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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思君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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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牌子虽为青石所做,但通体青翠,光洁异常,不见丝毫粗糙石砾,且其字雕刻功法考究,扬挫得当,转折有度,笔锋深厚,不像是寻常之物。
陆刻舟机灵得很,尾字为神,一猜知晓了太太太爷爷的身份,连忙道:“恭喜太太太爷爷,升为天神!”
太太太爷爷抬手道:“升了很久了,用不着再恭喜我。”
陆刻舟对天神之事了解不多,但从法书上得知,凡人经修炼也可成神,想来太太太爷爷应是经修炼而成神的,陆家祖上真是功德深厚啊。但他从未听过“木缘”二字,不知太太太爷爷是哪一门神仙。
陆刻舟看着青石牌子发愣,太太太爷爷问到:“书呢?”
“书···哦哦,在这里。”陆刻舟将手里的法书递过去,太太太爷爷果真是神仙,连自己学法术的事情都知道。
太太太爷爷拿过书,胡乱地翻了翻,一边看一边点头,“果然,是浑天使者的字迹。”
“浑天使者?”
太太太爷爷往指尖舔了一口唾沫,抬眼道:“他说了什么?”
陆刻舟被太太太爷爷问得一头雾水,自己平时倒是喜欢结交朋友,却从未听说过“浑天使者”这个名字,况且谁会给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别号。
陆刻舟迟疑道:“孙儿不曾认识过浑天使者,也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太太太爷爷嗔道:“这个浑天,总是玩忽职守,看我不去参他一本!”转而又向陆刻舟问道:“那你是怎么得到这部书的?”
“捡的,在城南的那个功德庙里。”陆刻舟答。
“捡的?”
“捡的!”
“浑天呀浑天,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就放在那破庙里,你要是送错了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罢了,我孙儿也不是什么贪罔之人,捡到就捡到吧,这么笨的脑子,估计也练不成。”太太太爷爷嘀嘀咕咕。
陆刻舟听见太太太爷爷说自己不是贪罔之人,还觉得挺得意,结果一听到被说脑子笨,得意的神情立刻垮掉。
“太太太爷爷,那浑天是什么人,哦不,是什么神?”
太太太爷爷哼哼鼻子:“什么神,他就是条狗,比狗还没用,老是搞出些幺蛾子,害得我们给他收拾烂摊儿,你下次见到他,就告诉他你是‘木缘神’的曾曾曾孙儿,看他敢不敢来见我!”
狗?这年头狗也可以成神?陆刻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看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太太太爷爷将法书还给陆刻舟,一只手在胸前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沓信封来,挨个将信封查看了一番,取出最后一个举到陆刻舟面前:“拿着,这封是你的。”
陆刻舟看着这信封,与平常信封没什么两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那信封的一角上印着一颗小小的赤色星辰。
陆刻舟将信将疑地接过信封,何人会通过太太太爷爷给自己寄信,难不成还有神给自己写信呐。
看着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陆刻舟,石水城人士”,就是自己不假,还是拆开看看。陆刻舟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文书:
“三日之后,三柳桥下,三更之时,三星一线,三叩于此,我必出现!”
