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未了日 ...
-
陆鸣拉开窗帘,橘子似的太阳挂在天空,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昨晚连续不断的梦,还一直在他脑里闪现,使他疲惫,昏昏沉沉。
昨晚,陆鸣下了公交车,一个人走在小巷子里,一条狗在一扇破木门前莫名地朝他叫。整日地加班,已经使陆鸣疲惫不堪,如今一条狗也不给他好看,他很想上去踢它几脚,又怕狗嘴的速度远快于他踢脚的速度咬在他腿上,只好闪远一点,饶是如此,那狗还紧跟了几步,最后朝着他的背影狂吠了几声,吠声传在这个城中村里,在各个小巷子里来回窜动,在城中村上面的天空里飘荡。
东莞的冬天,犹如一条晒不干的咸鱼,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人们在这样的空气中穿梭,有人钻在各种颜色的铁壳的汽车厢里,使自己与外界的空气隔绝;有人坐在电动自行车的皮座上,穿戴的衣物犹如把自己裹在套子里,也使自己与外界隔绝,木然地两手把着车把;有人跨着两脚在路旁的人行道上疾行,或在车流里左顾右盼。
昨晚,土坷垃似的月亮一直跟着他,出公司的大门,它挂在公司对面大楼上,坐上公交车,它跟在车窗左边的树梢上,进了小巷,它在城中村的灰雾中穿梭,犹如灯光照射散乱的他的身影一样跟着,狗吠声也没有让它躲起来。
儿时,陆鸣喜欢两手捧着大白碗,坐在自家大门的木槛上,望着西边别人家屋顶上的月亮,月亮比他娘炒菜时用的白盘子还光洁明亮,比全村所有姑娘的脸还美丽。陆鸣每每想把她摘下来,揣在怀里,闲时掏出来摸摸,每天跟她偎着,说一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话。如今没过多少年月,月亮突然就老了,犹如使用年久浸渍了猪鸭牛血和各种调味料的色彩的餐盘,或老妪的饱经沧桑的褶皱的脸。那光彩的样貌陆鸣只睹了十几年,在那过去的几千年的漫漫岁月里,她被已经入土的人们仰视着,讴歌着,几千年不变的容颜在陆鸣来到这座城的几年的时光里,忽然变了样。
“今天不用去公司了。”陆鸣心里想着。腆着微突的肚子的老板不会再从他的办公桌边走过了,那两腮鼓起的脸上的一对鲜红肥大的厚嘴唇也不会再对着他发出嗡嗡的声响了。那声响有时陆鸣都听不清,为了听清老板的话,陆鸣只能把五官的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有时不免还要问上几句,那声音好像是老板从昨晚卧室的被窝里带过来的,不光隔着时间的距离,还有空间的距离。
陆曼姑娘的两条光腿也不会再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夏天的时候,那两条光腿立在地上,白晃晃的,举着一个罩着包臀裤的浑圆的屁股,露肩的身体和垂着长发的脑袋随着这两条光腿在办公室间或走廊里或老板的办公室里来回地飘动。冬天时候,这两条光腿,犹如两根带着皮衣的火腿肠,举着裹紧夹克的身体也是这样地来回飘动。
陆鸣很讨厌她也姓陆,大概是因为这两条光腿的原因。
陆鸣洗漱完之后,下得楼来,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几分钟,坐上了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虽然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火车站已经比平日里拥挤了。车站口和站前的广场上,满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人携带着平时所用的被褥、水桶和碗盆。售票口排满了人,陆鸣站到队稍上。
