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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祠堂遇奇事 ...

  •   陆刻舟一脚踩在鸡笼架子上,一脚悬空着掌握平衡,趴在墙檐边,伸着脖子朝后院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走动,只听见玉铃铎在风中摇动,发出轻微的叩响。过来半晌,见芙蓉树下,一个姑娘提着一小方鱼食出来。

      “阿杏儿,阿杏,这儿···这儿···”陆刻舟压着嗓子叫那姑娘。

      阿杏朝四周张望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发现墙檐上的陆刻舟,不必说,陆少爷一定是又在外面惹出事情来了。

      每次陆刻舟做错了事情,都会在后院墙檐上趴着,让人去探探老爷的风声,要是老爷脸色如常,陆刻舟便可进家门,要是老爷面有愠色,他即刻就跑到八里铺去买上半斤波罗蜜糖酒,再捎上一个上乘的步摇,去母亲大人那里认错,拉拢母亲为他辩解。

      陆老爷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恨愧参半,几次要抄起家法教育陆刻舟,奈何他只吓唬得了小的,吓唬不了老的,陆夫人对陆刻舟的宠溺已经到了极致,只要陆夫人拦着,陆老爷就不敢动手。没办法,老婆大人一发话,陆老爷断断不敢违背。

      “少爷,这会儿老爷去政院议事了,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少爷您还是先进来吧。”少女阿杏叫到陆刻舟。

      阿杏最多十五六岁,自小生长在陆府,生得伶俐可人,这两年越发长高,也越发精致。

      “少爷您从后门进来吧,我去给您开门。”阿杏说着要往后门走去。

      “没事,我飞进来便可。”陆刻舟听见爹爹不在府中,悬着的心放下去半截,放心大胆地使用起法术来。

      “飞!”陆刻舟提起一口气,欲从着九尺高的围墙上翻过去,忽觉得脚下一阵空洞。

      脚下明明踩着鸡笼架子,怎么感觉轻飘飘的。

      陆刻舟朝脚下瞟了一眼,才发现那几个鸡笼架子不见了,而自己已悬空着吊在墙檐上。

      坏了。

      “爹···爹···”

      陆老爷正站在墙下,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陆刻舟,像是要吃人,本来就沟壑分明的脸上,更显出一片肃煞之气。且身后还带着一群家丁,皆持棍棒,搞得跟捉贼似得。

      陆刻舟看见他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有点发怵,吊着墙檐,翻过去也不是,跳下来也不是,场面一度尴尬。

      陆刻舟正进退两难,陆老爷抢过家丁手中的长棍,朝陆刻舟的大腿外侧一戳,硬是直愣愣地将陆刻舟给挑了下来,一轱辘滚到了墙根。

      陆老爷愤怒地甩了袖筒,将手里的长棍一扔,那棍子在地上“砰砰砰”地打转,然后弹到一边。

      陆刻舟缩了缩脖子,这次可是被爹爹逮个正着,惨了。

      “把他带到祠堂去!”陆老爷让家丁架住陆刻舟,转身朝前门走去,一群家丁随即扶起陆刻舟,可毕竟是少爷,不敢动粗。

      陆刻舟被扶着去往祠堂,他脑子不停打转。

      今天怎么就这么赶巧,被爹爹亲自捉住,还是在墙檐上被挑下来,定是爹爹知道了自己和邱福儿逞能的事,自己当时一溜烟儿跑了,还不知道在别人眼中被曲解成什么样子,何况那邱福儿一向赖事,指定把责任都推给了自己。

      “失策失策,当时不应该跑路的。”

      “少爷,少爷。”陆刻舟身边凑过来一个人,是小书童冬织,正焦急地跟着陆刻舟,小冬织探头探脑的,不知道怎么办。

      “愣着干嘛,快去找夫人来救我。”陆刻舟喊道。

      小冬织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夫人不在府中,一大早就到城外百花庙求缘了,恐怕要好些时辰才能回来。”

      陆刻舟伸着舌头,料想自己死定了,平时有娘在,有人护着,这下完完全全落在爹爹手里,怕是要新账旧账一块算,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屁股,“不要啊······”

      冬织嘱咐道:“少爷,您待会主动认错,可千万别顶嘴,现下,满城都在议论少爷弄得那场甜瓜雨,闹得可大了,老爷在政院事情都没有议完就赶回来,应该是很生气。”

      听见冬织这样说,陆刻舟更慌神,爹爹对政院的事情一直都谨慎,从不敢怠慢,今日居然弃了议事,亲自回来捉自己,看来凶多吉少。眼见要进祠堂的门,陆刻舟双脚抵住门槛,死活不进去,他爹一个眼神彪过来,吓得折起腿,被家丁一把拎了进去。

