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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圆明宫借宿 ...

  •   出得上清宫,陆鸣紧跟在道士身后,看他灰黑的衣氅在风中飘动,他的几缕没梳拢的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光。那道士渐行渐远,陆鸣不得不加紧脚步跟着。青石的山路呈S型在山间展开,两旁高大的杉木像巨人一样看着他俩,陆鸣仰头看着它们,一时觉得人在它们面前是何等渺小,一时又觉得人在它们面前是何等伟岸。正想着二人穿过了一片竹林,面前突然空旷,远远地有青瓦屋舍在林中时隐时现,屋顶有袅袅的青烟升起,随风飘动,扭曲变换,如同升天的路阶。
      道士见陆鸣行步吃力,步子略缓了缓,行不多时,拐过一个路口,来到一片空地上,那空地平滑光溜,比陆鸣家村北的打麦场还要平整。四周老树的冠顶互相交叠着荫蔽在空地的上方。左右两座拱门,左边的封堵住了,仅留右边一座通人,两门间有一画屏,屏幅宽大,屏上写着圆明宫三字,每字有一人高,字迹斑驳,颇显沧桑。观门前不远处,有一道姑正把着她的扫帚扫落叶,那道姑把她的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后,顶上绾了一个髻。扫帚随着她一起一伏,树叶像磁石吸附一般偎在扫帚的枝杈上,不一时就聚拢成了一堆。那道姑扫完落叶后,推开朱漆斑驳的大门,走进了观里。
      陆鸣和道士在空地上略歇了歇脚。丰道长起身,推开了道观的大门,陆鸣跟在其后。两人走在古树蓊郁的夹道上,过了两个小门,到得圆明宫的大殿。这时那门前扫地的道姑从殿内走出,拱手招呼道:“道友从哪里云游来到这里,幸会,幸会!”老道人客气了一番。陆鸣朝那道姑看去,那道姑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个子不高,一张圆脸衬在她修长的脖颈上,两腮泛着红晕。三人相互介绍过后,方知那道姑姓周,落座后,老道长跟她说些教内的事务和最近的见闻,最后说到要在这里挂单的事,于是周道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寮房,带他们看过之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道长背着锄头和耧耙打理茶园去了。
      陆鸣出得房来,凭栏远眺,只见群山巍峨,林木葱郁,圆明宫掩映在群山翠霭之中,不远的大殿里供着斗母元君,香烟缭绕,几个道士在添香油,稀疏的几个游客在大殿里叩头烧香。
      陆鸣正望着,忽然一阵钟声传来,“当……当……当……”地在房舍和林木中游荡。丰道长从房内走出来,向着陆鸣道:“陆居士,吃午饭了,跟着我一块过去吧。”陆鸣看了看表,跟在丰道长身后,走进一个小院,那小院是斋堂和厨房的所在,菜蔬的清香已从斋堂里传出,满溢在小院的四面八角。陆鸣走进斋堂时,众人已经坐好,正各自手捧着白瓷大碗,碗筷的碰撞声充斥着整个斋堂,那碗有脸盘似大小,他们低头扒饭时,那脸几乎可以埋没在他们各自手里的白瓷大碗里。
      陆鸣走到橱柜边,拿了一个最小的碗。这号小碗在东莞时,也没见人用过,东莞人的饭碗只能叫作饭盅,在陆鸣的家乡,这号碗也算是最大的了。陆鸣拿好碗,在年轻人的一桌落了座,桌上有三四盘菜,一碟炒莲花白,一碟炒土豆,一碟炒蒜薹,都加了辣椒和花椒,还有一碟同样加了辣椒和花椒的酱黄豆,用甘蓝叶包着。陆鸣举筷时,菜已吃掉大半,有两碟仅剩油水,只见众人饭兴未尽,用菜水泡了饭,兀自吃得津津有味。陆鸣吃了一碗,感觉腹内饱胀,于是走到堂外,在院内踱步消食。只见小院的大半遮蔽在枝叶繁茂的大树冠下,树冠金黄,在阳光下金光灿烂窸窣有声,院内落了几颗银杏树的果子,有几颗被人踩破了果皮,露着惨白的果仁。
