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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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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犹豫片刻,打开门向老和尚房间走去。
无神出了门,经过后院。
夜色朦胧,月光很好。无神远远地看见赤樱,他在花树下,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什么。于是,便有些移不开眼睛。
待又走了两步,视角转动,原来他看着的,竟是一个人。
安何。
那是安何。
安何跪在地上,手中的小铲一下一下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她的脸看不真切,不知为何,无神却看见她的眼泪。灼热的,一滴一滴,浸入泥土。
无神看着,移不开脚步,一丝丝寒意渗入脊椎,冷透全身。
许久,赤樱说,你在找什么。
安何似才惊觉有人,身体一僵,动作顿在那里。
渐渐地,她的双肩颤抖不止,手握紧,指骨嶙峋——
不知道呢。不知道……所以才很想知道,所以才要来寻找!
她猛地站起来,面对他。
裙裾翩跹,旋起衣上的落花与残泥。她在回身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住。
彼此的心跳相间,舞起一种似曾相识的韵律。
安何睁大眼睛,泪如泉涌。心里却,空荡荡。
那么,我来帮你寻找,你抛弃和忘却的东西。
赤樱走到她面前,赤红的锦衣一展将她裹进怀里,他的额头抵上她的。
安何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地叹息。
而他的眼眸,血红,宛如地狱的炼火。
无神在远处,静静走过,指尖冰凉。
老和尚的房间,灯影幢幢。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无神觉得老和尚的声音有种等待的意味和沧桑。
手指触到木门,粗糙的触感。推开门,会有什么?一个答案,一种结局,还是另一个开始?
推开门,走进去。老和尚稳稳坐在那里,像一个盘踞千年的树桩。
无神说:师父,世人皆有所求,也不过一场戏,一场悲欢,一场离合。我愿舍己舍身,只求一场真相。
老和尚双目微启,眼珠混沌:每一场轮回,都会有一个结局,此局有你我,谁也逃不脱。你要的真相,我可以给你,但,你未必能解开。
老和尚慢慢起身,苍老干枯的手指挑起僧袍一件件褪下。
无神看着他身下满是褶皱的皮肤,肌肤满是刻痕与沧桑,而胸膛上的心口处,赫然是一个黝黑的空洞。
无神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猛地闭上眼,回神时,冷汗已淋了一身,冷透骨髓。
无神心神未定,怔忪许久,看向老和尚问:那是什么?
是一个伤疤,也是一个烙印。它是,天罚。你想要的真相,它都可以告诉你。
老和尚一步一步走近,混浊的眼睛突然间射出一种疯狂的厉光:你想要的真相,是我夜夜纠缠不清的梦魇,不能忘却,不能摆脱,不得生,亦不能死……一千年,一千年了。
无神从未见过老和尚如此诡异的神情,踌躇间他已走来,干枯如利爪般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无神猛地一哆嗦,手被他按在天罚之上,脑海中无数画面刹那间汹涌而来——
曾经,佛云山大隐寺曾经香火很旺,盛极一时。
曾经,后院的樱花树,刚刚长过围墙。
又是一年春花烂漫,山下的居民和慕名远道而来的人们一批批涌进佛云山。
这一年,离欢带着她的丫头小月来到大隐寺拜佛祈愿。
佛祖在上,请保佑离欢合家安康,无病无忧。保佑表哥诸事顺利,明年春天……如期娶我过门。
佛前,三分燃香,缭烟袅袅。离欢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什,祈愿一段青梅竹马的恋情。
离欢捐上不菲的香火钱,与小月步入后院。
小月伸长了脖子伸到离欢面前,俏皮地眨着眼睛笑:小姐许了什么愿?我猜,一定与表少爷有关!
离欢绯红了脸,扬起手帕作势要打,口中叫嚣着:你个死丫头,做什么胡说八道。
小月蹦跳着跑开,扮着鬼脸嬉笑:姑娘长大了总要出嫁的,这有什么害臊的!
