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无埃

2、李斯 夜晚总是这

　　夜晚总是这样的冷，尤其是这里。寒风刮过，好像要穿透皮肤，深入人的骨髓之中。年轻的狱卒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提着油灯继续巡视着牢房。自己现在本不该在此，不过今晚巡视的狱卒临时有事，才被找来替代。
　　夜晚的牢房比白日里更加阴森，悠长而望不到边际的过道，黑的让人发慌，只能依靠手中点点光亮照明。旁边的木栏杆，满是手指的抓痕和斑驳血迹，那血迹渗到木头的缝隙与抓痕中，红的发黑，像是上面的霉斑，却让空气中全是血腥味。
　　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雨，剩余在屋檐的雨水一滴滴滴落，汇聚成水洼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好似索命的厉鬼，又像收魂的鬼差。狱卒思及此处，心中一阵发寒，不禁加快脚步，不敢过多停留。
　　巡视到最后一间，里面关押的便是前丞相李斯。判决已经下来，明日腰斩于闹市，算来，今晚应该是他最后一夜了。狱卒提灯看去，一个头发花白，满身伤痕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冻的发抖。往日威风八面的丞相落魄至此，狱卒心中不由一阵唏嘘。
　　狱卒将油灯抬高了些，提醒道：“大人，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日......”
　　“明日好上路。”苍老的声音颤抖着传出，把狱卒不忍心说下去的话接上。“明日好上路，好上路”李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知是和狱卒对话还是在提醒自己。
　　狱卒见状，不想过多纠缠，转身想走，却被李斯叫住。“小伙子，如果没事的话，来陪我这老头子聊聊吧。”李斯直起身体。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可能是人之将死，心中有太多苦楚想要倾诉。苦楚？李斯心里嘲笑自己，哪有什么苦楚，走到今天，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
　　狱卒心中纠结片刻，还是回过头，将油灯放到地上，靠着栏杆坐下。他抬头看着眼前可以说是凄惨的老人。他会说什么？说些自己的丰功伟绩么，是说焚书坑儒，说统一度量衡，还是，还是说说自己如何因嫉妒而残害韩非？
　　“我年轻的时候曾看到过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李斯也走到栏杆前坐下，眼神迷离地望着狱卒身后黑洞洞的过道，好像随着他的诉说，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出恭，见到茅厕里的老鼠，一个个惊慌失措，每天惊恐的落魄觅食。后来，我又看到米仓里的仓鼠，肥硕安然，就算是看到人去，也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老鼠尚且如此，更何况，更何况是人？当时我便决定，不要做茅厕里的老鼠，一辈子见不得光亮，要做，就要做仓鼠，做硕鼠。所以我辞别了老师，入秦谋取富贵。人往高处爬，不是么。我辅佐秦王，离间各国君臣，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我如今这样，咎由自取啊！”
　　“丞相大人做错了什么，何来咎由自取？”
　　“我这辈子，错的太多，你让我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可能在我决定做硕鼠那一刻起，就错了。当时的我只知道硕鼠活的自在，可这份自在是如何得来的？食人食粮，吞人血肉。硕鼠的自在不是怡然自得，而是为了利益牺牲一切后的麻木不仁，迷失自我。错了，都错了。”
　　李斯说完这些，顿了顿。“如今我最舍不得的，便是我的幼子。如果可以，我多想再牵着黄狗，和儿子在老家的东门追追兔子，哪怕只有片刻也好。”李斯说及伤心之处，涕泗横流。
　　“还有，还有一人……” 眼前模糊一片之际，恍惚又看到听到那个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站在面前，和往常一样唤着自己“通古，通古...”
　　“还有一人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最对不住啊。”李斯扶着栏杆站起身，伸手抓住狱卒的手臂，神情激动道“ 我对不住他啊！”
　　狱卒伸手挣脱，捡起地上的油灯，弯着腰恭敬的说道：“大人临终之前可以顿悟，小的替大人开心。如今天色已晚，大人早些歇息吧。”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这或许是最后一个和自己说说话的人了，李斯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小的本名姓姬，大人故人之后。”说罢，狱卒头也不回的走了。身后传来李斯的大笑。那笑声中包含了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