      陆鸣正踱着步,门内闪出一个黑脸大眼的壮汉,这大汉中等身材,膀大腰圆,没有髭须,头上绾着发髻,脚踩一双双脸鞋,穿着一件碎花夹袄,正敞开了怀,露出他的肚皮,那肚皮微腆,像是长时间经着酒食的浸润,嘴上叼着一根烟,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众人见他来,都躲开了去。那大汉醉醺醺地走进斋堂,揭开锅盖,看了看盛饭的锅,这时碟盘已经撤去,桌上了无一物,大汉看了一眼,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院。
      陆鸣正不明所以,这时丰道长走过,跟他说:“这是魁道长,喜欢喝点酒,平时不常待在观里,我也只是去年见过一次,这次不巧,被你撞见了,不用去理会他。”
      陆鸣哦了一声。
      老道又说道:“下午我要到玉清宫走一趟,陆居士空闲的话,可以跟我一块去走走,在路上玩耍玩耍。”
      陆鸣欣然答应了。
      玉清宫在丈人峰北坡,宫后有一小径直通圆明宫,陆鸣和老道走在小径上,一路林木葱郁,时有飞鸟惊起,矮灌木丛中,有野兽窜动。两人正行着,迎面走来一人,那人圆脸略胖,左手拿着一个铁算盘,见了老道,互相招呼了一声。待那人走远,老道说道:“这人常年居山,他手里的铁算盘可以算人一生的运数,这里的人都叫他神算子。看他样子,是要到中功学院的。那学院离这儿不远,从上清宫和圆明宫中间的一个岔口下去,走不多远就到。那里常年有从全国各地来的学员,是个培养气功师的好所在。”陆鸣一路听着,想起年少时给自己治病的甄老太太,一阵敬意油然自心底生起。
      两人自殿后穿到殿前,走到殿前的平台上,从此处俯视,视野广阔,可远观百里外沃野平畴。此观地处偏僻,少有游客,环境清幽。那道长跟观里的道士坐着喝了会儿茶,坐着聊着近日的见闻。陆鸣在殿内外随意逛了逛。
      回到圆明宫时,已是日薄西山,正坐着歇息,那当当当的钟声又响在了宫观的各个角落里——吃晚饭的时间到了。陆鸣像午时一样,走进了斋堂的小院。陆鸣走动了一天,胃口大开,不觉一碗已经吃尽。
      陆鸣看着这圆明宫渐渐被包裹在夜色的细纱中,渐渐迷暗。宫内的人越来越少,各自走进了斋堂边自己的房间里。陆鸣在丰道长的招呼声中,也走进了寮房。
      房间挺大,靠窗的位置摆了两张床,丰道长睡东边的一张,陆鸣睡西边的一张。
      此时虽然夜色浓重,其实太阳刚落山不久,时候尚早,丰道长看了看窗外满天的星斗,对陆鸣说道:“我们这一派是正一派,可居家也可以住庙,可以蓄发,也可以剪俗人的发式。”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说道:“像我就是蓄发的。我有五个徒弟,其中两个已经自立门户,另三个跟着我修行,平日里给人做些法事,或是画些符箓给人驱病镇宅,偶尔也给人卜卦或八字算运势,但是轻易不卜,不是熟人或熟人介绍不卜,原因是不以此为业,也不想以此聚财。”
      陆鸣这时想起八仙宫周围摆摊算命的,老少不等,胖瘦不均,不过都是以此为业,谋个生计的。
      老道接着说道:“另三个徒弟中,有两个是年纪尚轻的坤道,他们姐妹一个是苗族,一个是哈尼族。我们这一派是可以结婚的,我正琢磨着怎么样给我的这两个女徒弟找个对像。如果陆居士愿意,可以跟我到泸州,两个人中娶走一个。”
      陆鸣此来青城山是抱着出家的念头,如今突如其来的提议是陆鸣不能接受的,并且圆明宫的楼台殿阁、丛草高木都使他欣喜,他想永远留在这里。心里这样想,嘴上跟那老道说道:“今天累了,明天再说吧!”
      东方还未泛白之时,铜磬的清脆幽扬声已经在宫内的各个房舍间回响。老道人起床后,问了陆鸣的意向,见陆鸣无意跟随着他,给他留了泸州的地址,叫他想好了再去找他,就匆匆地下山了。
      老道人走后,陆鸣想在这里留宿,需要另寻房间,付费租住。他找到周道长,问明情况,付过费用后,周道长在第二重大殿旁给他安排了一间寮房。房间前后各有一门,门外各有一进小院,后院阳光灿烂,屋内通透明亮,陆鸣心情舒畅,想道:出家可能不易,然而慢慢跟他们混熟——熟人说话好办事,再说出家,岂不是更容易。心里定下了这个谱,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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