离欢气得跺脚,在园廊上追着她打闹。院内小小的樱树上,几片花瓣悠悠散落,散入少女清脆的笑语中,绕着衣裙和长发久久不落。
哎呦。两人追逐到拐角处,离欢一不小心撞到里面走出的僧人,撞得跌倒在地。
小月急忙扶起离欢,瞪圆了眼睛生气:你这和尚怎么不长眼睛的,敢撞我家小姐。
明空和尚三四十岁的样子,低眉垂目,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道歉赔小心。
离欢苦笑着拉住小月,说:是我不小心撞倒师傅,师傅不必道歉。
说完,拉了小月匆匆走过。小月不服气的碎碎念,离欢一边训斥,脸上依然淡淡的微笑——沉浸在憧憬与爱情中的少女,一段小小的插曲,丝毫影响不了她快乐的心情。
身后,和尚感染了她们的愉悦,迎风笑了笑。
离欢离家尚远,拜完佛日已西斜,所以才决定留宿一夜。
夜里,离欢起夜,再躺下时想着青梅竹马的恋人,绮念一起整个身体都是热热的烫烫的,便再也睡不着。于是轻轻出了门,坐在冷阶之上,花前月下,以解相思。
离欢想得出神,一个人影沿着走廊无声无息走近。待走到离欢身后,人影愣了愣,突然伸出手,一手从后面卡住她的脖子,一手捂住她的口鼻。离欢挣扎间手触到他的头,光秃秃的……随后便失去了意识。黑暗里,意识混沌之中,谁的脸幽幽闪过,触动少女惶恐思恋的心,一滴泪漫过长长的睫毛,散落入风……
离欢醒来,夜沉而凉,冷冻她的血液。风里,樱花乱舞落满她凌乱的衣裙,月光如水浸入她的眼眸,衣裙上斑驳鲜艳的血迹刺痛酸涩的瞳孔。离欢缩成一团,靠着树干,一会惶惶地笑,一会凄凄地哭泣……
第二天,离欢带着小月离开,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等待有一天生根发芽……
三个月后,离欢一个人重上佛云山。
少女曾经单纯稚嫩的脸庞在短短时间里浸染了无尽的沧桑和落寞。离欢回家后大病一场,被发现怀了身孕,她至爱的男子闻风而来。她看着他,生平第一次相对无言,他说,他爱过她,可是他已不能娶她。她看着他离开,指尖抽痛,却聚不起拉住他的力量。母亲本有沉疴旧疾,一气之下病死家中,父亲在左邻右舍的指点嘲弄声里终日不敢出门,躲在家中借酒浇愁,喝醉了便对她冷言相向。
于是离欢离家出走,再一次走进大隐寺。
离欢站在长廊上,静静地观望。樱树下,残花点点,瞬息间花已成泥泪也残,只余满地苍凉,曾经的艳色终不知飘零何处。只是,花去,依然有人守望。
一袭白衣的美丽女子安静地站在树下,安详的容颜上眉眼唇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那般幸福而安宁的样子像极那时花下憧憬的离欢,离欢看着看着,自以为干涸的眼眶怔怔流下眼泪。为什么,这泪,总也流不尽?
树下,白衣女子忽而转身,缓缓向她走来。
离欢见自己的狼狈与眼泪落入她眼中,便有些惊惶。白衣女子带着安慰笑意的眼神与她交错而过,衣袖上轻盈的白纱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
女子从她身边走过,然后顿住,背对她说:每个女子都是这世间的一江春水,泪不尽,春水不尽,便总有落花相随的一天。我叫莫子菲,花树下相遇总是一场不错的邂逅,祝我们彼此幸福,笑莫成空,泪莫空流。
离欢一愣转身,目送她白衣飘飘离去。
又是月上中天,夜色成烟。
离欢端起案几上的一碗汤药,仰头灌下。
未几,离欢伏在床上抽搐呜咽,她死死咬住衣角,凶狠的样子似要生生将牙咬断。不知何时,她从床榻上翻滚跌落在地,血从□□不断溢出,濡湿衣襟,漫延到地板上汇成一汪小河。片刻之后有什么东西从□□坠落,带着浓浓的痛楚炸满她脑海中所有的思绪。依稀地,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她的血肉,是她痛恨着的,不愿给予他生命的她的孩子。
待从无尽的痛楚与眩晕中醒来,离欢跪坐在地上,双手捧起那团血肉放入一个小木盒中。她久久凝视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然后抬起头,伸出濡血的手指映着月光细细地看。她忽而笑起来,轻轻地说:宝宝,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呢。我恨他,也恨你,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愿你背负恨念来到这世上。传说胎死腹中的血婴拥有世间最惨烈的怨念,如若你怨念难平入不了轮回道,那么就去找你父亲,他就在这里,去告诉他我的恨与仇怨,他欠我们的由你来讨还。宝宝,这是我的复仇,也是我的诅咒,带着我的咒怨,愿你安息。
离欢合上盖子,在上面贴上一个明黄的咒符——那是离欢从一个道士手中求得,如果它真成鬼成魔,那便是一个封印。
她捧起木盒走出去,走到那棵樱树下,那夜混乱的思绪纷至沓来,痛愈痛,连呼吸里都是刺痛。用手指,用血肉之躯刨开身下的泥土,指甲磨破,指尖滴血,她亦感觉不到,她陷入自己的梦魇,疯了,痴了,怨了,此生何辜,余生何了?梦的归处,在何方?
在她的浑然忘我中,血浸入咒符,凝结如鲜艳的斑驳铁锈……
是夜,在寺院的另一端,子菲没有等到她的情人,落寞的遥夜相思。有人幽灵一般靠近,手掩住她的口鼻,卡住她的喉咙。子菲的呼吸与惊叫被淹没在唇齿之间,任她如何挣扎,仿若受困于笼的野兽,惶恐愤怒却挣脱不掉那双冰凉的无情铁手。
不甘心,不愿如此无力,如此地任人施为……子菲的挣动仿佛激起了那人的血性,那双钢铁般的手腕蓦地一扭一撮。
咔嚓一声,颈骨碎裂的声音回响,黑暗里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涌出来噬咬,声声要咬破人的耳膜——
啊——黑暗中的人影蓦地惊醒,手松开捂住自己的口鼻,将冲破喉咙的尖叫堵住。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女子,身体抑不住地颤抖起来。
片刻之后,他渐渐镇定下来看看四周,夜沉而静,世界依然沉淀在睡梦之中。
他咬着牙,小心地拖起地上已经冰凉的身体向后院走去……
樱树下,离欢刚刚离去的地方,泥土再次被翻开,湮没一个多情女子的血骨与眼泪,不甘与爱情。
晚春的残花悠悠掩尽新泥,午夜冥界的大门洞开,幽魂重重。月色溶溶,有人在唱:笑也成空,泪也空流,梦醒何处寻情。空守望,奈何桥上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