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无埃

1、吕雉

　　公元前180年。
　　春枝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生怕出一点动静，吵到床上休息的那位。自从戚夫人的事情出来后，宫里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这没有戚夫人享福的富贵命，反而有和她一样的凄惨下场，怕是没人愿意，春枝也不例外。
　　近几个月来那位染上恶疾，再加上国事缠身，每日的心情也烦躁不少。宫中众人也随之愈发警惕起来。只是这次那位病的似乎有些长，春枝曾听别人讨论，那位怕是到大限了。对此，春枝不敢苟同，毕竟自高帝驾崩以来，那位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哪会因这小小的伤病而殒命。
　　“咳咳……春枝？春枝，水，拿水来。”床上传来嘶哑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吓了春枝一跳。
　　“太后，您慢点。”春枝轻轻地扶吕雉起身，将早已备好的温水呈上。
　　“春枝，你服侍哀家多久了？”喝完水后，吕雉把杯子递给春枝，斜靠在床边，打量着春枝。平日这时吕雉早以睡去，今日看上去但是还很精神。
　　“回太后，五年了。”春枝不知太后为何问起此事，难道是自己做错什么惹得太后恼怒？还是服侍太久，太后厌烦了自己？春枝知道，无论是哪种结果，自己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怕什么”吕雉端正身体坐好“哀家又不会吃了你。服侍五年了，如此算来你现在也快要二十了罢，和当年哀家嫁给高帝差不多的年纪啊。”
　　“奴才粗鄙，不敢与太后相提并论。”听此春枝慌忙跪拜在地。即使贴身服侍五年，春枝依旧不敢大意。
　　“粗鄙？再粗鄙也是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养着，想当初哀家嫁给高帝时，可是做了至少十年的村妇啊，十年啊。你说说，哀家如此受苦受累，会不会怨他？”
　　“奴婢……奴婢不知……太后凤意，太后，太后赎罪。”春枝用头死死抵住地面。害怕，害怕的发抖，害怕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后背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不管如何回答，都是难逃死罪。死罪倒还好。至少干净利索，就怕，就怕最后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春枝不知吕雉今天是怎么了，平时除了吩咐事情，她几乎是很少说话，今天却很有兴趣的样子。
　　“哈哈，起来吧，哀家今儿个开心，就想找你说说话，咳咳咳……”
　　见吕雉咳嗽，春枝匆忙起身，弯下腰轻拍她的后背。平日苍白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为咳嗽而微微发红，她的眼睛出奇的亮，亮得惊人，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精神很多。春枝暗自心惊，记得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人将死之前是会出现这种情况，突然精神的厉害，可是，没多久就会……春枝低头不敢细想下去，怕吕雉发现自己的想法，降罪于自己。
　　吕雉挥挥手示意春枝停下，转身抓住春枝的双手，将她拉至身前。“你来，坐下别怕，哀家不会罚你。哀家就是想告诉你，哀家不怨，不怨他。哀家农耕针织十年，为他养育刘肥，哀家不怨；哀家随他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哀家不怨；哀家因他被俘，他又众寻美人，哀家不怨。哀家都不怨他，自是嫁给了他，就要有所准备。可是，可是他不该，不该！咳咳咳……”
　　说到激动之处，吕雉又咳嗽起来，春枝想起身却被吕雉按下。因为病痛的折磨，她已经很是消瘦，但双手却格外有力。“哀家怨他，我怨他！我怨他逃难之际将儿女双双踹下马车；我怨他听信戚夫人谗言要废了盈儿；我怨他最后都在防着我！我怨他，但是我更怨我自己，怨自己为什么嫁给他，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怨这江山为什么不是……不是……”
　　此时的吕雉早以不复往日的高贵典雅，面目狰狞，满眼恨意。说到关键之处，吕雉停了下来，闭眼稳住情绪后，又缓缓开口道：“对，我是女子，但是是女子又如何？韩信他轻视女子，不也是死在一群女子手中。朝中大臣轻视女子，哪个活到了现在？谁说女子不能干政，谁说女子不能掌权？他高帝的江山，偏偏就一定要在我手中繁盛起来，一定要在女子手中繁盛起来。哈哈哈……我做到了啊，我让大汉更加昌盛，我让盈儿名正言顺的当了皇帝，哈哈哈……可是盈儿没了，没关系，盈儿没了我还可以再立！谁都可以当皇帝，偏偏我不行，我不行！没事，无论是谁，权利都是我的，江山也是我的，我不争虚名，我要实权！所有阻碍我的人，都消失了。春枝你知道么！他们都消失了！哈哈哈哈哈哈……”吕雉又激动起来，甚至将身子探出床沿，死死的握着春枝的手，春枝疼得难受，却不敢出声。春枝不知吕雉是开心还是怎样，虽然笑着，却泪流不止。
　　等到吕雉情绪稳定后，松开了春枝。
　　“去，把赵王他们叫来。”
　　公元前180年，吕雉病逝于未央宫。春枝随后被秘密处死，扔于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