第一次坐火车,是在陆鸣十九岁的时候。那一年的春天,春风从南方吹来,带来了暖暖的气息,吹在树枝上,树枝没过几天,蒙上了一层绿纱,吹在土地上,土地没过几天,长了零星的绿芽。拃把长的麦子也在吹来的南风里跳着,没过几天,野草窜得比麦子还高,田地里就有了零星拔草的人,陆鸣也跟着父母在地里拔草。这一天拔完草回来,陆鸣感觉肚子不舒服,用手摸了摸,在肚脐下方,有个不大的硬块。开始,陆鸣还坚持着上学和干活,后来硬块渐大,陆鸣只能休学在家了,休养了一月,不见好转,渐渐地饭也不能吃了,整个腹部都硬了起来。
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胆结石,比较严重,已经成了填充型的了,需要动手术。陆鸣小时心脏不好——究竟是什么病,未曾查过,身体弱,家人担心会出事,家底子又薄,不敢动手术。正在不知所从的情况下,陆鸣的舅舅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北市有一个气功师甄老太太可以治此病。
家人不敢耽搁,前一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装,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到北市的火车。这一天早上陆鸣他爸搀着他的左边,他妈扶着他的右边,他舅在后面背着行李,他叔蹬着三轮车,把他们送到镇上的车站,从镇上坐车到了市里的火车站,坐上火车,踏上了去北市的路。
下了火车,天还未亮,东方一丝白都看不见,整个火车站裹在一层飘动的薄雾中,薄雾中不远处有一个早起的清洁工在清扫路面,陆鸣他舅放下行李,走过去问清了路,四个人,缓缓地拐过了一个路口,在一个公交站台上停了下来。
清静的路面渐渐有了一些行人,车辆也多了一些,只是天还是那样的暗,东方还没有一丝白。86路公交车到站后,四个人鱼贯似地上了车。
过道上堆满了布袋似的行李,有的叠加了两层,有几个客座上也置放着。陆鸣和他妈找了座位坐好后,他爸和他舅各找了一个能插脚的地方站着。
车上的人操着当地的口音讲述着在外地的见闻,当有人说到某某人在广东或上海跟什么老板做工,一月包吃包住拿到六千多块钱时,大家都唏嘘不已交头称赞,显出艳羡的表情。这些人大多是在外做工,年前没有赶上回家的列车,年后回来过个晚年的。
车辆在灰黑的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地行着。越行越偏,渐渐地进了村镇,路面也狭窄起来,天也渐渐地亮了。车辆到了南坡北站后,四个人下了车。
村上人少,隔上几十米有几间铺子,大多关着,几个肉摊和早点铺前有几个早起的人。路上偶尔有电动自行车勿勿行过,不远处有辆三轮车翻到了沟里,几个人正合力把车扶正,把他从车里拉出来。
前几天的雪还没有融尽,路面上的坑洼里因为车辆的经过,时不时地溅出泥水。
陆鸣舅跟村里人打听碧霞宫的去处,那村人听了他的问询后,“哦”了一声,对他说:“今天你们可能要多等会儿了,听说今早老太太在镇上出了点事,不知伤着没有。”
一行四人,在早晨的薄雾中缓缓地行着,这时天已该大亮了,但是薄雾始终不散,远看不过十几米,天还是灰的。
四个人在麦田前的一排房子边停了下来,判断了一下方向,在巷口向左拐了进去。
碧霞宫在一排民房的中间,略显驳旧的朱漆的两扇铁门紧闭。门两旁的两扇窗透着幽深的气息。苍白的朱色的围墙上写着“紫气东来”四个字。
