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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遇丰道人 ...

  •   陆鸣把车窗的窗帘拉开,此时正是明媚的午后,阳光和暖地洒进车厢,照在正把头歪在陆鸣的肩上睡着的姑娘的乌黑长发上,黑发遮住了姑娘的脸,她把她的一双白净修长的光脚抬起来放在座位上。陆鸣耸了耸肩,把姑娘惊醒了。姑娘把身子正了正,露出了半边脸,又继续进入了她的睡乡。
      年少时,陆鸣常做一个梦,梦里,他会毫不害羞地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跟她去爬树,带她去麦地,麦子扬花的时节,有很多蝴蝶,她们在麦田边开着花的野草地里捉蝴蝶,坐在结了穗子花的老杨树下,拾掇起一堆穗子花,面对面说话,有时会被他逗得直乐,一双眼睛眯成了缝。
      这姑娘是谁,陆鸣始终没有弄清楚。是大征嫂子说的西湖的她娘家村的女孩吗?亦或是同班的雪成姑娘?
      雪成姑娘是他们班最漂亮的姑娘,每天早上见到她,她总是梳着两个漂亮的小丫丫,丫丫上系着漂亮的花珠。她总是穿着漂亮的花衣服,也是全班最好看的。陆鸣很想能天天看到她,为了达成这个愿望,陆鸣总是把她借用的东西收藏着。后来四年级升到五年级的时候,学校分班,把四年级拆了,从此后陆鸣和雪成就不在一个班了。小学毕业后,陆鸣就再没有见到过她。听说是因为她家境好,父母在村里有钱有权势,在镇上也有影响,转学到外地更好的学校去了。
      西湖的女孩,陆鸣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大征嫂子在一个夏日午后的西瓜地边的看瓜的草棚里,跟陆鸣说,她娘家村有个姑娘,娇小俏美,长大后,可以说给陆鸣做媳妇。陆鸣也不含糊,一口答应了。直到陆鸣大学毕业到东莞工作,大征嫂子也没兑现她当初的承诺。
      火车经过一条隧道,车轨的碰撞声和轰隆隆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车外瞬间黑了,车厢内的灯光显得特别地明亮。然后是变轨的声音,车厢左右晃动,人们坐立不稳,互相抓持或扶着物件稳定身体。
      到了下一站,邻座的姑娘就下车了。车上随即上来一个年迈的老者,喉咙里不时发出轰轰的沉闷的声响,两眼昏花,不时咳嗽几声,头上戴着一顶灰黑色的小帽,穿着一件黑夹衣。他的女儿坐在过道边的邻座上,时不时地来照应一下。过了一段时间后,那女儿叫来列车员,问可有卧铺,想让老人去躺一躺,列车员看了看老人,拿出对讲机在嘴边呼叫了一番。老人对女儿的过度关怀有点不耐烦,显出无可耐何的神情。
      陆鸣长这么大,参加的最早的葬礼是他曾爷爷的。那时候陆鸣只有三岁,他坐在他妈的左臂弯里,走在送葬的人群中,他妈揣着他就像揣着个大葫芦。人们哭喊着,似乎要让这哭声充斥村子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悲伤,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陆鸣他曾爷爷去世了。几只大白鹅走在人群的右侧,伸长它们的脖颈“轧啊……轧啊……”地叫着。几只花鸭子跟在队尾,“嘎,嘎”地叫着,声间短促,远不如大白鹅的悲壮和悠长。晚上就着煤油灯,陆鸣他妈把他的白帽子摘下,折叠着塞在自家编织的苇席下。
      陆鸣他曾爷爷没有活到改革开放,他曾爷爷死后,留给家里一座大石磨。石磨外围的一圈,是走得光溜平滑的磨道。每隔上十天半月,陆鸣的叔伯或是婶嫂们就搭上木杠,走在这光溜平滑的小道上在石磨上磨面糊糊。
      他的曾爷爷死后,他的爷爷也不再提起他的曾爷爷,他的父亲也不再提起他的曾爷爷,他的叔伯们也没人提起,陆鸣没有从他们口中听得任何关于他曾爷爷的事,仿佛他的曾爷爷未曾来过这个世界,他的爷爷和叔伯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窗外是广阔的稻田,一畦一畦的,像一面面光洁的镜面,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畦边的小树。有少许的壮年和妇女在田里劳作。远处群山苍翠,蜿蜒起伏。
      邻座老者大声地咳嗽了几声,张嘴喘息着,喉咙里咕咕地响。他的女儿过来给他捶捶背,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衣服,说:“快到了,坚持一下。”
      车子停在了一个小站上,下车的人寥寥无几,他的闺女收拾好行李,搀扶着老者,缓缓地下了车。
      列车又开动了。陆鸣旁边的位子和对面的位子都空着,陆鸣感觉到了些许舒畅,于是把脖子顺逆时针各转了几圈,把两手伸展,指尖相对,掌面朝上,从下丹田缓缓地提起,到了胸口,把掌面反转,从胸口缓缓地沉到下丹田。随着手掌的上下,做吸气和吐气动作。如此反复几次后,陆鸣困意全无,乏意顿消。