      闲杂人等是进不来祠堂的,冬织和其他家丁将陆刻舟扶到祠堂后,不便在祠堂停留,都退了出去。

      祠堂就剩下爹爹和陆刻舟二人,陆刻舟环顾四周,一心念着娘能早点回来救自己。祠堂中烟气缭绕,顿时熏得陆刻舟咳嗽起来,他扯着嗓子直咳,眼睛里逼出泪水来,希望爹爹看见他这副眼泪汪汪的模样能够心软一点。

      “跪下!”爹爹呵斥道。

      陆刻舟腿一软,扑通一声伏在地面,大气不敢喘。

      陆刻舟好久没有跪过祠堂了,这里香灯闪闪,烟火四漫,充满了神魅之气。

      爹爹点了一炷香,奉于宝鼎,叩首道:“列祖列宗在上,儿孙教子无方,今惹出事端,甘愿受罚,在此忏悔,不敢扰了先人清修,唯望舟儿有所领悟,请列祖列宗成全。”

      沉默须臾,爹爹转身对陆刻舟低声呵到:“把你今天所犯的错,一一道来!”

      陆刻舟砸了一下嘴,理了理思绪,弱声道:“这事得从昨天说起,昨日,我在三柳桥见邱福儿欺负卖瓜的农人,就替那农夫挡了一挡,谁知今日,邱福儿竟然追到那农夫的瓜田里去行祸害,我为阻拦邱福儿,就和他较量了一番。”

      “别避重就轻,那甜瓜从天而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爹爹听着陆刻舟慢悠悠的语气,更加来气。

      陆刻舟顿了顿嗓子道:“是那邱福儿想用‘隔空移物’来害我,我就用这招回敬他,但是计算失误,把田里的瓜给捎带上了······”

      其实关于甜瓜的事情,陆老爷也听闻了几分,知道责任不在陆刻舟,转念想借此挫挫陆刻舟的痞气,才装出了这副阵仗,得亏今天夫人不在,正好治治这孩子。

      爹爹瞪了陆刻舟一眼,道:“我今日罚你,一是你不惜五谷,糟蹋甜瓜;二是你品行顽劣,无德无律;三是你乱施法术,打伤他人,三罚并下,让你在此罚跪,明日午时后,才可出祠堂。”

      “别别别,爹爹我错了,我不要在这祠堂过夜······”陆刻舟哭喊到。

      不知为什么,陆刻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进祠堂。

      小时候,陆刻舟有一次被罚跪祠堂,半夜冷醒后,恍惚间看见那燃着的香火从烛台上跳下来,竟跑到自己身上起舞,继而全身被火焰染得通红,整间祠堂都被照耀得如红月一般,一股黑气从牌位间升起,冲撞着陆刻舟的额头,他四肢无力地倒地,口鼻被捂住了一般,任凭他怎么挣脱,都无法喘气。

      犹如掉入深海!那感觉至今还在陆刻舟心头萦绕。

      “好好跪着,我明日自会来打开祠堂。”爹爹说完,拂袖而去,只余门枕发出尖厉的“咯吱”声,接着传来“叮叮叮”的金属碰撞之声,然后脚步声淡淡远去。

      这个祠堂自陆刻舟记事起就在了,除节日祭祀之外,平常没人到这来,且祠堂处于陆府深处,远离前街和起居房,四周青榕掩映,午时日光幽微,夜间更加冷邃,偶有鸟兽筑巢于此,叫声凄厉,搅扰不宁。

      陆刻舟抱着胳膊探查四周,因为许久不曾翻修的原因,祠堂的斗拱上的黑漆显示出脱落的迹象,檩条上有蛛网盘绕,香火的光照着横梁,在房橼上打出黑影,稍有风吹,那火苗就闪烁起来,黑影也微微颤动,像极了人在跳舞。

      “当当当”,不知何处传来瓦片坠地的声响,把陆刻舟吓得一激灵。

      “列祖列宗在上,孙儿知道错了,你们快显显灵,帮帮孙儿,妖气勿扰,妖气勿扰。”陆刻舟连忙给那些灵牌作揖。

      一个人对着一堆灵牌求助,即使知道那些是自家的先人,也会害怕吧。

      陆刻舟急求找到一个小洞钻出去,可这祠堂密封像个鼎钟,糊着厚厚的窗户纸,只有檐下的雕花装饰,依稀透进来些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夜无月,外面黑漆漆一片。