这是有人设约啊,可又没有说是谁,陆刻舟一脸疑惑地看着太太太爷爷,“信上说,有人约我。”
太太太爷爷正在将剩下的信封重新塞回胸前,不耐烦道:“有约就去赴约,看我做什么。”
“行了,信封我已经送到,天色晚了,我也要回去睡了。”太太太爷爷望了一眼窗外,转身就要朝门外走。
陆刻舟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信上的那一行字,随意和太太太爷爷道了个别:“太太太爷爷慢走。”
太太太爷爷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儿,又折返后来,道:“你还站在这干嘛,这祠堂是我的,你走才对啊。”
陆刻舟窘道:“哦···哦···可是,太太太爷爷,我出不去啊,爹爹把门锁了。”
“哦,忘了你还在受罚这一茬儿,那你就继续在这跪着吧。”
陆刻舟嚎叫:“别,太太太爷爷,我也想回去睡觉,您就吐一口仙气儿,变个洞出来,我好钻出去。”
“钻洞,成何体统,耗子才钻呢······”太太太爷爷一口老痰卡住,但是看着陆刻舟祈求的小眼神,“罢了罢了,钻就钻吧。”太太太爷爷往墙角一指,立刻出现了一个如蒸屉般大小的洞。
“谢谢太太太爷爷!我走了。”陆刻舟趴到洞口,鼓涌起来,最后还是太太太爷爷一脚把他踹出来的。
陆刻舟躺着床上,细细思索起今晚的事来,见祖宗,见神仙什么的,也太奇幻了吧。被陆刻舟搁置在桌上的那封信,不知从来冒出一阵风将其刮到地上,陆刻舟不得不起身下床去捡起来。他看着那颗小赤星,忽然闪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黯淡,有什么秘密吗,陆刻舟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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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夜沉沉。
陆刻舟待府中人声静下来之后,穿一袭黑衣朝三柳桥走去。
三柳桥建在寅水河之上,白天有许多小贩聚集于此,贩卖些瓜果蔬菜,零食玩意,他平常不大爱去那里,因为翠烟楼在三柳桥的反方向,所以对那里并不是很在意。印象之中,三柳桥周围没有什么歌馆酒肆,看来写信之人应该不是邀自己听曲喝酒的。
深夜邀约于一桥下,难道是谈天说地?
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陆刻舟来到寅水河边,三柳桥就在眼前不远处。与白天的热闹大不相同,这河沿岸漆黑一片,声音断绝,一个人也没有,冷风从桥底吹来,迎在脸上如刀割似得。
陆刻舟借着星光才看清四周环境,桥头立着几间房屋,却无半点灯火,像是荒废已久,河对岸也无人烟气息。
今夜实在是太黑了,陆刻舟完全融到黑色之中,他正诧异着,明明白天人声鼎沸,怎么一到晚上就如此荒僻。
他摸了摸揣在胸口的信封,此时二更刚过,天上星星也未连成一线。
陆刻舟坐在桥头的栏杆上,一脚抵于石柱,一脚垂着,听着江水缓缓流淌,撞击桥墩发出轻微响声。
这时,从风吹来的方向,似有一口哨声传来,断断续续,如烟如雾,缥缈空洞。
陆刻舟警觉起来,“来了!”
他朝那个方向望去,却并未看见一人,而哨声渐渐近了。
听得越来越真切,是《思君曲》,歌楼中偶有人唱这曲子,但曲高难唱,所以只有少数人知晓,陆刻舟常年混迹于烟花柳巷,对这些东西倒是清楚得很。
越来越近,上桥了。
陆刻舟决定先不出声,看看这人是什么来路后再作打算。
恍惚间,从桥对面走出一团白雾,陆刻舟认出了那是人形,应是那人穿着白衣,步调极轻,哨声很柔。
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见得一团白色走到桥中央,就停住了,继续吹着《思君曲》,依旧苍凉悲戚。
许是自己着黑衣的缘故,那人并未发现陆刻舟。
三遍《思君曲》过,桥上那人轻笑了一声,悠悠道:“陆公子觉得这曲子如何?”
原来这人早已发现了自己,陆刻舟错愕。
陆刻舟清了清喉咙道:“思君曲,原是就是青州女子思夫之歌,那女名桓氏,嫁与一书生,然好景不过二年,后书生赶考,与妇相别,竟十年未归。茫茫十载,桓妇已老,斯人不归,恨意难绝,故作此曲。”
陆刻舟顿了顿,疑道:“弃妇之曲,公子又何吹之?”
那人轻叹道:“陆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愿闻其详。”陆刻舟道。
“那书生未曾弃桓氏,他赶考一年后就回来了,虽未及第,但其才华受一官员赏识,正要回来接桓氏入京,在距家两里处,书生见两手空空,心想应该为妻捎上一份礼物,思虑之时,见河边一崖上,虞花极妍,便想摘下一束,不幸崖陡泥湿,那书生不慎落入河中,从此人鬼两别。”
听见这缘由,陆刻舟叹气了半晌,忽想起自己是来赴约的,便从栏杆上跳下,三两步走上桥,靠近那白衣人,行了一礼,问到:“不知公子深夜邀我至这三柳桥,是为何事?”
白衣人道:“咦,在下未曾邀约,陆公子何出此言?”
