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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无神跪倒在地,十指扣入地板,声声呼唤:子菲……

      老和尚目光诡谲,叹息说:那个血婴怨气冲天,他死时又正是百年不遇的阴年阴月阴日,夜间阴气正盛之时,他宁愿化身成魔也不愿入轮回道。他吞噬了樱树的木精之魂,又吸收了莫子菲的魂魄化为己用,一千年的时间,三者早已融为一体,彼此再难分离。可是、可是,他所吸取的魂魄又何止这些!

      老和尚又抓住他的手,时空错乱,天罚再次启动——

      樱花树上,樱红如血。短短三年时间树已参天,一个红衣的小小孩童坐在树上,短短的小腿一荡一荡,细细地胳膊宛如白藕,小小的脸庞,天真美丽的大眼睛仿佛有水雾弥漫,小鼻头挺而翘,粉嘟嘟的嘴唇比这满树血樱都要诡艳三分。

      眼波微微一转,唇角轻轻一翘,即使在一个孩童脸上竟也有十足的魅惑与绝艳。

      小男孩指尖绕着风,眼睛一闪一闪说:子菲,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哟。我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到冥界,见了那个徘徊在忘川水上的魂魄,而且把你要说的话说给他听了。那个魂魄是傻的吗,忘川之水又叫冥火,如冰之寒,如火而灼,他死赖在那里是想魂飞魄散吗?早知道,还不如在他死在庙里时就让我吃掉算了,省得白白浪费。

      一阵风卷起无数樱花,铺天盖地向他砸来。

      小男孩急忙捂住脸,叫道:好了嘛,我不吃他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哼,他的样子看起来就难吃,我才懒得吃呢。他说着,眼睛溜溜一转,嬉笑说:子菲,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救了那个魂魄,你就不再烦我了……子菲,我好饿,我要吃东西,你可不能再管我了哟。

      小男孩兴奋的跳下树,摊开手掌,手心不知何时凝起一团黑雾,天风吹起花叶,唯有这雾却纹丝不散。这时,一阵异风回旋而过,瞬间将雾吹散去。

      小男孩唇角微微翘起,似一个冷笑的弧度,漆黑的眼眸瞬间转赤。他一边挥手收拢黑雾,一边温柔说:子菲,你好不乖,你答应过不管的,可不能反悔哟。

      他将黑雾聚起,凝成一团,慢慢向地上压入。黑雾似有生命一般,触土即化,一丝丝渗进泥土。他唇角挂着笑,轻轻说:子菲,这些尸毒一旦入土会迅速扩散,侵入草木,侵入水流,再随水而下层层尽染小镇的每一寸土地。你说,它会给我带来多少食物呢。

      他伸出粉色的舌尖在唇齿上流连,血色的瞳孔映满赤红流樱:子菲,我都等不及了呢……子菲,我会变得很强大哟,强大到这世间再没有谁可以将我遗弃。他说着,小小孩童的眼中满是一个孩子不该有的阴戾和凄艳。

      那一年,山下小镇上人畜死绝,寸草不生。只有满树的樱花染尽血色,融尽血肉骨殖,在秋风萧瑟的季节开得蓬勃糜烂,如火,如荼。

      一个僧人手持钵碗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上,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吠,满世界都是死沉沉的静寂。不知何处飘来尸体的腐臭,朽旧的窗扇吱吱作响,空气里纠缠的气息仿佛一个硕大无比的坟墓。

      僧人转了一个弯,眼睛顿时被那满树如血的樱花刺痛。树下,盘曲错接的根系伸出,缠住两具已烂尽血肉的森白骨架,末端又插回地面。

      两具尸骨的头颅,仰面向天,本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洞,凝固成看天问天的姿态。

      僧人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号,默默前行。

      他是佛云山剃度出家的和尚,法号明空。

      他是一个孤儿,身世凄凉,一生无根漂泊。幼年时乞讨为生,尝尽世态炎凉人生百态,成年后又逢饥荒落草为寇,一生际遇不堪,心思渐渐毒辣狠戾,人生无望,亦无禁忌,烧杀抢劫奸淫掳掠的恶事也干过不少。于是,无妻无子,对生活亦无希望。只是,人过中年之后,思及前事忽而惧怕人若死后的因果报应,于是决心痛改前非,遁入空门,积德行善。遂,上佛云山,入大隐寺,剃度出家。

      他出家前心性暴戾嗜血嗜杀,一入空门吃斋念佛,凶性渐渐收敛。唯思及前事,悔恨难当,夜里梦回之时总梦到过往种种,心里倍感煎熬,如此反复,终成心魔。他得了那种梦游之症,梦里压抑已久的凶残之性爆发,他自己却也不自知,直到那一天夜里醒来,看到地上被他双手扼死的女子才惶惶惊觉。

      他入了佛门竟又失手杀人,内心也是惧怕不安。他将尸体草草埋葬在后院的樱树下,然后连夜收拾行囊,外出云游去了。

      如此一去三年,三年里明空夜夜被梦魇附体,晚上都露宿荒野破庙,不敢再入人群。三年间生无可欢,活在梦魇与悔恨中,精神饱受折磨,灵魂无一刻可得安宁。他这次回来,只为诚心悔过,为死去的怨魂以命偿命。