      陆刻舟强打起精神,坐到供奉着先人灵位的案台下面,用背紧紧地案台底部,蜷缩手脚,两只眼睛转着观察四周。

      “今晚上真是要死啦。”虽然陆刻舟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鬼神,但自从拾得那本法书后,总是梦见书中所记载的怪力乱神之事。

      他未习法术前,从未觉得这世间有那么多超于常理的事物存在,也不相信那些无法用言语解释的偶然,可当他学得一些招数后,才发觉法术可以神妙幽微到如此地步,绝不是用来打打架,骗骗钱那么简单。

      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熬之夜。

      陆刻舟抱着身体的时候,感觉到袖中似有一坚硬之物,恍然想起那法书还带在身上。他大喜,那书上记录的招数十分详尽,说不定可以寻找到一个穿墙之术,现学现用,先从这祠堂中逃出去再说。

      他急忙打开书翻起来,可那书又太过于详尽了,找穿墙之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且书上还画着一些鬼神的相貌,更加剧了陆刻舟的恐惧,他瞟一眼鬼神像上弯弯曲曲的神秘线条,不敢仔细看。

      正当他急切寻找之时,忽感觉自己前面的光影有些异常,不像是风扰动了烛火,倒像是有东西向他走来。

      陆刻舟余光注意到了这颤动,连忙屏住气息。

      民间传言只要屏住气息,鬼就发现不了自己,虽然没什么依据,情急之下也别无它法。

      “祖宗们快显灵啊,你们的孙儿要被吃掉了!”陆刻舟此刻在心里呐喊,翻着书的手不知不觉颤抖了起来。

      黑影越来越近,直逼到陆刻舟前方一丈处。

      躲是躲不过去了,不如看看这黑影到底什么来头,陆刻舟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决定抬头一瞧。

      那黑影突然闪动了一下,传出声音道:“都是姓陆的,你这么害怕干嘛。”

      “······”

      未见其形,先闻其声,而这声音不像是来吃掉自己的鬼,陆刻舟瞬间领悟过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得,大叫了声:

      “祖宗!”

      直面祖宗,陆刻舟怔住了,虽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祖宗长什么样,但绝不可能长成眼前这个样。这···这···哪里像个祖宗的样儿!

      眼前这黑影,头上攒着云髻,髻子下插了一支鲜艳的木海棠,着一袭粉衣,襦裙层叠,绣百鸟于其中,耳垂脖颈,皆有玉饰,唇珠间点了一抹红,和海棠相映衬,精致典雅,像是从母亲房中所挂的那副女子图中走下来的似得。

      然而看着女子的容貌,听着女子的声音,又活脱脱是副男相啊。

      诡异是诡异了些,但这人眉宇之间,竟有股温润之气,倒让陆刻舟没有那么害怕了。

      陆刻舟试探道:“这位祖宗,您是爷爷···还是奶奶?”

      祖宗扭扭脖子,不自在地晃了晃裙裾,抱怨到:“都怪你太太太奶奶,非得给我整个女装,弄得我在儿孙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罢了,你说啥,问我是谁,我当然是太太太爷爷了,这祠堂里除了我们还有谁?”

      “您是太太太···爷爷···,您怎么这个打扮?”陆刻舟不解。

      “还不是你闹的,非得学什么法术,又不好好学,你太太太奶奶跟我打赌,如果你能穿墙而出,就她扮男装出来现身,如果不能,就我扮女装出来现身。啧啧,我说你学这法书都快俩月了,怎么连个穿墙都不会,陆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笨的人······”

      听见太太太爷爷的一连串嘴炮,陆刻舟敢肯定这不是要吃掉自己的鬼,嗤嗤地笑起来,

      “太太太爷爷和太太太奶奶好兴致呐。”

      见到祖宗现身,陆刻舟之前的恐惧一消而散,有人陪自己,这夜就好过了。

      “太太太爷爷,叫太太太奶奶也出来吧,孙儿还没有见过她老人家呢。”陆刻舟撒娇到。

      太太太爷爷嫌弃垂坠子步摇挠得脖子痒,一把扯下扔给陆刻舟,“你太太太奶奶睡了。”

      陆刻舟惊讶道:“啊,你们也会睡觉吗?”

      太太太爷爷跳起来敲了一下陆刻舟的头,“咋,我们就不能睡觉啦?”

      “不是说鬼不用睡觉吗······”陆刻舟喃喃到。

      听到陆刻舟的低语,太太太爷爷气得把眉毛一撇,“你才是鬼,你才是鬼,你们全家都是······你这兔崽子,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太太太爷爷掀开襦裙,一块青石牌子露出来。

      “木缘神”,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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