这话把陆刻舟问懵了,三柳桥周围人迹断绝,如非邀约,又为何会深夜至此,陆刻舟试探道:“既非公子所邀,那公子为何会知道在下姓陆?”
那人嗤嗤一笑:“陆公子声名远扬,石水城何人不知?”
陆刻舟暗自起疑,细揣起信上的文字来,那信上说的三更、三星,三叩,的确与眼前情状不相匹配,还是静待城楼三更钟声响起后,再行叩拜之礼。
虽然和这白衣人靠得很近,但夜色实在是太浓了,根本无法看清白衣人的样貌,估摸着有八尺,而清瘦异常,故迎风时有些单薄之态,发髻上束一长飘带,随意招摇着,语气清阔,朗润疏离,半夜行至一无人处吹曲,颇有些遗世独立的风韵,想来许是一个志趣高雅的文人。
陆刻舟仔细听,此人腰间,似有铃珮,“叮叮”作响,微弱中可闻清脆之声。
沉默了一阵,陆刻舟爬上桥沿的石挡板,迎风而坐,耸立于桥心。白衣人则背风而坐,和陆刻舟相反方向。
三更的钟声迟迟不肯响起,陆刻舟略感无聊,便想着和这白衣人搭起话来。
“还未问这位公子贵姓呢?”陆刻舟语气闲散。
白衣人道:“江湖浪人,不曾有名。”
陆刻舟心想,这文人真是随心所欲,连个名字都不取,大半夜的来着河边吹冷风,果真风流。
“那公子来自何处,要去往何处?”陆刻舟继续问。
白衣人答:“在下无来处,亦无归处。”
陆刻舟塞住,这问了和没问毫无区别嘛,难道是这人不想和自己搭话,陆刻舟料想是自己扰了别人的雅致,便闭嘴不再说话。
又沉默了一阵,那人倒开口了:“桓氏的故事还未讲完,陆公子可否愿意再听一会儿?”
刚才那《思君曲》还有下文,陆刻舟提起兴趣,“公子请讲!”
“十年之后,桓妇暴亡,因恨意深重,其鬼魂游荡人间,行至一长桥时,见桥对面一男子颇似书生,便追逐而去,奈何桥长路远,及桓妇越过长桥,那男子已饮下孟婆之水,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呢?”陆刻舟询问。
“按照鬼间法令,转世投胎需清除前世的记忆,只需摘下一根头发,捻成灰烬,即可弃去。桓氏见男子欲捻发丝,便偷偷抽出,置于掌心,那保留着前世记忆的头发跳动起来,将男子的前世娓娓道出。”
白衣人压了压嗓子,继续说到:“果不其然,那人就是书生,自落水后,魂魄徘徊十九年,不肯转世,终不见桓妇,才踏上这桥,投入轮回。桓妇惘极,一把拉住书生,然而记忆已逝,对望不识,黯然松手,一切成空。”
白衣人说完,不再出声。
陆刻舟听得这故事,怅然若失,兀自嗟叹,举起一只手置于风中,哀叹道:“二里之远,一刻之长,误了一分,便是一生。”
白衣人见陆刻舟哀伤低沉,转而用清丽的语气道:“已经是六百年前的故事了,听听便可,不必多思。”
陆刻舟不禁疑惑:“六百年前?难道《思君曲》已经传唱了六百年了?”
白衣人轻笑:“《思君曲》不过是后人所作,附会其上。”
陆刻舟对这种强行附会一向嗤之以鼻,忿忿不平地说到:“那这个作曲的人一定没听过完整的故事,才将这曲子写得如此聱牙。”
白衣人诧异道:“为何?”
陆刻舟道:“书生和桓妇的故事明明是一场旷世悲歌,曲子悲戚些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曲子里恨意深重,恐怕是那作曲之人误以为书生弃了桓氏,才作出了这样的旋律。”
白衣人摇头莞尔,轻声道:“作曲的人就是我。”
陆刻舟尬笑一声:“得罪得罪······”
此时,城楼钟声传来,震荡肺腑,陆刻舟抬头见北方有三颗星星,光亮异常,已经连成一线。
三更已至,信上所说的情状出现了。
陆刻舟转头望着白衣人,只见白衣人缓缓站起来,拂了拂衣襟,悠悠道:“我该走了。”然后径自走下桥去,顷刻隐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