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萧刃（陌上初言）

3、3

　　清晨，无神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他怔忪许久，忽而来不及穿鞋便向院中跑去。

　　稀薄的晨光中，早春，樱花漫舞。

　　只是，没有他要找的人。

　　无神走到树下，仰头看天，树很高很大，看不到顶，看不到天，只见被树叶和花瓣割得细碎的阳光，晃着眼睛。花瓣，仿佛永远也飘落不尽。

　　我没有做梦，我真得看见她了，是不是？

　　树依然伫立，并不会回答他。

　　这时，院墙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无神逆光看去，花白的光晕里只见一个人影跨坐在墙头，一声一声粗重的喘着气。

　　它似乎看见了无神，愣了一下便嗖地跳下墙来。

　　无神这才看清楚，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粉红的裙裾，圆润的脸庞，一副乖巧可爱的样貌。
　　你在干什么？无神看着她，问。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一副嫩嫩的高傲的样子看他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臭和尚。我不过想进来看看，那老和尚竟然说后院不准女客入内，我只好自己翻墙进来了。

　　无神听了，便不再理会她，靠着树坐下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喂，你真的是和尚吗？你长得真好看，而且——你的头发好长呢。

　　小姑娘也坐下，隔着树和他背靠背。

　　我叫无神，的确是这里的和尚。

　　我叫安何，是个流浪艺人。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四处流浪，昨天才刚到小镇。说起来，这里的樱花真漂亮，不过……总让人觉得莫名的忧伤。

　　无神模糊的应了一声，嗯。

　　不知过了多久，无神被一阵异样的声音惊醒了。他绕过三人粗的树干，看见安何手持一把匕首在树下刨着土。

　　她的脸，有些恍惚，有些疯狂，似被梦魇一般。

　　无神一惊，低喝一声说：你在干什么！

　　安何浑身一颤，匕首抖落在地。她慢慢抬起头，有些恍惚的眸眼看向无神，口中轻语说：我没有要干什么……奇怪，我要干什么呢？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匕首，说：总觉得这里很熟悉呢，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了……树下应该有什么东西吧，应该有的吧？

　　无神蓦地一惊，脑海里轰鸣如雷。

　　……她被寺里一个僧人扭断脖子，尸体就埋在这棵樱花树下……

　　尸体……树下……

　　无神双手捂耳，猛的大喝道：不要挖了！

　　安何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无神却已经转身跑去，月白的僧衣与长发扬起来，飘飘荡荡。他没有穿鞋，赤裸的脚踩着满地的红樱，一片一片沾上脚底，安何入魔般看着，意识仿佛飘在虚空，脚下……满地的血流成河。

　　女施主，老衲已说过后院不准女客进入。

　　安何回过神，看见老和尚正向她走来。

　　老和尚真的已经很老了，露出的皮肤布满深深的褶皱，似被时光之刀刻出的沟壑丘陵，眼珠浑浊而干瘪，样子有些可怖。

　　不知为何，安何看着他死鱼眼般死气沉沉的眼珠，更加觉得他可恶而可憎。

　　本姑娘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嘛。

　　老和尚正向她走近，还有三步远时却突然停下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厉光。再看向她时，那种刀锋一样的寒光似要剥离她的衣物与血肉，钉入她的灵魂深处。老和尚一手按住心口，苍老的脸有些扭曲而狰狞，似在诉说一个亘古的咒语：沉淀千年的命运之轮，终于要开始运转了吗？

　　安何只觉浑身冰凉，猛地一跺脚向门口跑去。

　　老和尚抬头看着樱花树，轻喃说，终于要来了吗？

　　在他看不见的树顶，白衣与红衣翻卷交叠。

　　无名双目微瞑，说，是她。

　　赤樱微笑，如血的眸，冷艳无边。

　　这是赤樱与无名到来的第二天。

　　这天夜里，无神吃过晚饭便回房打坐。

　　他看着西天朦胧的金光一点一点沉入山的那一边，然后，许久许久之后，黑夜来临。

　　他坐在那里，不想去点灯。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溢出来，连空气都是冷的。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地板上传来液体流动的动感，一下一下……什么东西仿佛有着呼吸和心跳，一声一声敲在无神的心头。