      运气的法门是陆鸣的爷爷教给陆鸣的。那一年陆鸣还没上初中,一天,他爷爷见到陆鸣,叫陆鸣打一拳,陆鸣就打了一拳,陆鸣爷爷不满意,叫陆鸣再打一拳,陆鸣就用左手又打了一拳,陆鸣爷爷还是不满意,于是就把运气的法门教给了陆鸣。自那以后,陆鸣打起拳来才像模像样。
      陆鸣的爷爷人称武林高手,村里有辈份的人都这么叫,陆鸣只知道他爷爷是个种地的好把式。早春麦子还没返青的时候,陆鸣的爷爷下地锄草,有时会在这厚实的绿毯一样的广阔的大地上,走上一套拳法。五月端午麦子收割完,他爷爷把这广阔的田地收拾干净,只留下拃把长的麦茬,麦茬就像他爷爷的胡茬子,硬邦邦直棱棱,就像扎在陆鸣的脸上一样,每年都要把陆鸣的屁股扎上几次。他爷爷站在这空旷的田野,也会扎上马步,走上一套拳法。陆鸣只当是干农活挥锄耙,扎马步就像是扛麦垛子。扛麦垛子时,需要把两脚分开,胯部下沉,□□上提,然后两手掐在麦垛子的中间,深吸一口气,两臂猛一用力,麦垛子扛到肩上,再起身收腿,随之呼气。因此干农活挥锄耙,就像是扎马步走拳法。
      陆鸣不知道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跟人交过手。陆鸣来这个世上的前十年,村上还盛行练武之风,逢年过节,舞龙舞狮时,村里此行有头面的人都要演练几套。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有几个胆大的撂了家伙带上家当闯南方,闯出了门路,于是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一人带一家,一家带全村,全村带一镇,全都撂了家伙带上家当闯南方。再后面的几年,人人迷醉,个个是红色面皮,肥胖身躯,腆着肚子,拳法是走不起来了。
      漆黑的夜如墨色一般浸濡在窗外,列车如同行进在墨色的海中,时而有忽闪的灯光从窗外划过,如同海中浮游的发光生物在窗外游动。
      列车不时地吞吐着游客,车上变换着各色的人等。
      陆鸣走出成都火车站时,路面湿漉漉的,天色阴沉,似乎将要下雨。看了一下表,已是傍晚六点三刻,夜色将黑,高楼大厦陆续亮起了灯光。长时间地坐车,陆鸣感觉很疲乏,于是在路边蹲下来歇息。旁边三五米外,零落地放着几件行李,行李旁或蹲式站着四五个人,沉默着,似乎长时间的途程,已将他们的精力折磨殆尽。这时一辆摩托车驶了过来,停在了他们的旁边,车上的男人用左脚撑住地面,将车斜靠着,扭头问他们:“天黑了,住旅馆吗?带你们过去。”人们不吱声,有几个摇了摇头。男人四下张望了一下,把车开到陆鸣旁边,问陆鸣道:“住旅馆吗?便宜,二十一晚,设备齐,安全可靠……天快下雨了,再耽误不好找了。”陆鸣看了看天,不敢耽误,跨上他的摩托车,在人们的喧嚣声和汽车的轰鸣声中,钻进了黑色的夜幕。
      陆鸣被安排在二楼临梯的第二间房,当陆鸣踩着吱咯吱咯的木梯跟店老板上楼时候,临梯的一间房里探出一个年轻男性的脑袋,一倏忽又缩了进去。
      店老板下楼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脑袋带着他的身体出现在了楼道里,跟店老板交头接耳。店老板说:“客人不好找,这一趟就拉了一个……也不算白跑!”随即哈哈大笑,在一阵咯吱咯吱声中下了楼。那脑袋朝陆鸣望了望,又带着他的身体进了房间。
      夜色将深,沙沙的细雨扶着窗玻璃,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在树梢上跳动。
      熟睡中的陆鸣的耳旁不时有哼哼声萦绕,还有沉重的喘息声,就像胶着在陆鸣的耳畔,陆鸣几次想举臂将它驱走,无耐双手不听使唤。困乏过极的陆鸣只能这样囫囵地睡着。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一张大幅的女明星写真照呈四十五度倾斜挂在床尾的墙上,那女明星抹着鲜红的唇,正把她的双手伸在她的乌黑的长发里向后拢着,一双眼睛惺忪迷醉地望着陆鸣。陆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个年轻女性的身体一倏忽就钻进了临梯的那个房间。那修长的大白腿在陆鸣眼前一闪,使陆鸣想起了陆曼的那双光腿和光腿上浑圆的臀部。陆鸣进得房间,收拾好了行李,敲了敲床头的墙,传出咚咚的声响,“隔音不好。”陆鸣想。
      陆鸣下得楼来,走不远是成都科技学院的大门。大门造型呈时空门结构。来来往往的学子们出出进进,好像在两个时空间穿梭,进得大门是求学圣地,出得大门是烟花人间。
      天桥上有一老者正蜷缩着身体,面前放着一个蓝口搪瓷白碗。有人来时,身体低伏几下,蓬乱的头发随着头的伏动摇摆着。