陆鸣一行四人在门外等了很久,始终不见有人来开门。这时有个妇女骑车从门前经过,陆鸣他舅过去跟妇女招呼了一声,妇女下得车来,也“哦”一声,接着说:“今早一辆大卡车不知从街里什么地方开出来,老太太出去买菜,拎了两大包东西过马路,卡车突然窜出来,把老太太吓住了,两脚钉在街中央,没能挪得开,旁边有人见车来,对着老太太忙喊‘车……’,没等喊出下面的话,大车已经从老太太身上碾过了。周围的人赶紧围过来看,有人把头探到车底下,这时这人大喊一声:‘诈尸啦……’。周围的人轰的一下就散开了。只见老太太从车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用她两只干瘦的手从车底下拖出两包东西,一声不响地准备赶路。司机大概也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过去跪着哭着喊娘,说家里穷,赔不起,叫她不要到法院告他。老太太走得很远了,他还在原地一个劲地喊娘,说自己错了。后来交警来了,把这司机赶走了。有人说地上有滩血,车走后,有人看看也没有什么血!她大概很快就过来了,你们先等着,我先走了。”说着一扭屁股,坐在她的电动自行车的软座上,走远了。
甄老太太蹬着三轮车来时,陆鸣他舅已经到十几米外民房旁的空地里小便了两次。初春的泥土比较松软,近来又饱吸了雪水,陆鸣他舅抱着一棵大杨树才得以从那地里走出来。
老太太到了大门前,扭头看见他们,转过身来,一双小脚迈着碎步向他们走去。陆鸣他舅先迎上去,说明了来意,说了早上的听闻,又问问老太太是否安好,老太太说不打紧,没把司机吓着就好。老太太打开大门后,把他们让了进去。宅子是个四合院,院中立了一块碑,记述了庙观的历史,各屋室的正门都迎面供奉着道教的神仙。还有堆在屋角的积雪未化。老太太把他们让到正厅左边的耳房里,各自都落了座。
老太太简单问了问陆鸣的情况,随后把陆鸣带到神像后,神像后有一张床,上面有铺好的被褥。老太太叫陆鸣仰躺在床上,掀开衣服,露出小腹和肚脐略上的部位。老太太叫他舅搬了一个木凳放在床旁。老太太坐在凳子上,两手交叉放在丹田的部位,凝神了片刻。随后把她那干瘦的手放在了陆鸣的小腹上,轻轻地揉动着陆鸣的腹部,陆鸣先是感到一股凉意,后又有一股热气游动。先是顺时针揉动了六八四十八圈,之后又改成逆时针,如此这般,顺逆各揉动了四十八圈之后,又改成在肚脐略上方揉动,先是逆时针揉动了四八三十二圈,后又改成顺时针揉动了四八三十二圈,如此这般揉动之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陆鸣的肚子忽然咕咕作响,陆鸣的爸妈在外面听到里面如此大的响声,急忙走进来,只进老太太伸出右手在陆鸣的腹部自上而下又捋动了几回。捋过之后,陆鸣起身跟他们说想上厕所。
从厕所出来后,陆鸣感觉口中的唾液分泌得多了,直往肚子里咽,有点想吃东西的感觉。陆鸣爸妈喜出望外,给陆鸣煮了碗鸡蛋面,陆鸣囫囵吃过之后,略有了精神。一行四人对老太太倍加感谢,老太太跟他们说要想结石排尽,需三个月的时间,前一个月需每天来一次,后两月隔一天来一次就可以了。
陆鸣他舅到镇上就近的地方觅了间房子,安顿好后,陆鸣舅因为有事,就先回去了。
如此这般地治疗,每一次揉动之后,陆鸣都要排泄一次,每天由一天一餐,渐渐地两餐,渐渐地可以少食三餐了。三个月后,老太太跟他们说“小伙子已经没什么大障了,可以回去了。”
陆鸣的爸妈喜出望外,感恩戴德,扶着陆鸣坐上了回去的车。
回去之后,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事,邻村人也有好多耳闻的,大家不相信这事,但是看着陆鸣确实比以前有精神了,大家也将信将疑。为了确定情况,陆鸣的爸妈带着陆鸣又到医院做了复查,复查的医生说:“我从医二十多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短短的三个月,这么严重的结石就这样不见了!”
镇上大凡听闻过的人都啧啧称奇。有几个得了顽疾,长年卧床的,也想去试试,问得了地址,他们也赶上了医病的路。
这时,陆鸣已经排到了窗口,售票员是个留着金黄披肩发的姑娘,一边跟人唠嗑,一边卖票。陆鸣问清了到成都的车次和时刻后,买好了票,坐上公交车回到了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