　　无神有些发怵，汗毛根根竖起。他挣扎下床，想去点灯。

　　脚踩在地上，粘滑的触觉，像……血。

　　无神忍住没有跑，慢慢摸到了烛台，点上。

　　烛光只一闪，一丝风吹过，便又熄灭。

　　门和窗都是关着的，那么，如何会有风？无神握住烛台的手掌满是冷汗。

　　黑暗里，无神感受着风息，呼吸，心跳，和流动。全身上下，冷汗淋漓，汗毛铮铮而立，每一个毛孔都似一种木然的刺痛。

　　噗！

　　蜡烛蓦地亮了，火光幽幽，红烛泣血。

　　地板上，液体漫过脚底，黏稠滑腻的触觉濡湿脚掌，烛光中，一片暗红。

　　果然，是血吗？

　　无神顺着血液流过的痕迹，往前看。

　　模糊的光晕中，床榻旁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在动，一下一下，似有着安稳却灼热的呼吸，似也有健旺的仿佛在弹奏生之乐章的心跳。

　　可是，它什么都不像，更似一团血肉。

　　在它身上，忽的有两点光幽幽一闪，无神忍不住走近两步——

　　手一抖，烛台掉在地上，在黑夜里发出惨烈的回音。

　　白色的眼白，漆黑的瞳仁，那竟是一双活的人类的眼睛！

　　无神猛地闭上眼，喝道：够了！不要再玩了！

　　片刻之后，烛台无声无息回到案上，灯亮起来。

　　有人抬起他的下颌，指尖掠过他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无神睁开眼，看进赤樱漆黑一片的眼眸。

　　他的眼睛，眩若涡流，似一片迷离的星空。他说：你为什么哭？害怕吗？

　　无神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语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给我看？心好痛，好痛……

　　赤樱轻拍他的肩膀，手指掠过他的发丝，似是温柔的抚慰。他的声音有一种梦幻般的气息：没关系，我都已经很久不痛了，所以……你也不要痛，不要哭。我只是，想要你了解，我们一起要承担的东西。因为，我们会在一起，一直一直……楚言会和子菲在一起，不是吗？所以，拥抱我吧，再不会有分离，和千百年的相思。

　　无神怔怔睁着眼睛，茫然的眼神似被蛊惑一般，少年依然瘦弱的手臂一点点伸出，从他腋下穿过，抱紧他的腰。

　　可是，他的身体，没有温度，好冷，好黑……

　　好温暖的身体，真的……好温暖呢。赤樱轻轻地叹息，漆黑的眼眸转瞬转赤。

　　赤樱模糊地笑起，细长尖利的手指向少年的后腰探去——

　　风在外呼呼作响，那一刻，突然忽的一声竟将窗子吹开，几片花叶被卷入，飞落在床上。

　　赤樱的动作顿住，头转向窗外，自语：是她，来了吗？

　　他赤红的眸染上一层无法言喻的忧伤，和戾气。

　　等我，我会回来找你——

　　无神似从一个昏沉沉的梦中醒来，怀抱里空空如也。

　　唯有穿窗而过的风，和脸颊上冰凉的泪痕，如此凄然的存在着。几片樱花，幽幽飘落在他脚边。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无神恼怒地叫起来，一掌拍在案几上。

　　想知道，不如去问老和尚。无名幽灵一般出现在他面前，素衣白瞳，银丝三千，不似人间。

　　无神皱了皱眉，问他：说起来，你又是谁？是人，是鬼，是仙，是魔？

　　我吗？我在等待一场樱花盛舞。至于你的问题，我却没法回答你呢。他的脸缓缓靠近，银瞳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晕：其实，很想看看你那时的表情。不过，现在的你，似乎更可爱一点。

　　无神防备地后退两步，摸摸鼻子，嘟哝道：莫名其妙。

　　无名银瞳里一片沉寂，身形一隐而没。真正，来无声，去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