      从成都去青城山,是要坐一段公共汽车的。陆鸣从天桥上下来,正寻找公共汽车的去处。这时一个妇女窜出来,走到陆鸣的跟前,跟陆鸣说:“坐车吗?到青城山吗?现在人多,买不到票了,要到那买。”说完举起手,指着,随后放下手朝着陆鸣笑笑,又要帮陆鸣拎东西,还要把陆鸣的背包拿下来,她帮背着。
      她拎着东西在前走,陆鸣背着包跟在后。走到一家店面门前,店门的左墙上挂了个小牌子,上写“卖票”二字。柜台里一个精瘦的男人跟着招呼了一声。那妇女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回到店里对陆鸣说:“大兄弟,快些,晚了可能没座了。”
      那老板不耽误时间,直接报价说:“二十五。”陆鸣递给他两张二十元的纸钞。那老板接过钱,在手里正反看了一遍,又把钱递给陆鸣,说:“钱缺了口,不好用,要换一张”。陆鸣接过钱,也把钱看一遍,于是又递给他一张百元钞。那老板接过钱,又把钱正反看了一遍,说:“钱有问题,”随后把手从台面上拿起,在陆鸣的眼前搓了搓,又把钱递给陆鸣,叫陆鸣再换一张。换过两张百元大钞之后,陆鸣不耐烦了,说:“这是前天才从取款机取出来的,有啥毛子问题。”老板陪笑道:“可能钱贴身近,汗湿了。”这时一个粉面红唇的妇女从后门窜了进来,开口说道:“时间紧,别耽误了人家,那两张二十的也好用。”
      陆鸣收过找回的十五元零钞,匆匆地把它们折叠好,放进右边裤兜里,在粉面红唇的女人热心的礼送下,坐上了前往青城山的客车。
      车上一路颠簸,陆鸣把十五元零钞和两张百元大钞掏出,打算折叠在一起,放得更严密一些。发现百元纸钞的折叠处是一道白痕,于是拿到眼前仔细观看,水印没有,金线是印上去的,纸质轻薄。陆鸣心想被调包了,随后把这两张纸折叠地一起,撕了粉碎,洒向窗外。
      陆鸣下了汽车,在当地一个导游的带引下,一路爬山,来到了青城山山顶的上清宫。夜色将黑的时候,以一晚十元的价格住在了上清宫的一间客房里。
      陆鸣推开朱漆斑驳的木格小窗。望向下面的小院,小院中一口古井,那井如同一只深邃漆黑的大眸子嵌在院子中央,望向天空,看这亘古不变的白云飘、太阳升和夜晚满天的星斗。满院的青苔点缀着这冬日少生机的气息。神像前飘忽的黄豆粒大的光点如同天下掉下来的星斗,此一摇动,彼一闪烁,应和无间。一切的声响随着游客的退去而隐匿,静得仿佛可以听到灯和星斗的对话声。
      白日里“当……当……当……”的敲磬声,似乎还在这周围的空气中回荡,敲声震在耳里,陆鸣仿佛嗅到了清新的气息,清醒了很多。
      被呵斥走的要出家的中年人的背影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蹒跚地迈出上清宫的大门后终究会去向何方?那多肉的有着稀疏的头发的脑袋里,藏着多少的喜怒哀愁?那中年道士严厉的呵责声,依然让陆鸣惶恐,陆鸣心想:“出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鸣望着青瓦木屋,困意上来了。
      第二天退房后,陆鸣踩在吱呀呀的木楼梯上,跟在道士后,背着行李下了楼。
      到了大殿旁,陆鸣坐在长凳上,思索着一下步的计划。这时一个老道走了过来,那老道面色红润,银白的头发在头顶绾了一个髻,他正把他的酒葫芦偎在嘴边,喝了几口酒,右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那拐杖油光锃亮,通体金黄,老道走到长凳边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随后把酒葫芦递给陆鸣,示意他也喝一口。陆鸣不客气,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一阵辛辣和涩苦直冲陆鸣的喉咙。老道哈哈大笑。
      老道说道:“这是我用何首乌泡的药酒,轻易没人能喝上几口。”陆鸣不爱喝酒,对这何首乌泡的酒也兴趣不大,把酒葫芦递给他。他把酒葫芦挂在拐杖上。
      老道说:“我昨晚也住在上清宫,离你不远,在你的斜对面,看你站在窗前出了大半天的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你。”
      陆鸣就把自己对工作和生活的厌倦,以及来此出家的想法说了,又问:“师父贵姓?”
      老道说:“我姓丰,是个云游道士,家在四川泸州市,刚从北京回来,前几天,北京有个气功研讨会,我是去参加那个会的。”说者从褡包里取出一打参加研讨会时所拍的照片。
      陆鸣拿去一一翻过。
      老道接着说:“过一时,会到山上其他道观走动走动,过几天回家,如果陆居士有心,可以跟我走走。”
      陆鸣正不知何从,于是答应了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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