      可是,他如何也想不到,曾经繁华的小镇竟会变得如此模样。

      他静伫片刻,毅然向山上走去。

      明空推开寺门走进去,好静,寺里亦无半分人气。连风似乎都带着几分阴气,居无定向的盘旋而过,吹过身体时,温度仿佛被无数黏稠的触角吸食尽,汗毛根根竖起,满身棘皮耸立。
      明空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肚皮笑呵呵的佛像端坐依旧,风卷起不知何处飘落的樱花落在他的眼窝,慈眉善目的佛神仿若有泪如血。

      明空转至后院,曾经埋骨的樱花树竟长至参天,整个院落被樱花覆满,如同血色的地毯,风过,漫天的纷乱与呜鸣。

      明空站在树下,仰起头。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灵魂仿佛脱离□□飞起来,一瞬间亡灵尖啸悲鸣,无数的怨恨与哀伤化成黑色的幽影,铺天盖地,扑面而来,仿佛要融入他的血与骨,嗜尽他的魂。

      灵魂仿佛在炼狱里淬转一周,支离破碎,万劫不复……

      他跌坐在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死了,都死了吗……那么满身罪恶又痛苦绝望的自己如何还有生的理由与希望?死去,大概已是唯一的救赎和解脱。

      他执起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放在心头,用力刺下——

      痛——

      好痛——

      ……用我的血为你祭奠,死去的亡魂,愿你安息。如若世间的最与恶注定要我承担,那么不用承担的人为何亦不能幸福?如此,我亦不甘,所以……

      愿我,血债血偿。

      愿你,怨念得息。

      愿我们,灵魂得以安宁。

      他闭上眼,叹息,流尽人生最后一滴泪。

      灵魂的暗夜里,有谁款款而来。黑色的风衣,黑发束起至腰,唯有面目模糊如同附着一层水雾,他的声音时远时近,飘摇如歌:魂之轮回,缘起缘灭,此生千年之劫由你而起,吾以冥界王者之名予你天罚,此后不得生亦不得死,□□留至世间看尽人间悲苦,孽海情深,灵魂下至无边地狱,受尽苦海煎熬生死两难,而天罚会保你此身不死,一直到劫灭的一天……

      魂兮归来,此身竟尚在人间。明空睁开眼,天空之上,花雨纷纷飘落,匕首突然自行落地,血飙出的瞬间,仿佛有烙铁一般的东西刷的印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上,明空两眼上翻,蓦地绷紧身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场劫难,相关的所有记忆与因果在那一刻,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

      千年,此后,无泪。

      千年.从此,生死两难。

      明空痛得昏去,又醒来。他站起来,开始笑,向着天和树,如此疯狂而凄厉,悲苦又绝望,仿若濒死的野兽哀鸣。

      嘻,为什么这儿还有一个活人?狂风倏起,小男孩站在樱花树下,红衣翻展,似侵漫入空的血痕。鲜红的唇舌如同毒蛇的舌信,濡湿的能感知空气里血腥的气息。如血的眼瞳,里面有樱花漫舞。

      目光交接的瞬间,心如雷鼓,一切爱恨与仇怨,在一闪而过的眸光中交递。

      天罚中记忆翻转,他知,他是他无意识中造出却不曾出世的孩子。

      母亲的怨咒里助他成魔的最原始的力量在沸腾,于是他亦知,他与他的血脉相连。

      男孩笑了,仿若一个甜蜜而天真的稚童。他跳下树,踩着满地红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孩童特有的哝哝而细软的嗓音甜蜜如同世间最甘甜的琼浆:爸爸,抱抱……抱抱……

      明空愣在那里,不能动,一瞬间不记得他是魔,亦想不起他挥手间曾害死多少人,此心甘愿沉沦……

      孩童走到他面前,大大的水润的眼睛里满是欢喜和期待,伸长了手臂,依然细语:爸爸,抱抱……

      不想逃,不能逃,不愿逃……明空情不自禁弯下腰,将他抱紧。他的孩子呵,此生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好温暖,真的好温暖呢。男孩抱紧他的腰,轻轻细语,血色的眸中笑意愈加甜蜜而浓郁,而他的左手,指尖细长尖利,慢慢探向明空淌着鲜血的心口。

      啊——

      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劈过,将男孩震出五步之外,他跪伏在地,黑发散开来遮住他小小的身体。

      天罚滋滋作响,心痛,灵魂亦在痛苦中挣扎,明空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苦难的嗬嗬怪响。

      男孩慢慢抬起头,悲苦而凄厉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明空,他伏在地上一点一点向他爬来,大大的眼睛含着泪珠,凄凄哭哭地叫:爸爸,好痛……我好痛……爸爸,你为什么不抱我……

      明空蓦地发出一声尖叫,双手捂耳向外跑去。

      男孩看着他的背影,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眸光幽幽一闪,他笑起来,一瞬间满目红腥,仿若满树樱花都沉淀入他如血的双眸。他伸出粉润的舌尖,在沾了明空心头鲜血的指尖上细细地吮吸。
      他笑容如花,声色温软:爸爸,你为什么不陪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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