起来,这是 “定风术”,只有资质高深者才有可能知道咒语。
      “师尊,难道你……”他挣脱着,可越是挣扎,束缚的越紧。直到他终于放弃,聂远也出来了。他的双脚踏出门的那一刻,咒术解除,易心赶紧扶住他。众门生纷纷闻声赶来,都来搀扶他。
      易心被挤推了出去,好在有聂远打发走了他们,他又能继续上前了。
      他跟在后面:“师尊,夜前辈,他,真的是魔……”
      “住口!”
      聂子清这句住口,声音低沉稳重,如泰山压顶惊雷霹雳,沉沉砸在易心心尖,吓得他不敢动,不敢说。
      聂远缓缓看向远方,雨,连绵不绝,他的最嘴唇忽开忽合。而远在南边的魔界,夜幻城像是感应般,站在城楼上,道一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