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萧刃（陌上初言）

2、2

　　那天，小和尚带着两个男人见了老和尚，然后领他们住进客房，便像往日一样打扫院落。

　　树很大，花飞满天。

　　小和尚刚扫过去，马上又会落下一层，可是小和尚并不着恼，也不着急。慢慢地，悠闲地，像是在散步，有时会停下来捡起一片花瓣轻轻地嗅。

　　小和尚俊俏的脸上，表情有点慵懒，又有点认真。

　　那般无辜而似认真的样子，让人恍惚地觉得幸福。

　　小和尚拄着扫帚，抬头看着高大的樱花树，喃喃自语：树啊树，你为何要长这么高，是否天空之上会有你向往的自由和幸福。

　　有人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小和尚扭头去看，却是赤樱。

　　小和尚红了脸，说，见笑了。

　　你很喜欢这树？

　　山中寂寞，有时会跟它说说话，感觉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呢。

　　赤樱微眯了眼睛，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暧昧不明。

　　小和尚只觉红影一闪，突然一股暗香袭来，下一刻却被赤樱拥住肩头。

　　风悠悠流过耳际，赤樱的声音如花般般飞舞缱绻：它也很喜欢你呢，它在这里，看了你千年百年。他的声音温柔，眸底的晦暗却如深潭古井，映出樱花如血的色泽。

　　小和尚被他拥着，在漫天飞花中飞腾。听了，于是不明所以的一笑，有些傻傻的和漫不经心，明亮的眼眸，迎着风满目樱红。

　　两人落在树顶的枝干上，一览之下，山下镇上，在樱花掩映之中的寂静喧嚣如同灼热的浪，扑入眼眸。

　　小和尚第一次有飞翔的体验，觉得新奇而高兴。

　　仰望天空时，金色晚霞，光晕层层，如泼如染。

　　赤樱说：天空之上，风云雨露，飞鸟孤独。没有自由，亦无幸福。

　　小和尚眨眨眼，些许认真，些许困惑：飞鸟会和它的伴侣一起，成双成对。即使风雨相阻，无根漂泊，翅膀便是自由，相知相伴总会幸福。

　　是吗？赤樱垂下头，唇角模糊轻翘。

　　在无神看不见的眸底，如血的红腥，如妖如魔。

　　高空，风大，吹起无神月白的僧袍和漆黑的长发。

　　落花飞旋，他在微笑，如此纯净，如此简单。

　　一点樱红，绕过他的发旋飞落，一圈一圈，纷纷绕绕，飘向地面……他们的影子模糊的映在地上，挨在一起，它晃晃悠悠终于降落在赤樱微荡的影上。

　　那影，轻轻晕开来，宛如一个女子悲情的笑靥。

　　那天晚上，小和尚从深夜的睡梦中醒来。

　　小和尚记不得梦见什么，脸上却一片冰凉的泪渍。

　　像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前世今生的约定。

　　小和尚再也睡不着，于是到院子里散步。

　　月黑，风正高。

　　小和尚低着头，漫不经心的走到樱树下，手摸上树干，轻轻地摩挲。

　　心里渐渐有些安定。

　　突然，一阵异风回旋而过，樱花的暗影沙沙飞落。小和尚一抬头，却看见那白衣白发雪肤银瞳的男子正从树上飘落，衣发飞扬的样子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雪白纸鸢。

　　小和尚慌忙伸出手臂，想接住他。

　　无名在空中轻轻一旋，已荡了开去，稳稳落在地上。

　　小和尚收回手，讪讪地摸摸鼻子。

　　无名抬起眼睛，银瞳之中，光华点点，宛如漫天飞雪的银色天空：我在这里，等待看一场樱花盛舞，樱花如雪覆盖天地，天空之上神魔共舞。而你，我知道你的梦境，你——是否想看？

　　可以吗？

　　可以。不过，我要的代价是，你——将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的脸缓缓靠近，银色的眸盯着无神的眼睛。

　　无神陷落在他洞白的瞳中，心中隐隐悸动。

　　瞬间，视野一片空白，记忆突然空茫，尘封千年的封印在那一刻打开——

　　水雾氤氲，河水碧蓝，他坐在小舟之上顺水悠悠。

　　水无声。水中没有舟影，亦无，他的影子。

　　白雾里，一座桥若隐若现，似远而近，却始终无法靠近。

　　阴寒之气侵入灵魂，阴冥之水如冰却灼。

　　灵魂虚无，记忆里，唯有彻骨阴寒……与难以忘却的前世之约。

　　他看着那桥，执念般轻吟出生：千年有山，万寿有天。彼岸花开，莫子非欢。碧落黄泉，奈何忘川。樱花树下，不见不散。

　　樱花树下，不见不散……

　　楚言，我在原地等你，来生再见。樱花树下，不见不散……

　　虚空里突然传来的声音，忘川水上白雾氤氲出的容颜，与赤樱渐渐重合……

　　子菲——

　　无神从他洞白的眸中挣脱，轻喃出声，眼角有泪滑落。

　　子菲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一世，你是一个流浪琴师，莫子菲是一个官家小姐。你们相恋，然后决定要私奔。你们约好在这座寺庙这棵樱花树下相见。可是你因病在途中耽搁了一天，赶到时却并没有见到子菲，你受此打击，病情加重，终于一病不起病死在寺庙里。冥界的忘川之水，至阴至寒，可侵蚀人的灵魂，可是你因执着于前世之约，灵魂徘徊于忘川水上不肯过奈何桥。直到……听到那句话，你的灵魂才走过奈何桥，进入下一场轮回。

　　子菲……就是赤樱？

　　无名眉眼安静，如花容颜，在黑夜里盛放，朦胧的容光，似笼着一层烟花薄幕：是亦不是，不是也是。是与不是，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念。

　　那么，她……为何没有去?

　　因为在你来不及赶去的晚上，她被寺里的一个僧人扭断脖子，尸体就埋在这棵樱花树下。

　　——是赤樱的声音。

　　无名的身影在斑驳凌乱的花影下一隐而没，而赤樱带着一阵暗香，卷起无边飞花与落红缓缓而来。

　　无名看着他走进近，低下头，说：对不起。

　　为什么？

　　那沉淀千年的记忆与痛苦，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久。

　　赤樱微微一愣，突然笑了。他挑起无神的下颌，目光似水，荡起丝丝的魅惑与温柔：是啊，你欠我良多。我在这里，看了你千年百年，无论你轮回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陪伴。所以，是你欠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偿还。

　　无神脸色微微泛红，抬头时眼中有泪光：我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当风吹过，当花叶悠悠飘过，恍惚地像有谁的目光在定格，像有人絮絮而语，像……温柔的手指拂过肌肤。夜里，总是做梦，醒来时泪湿枕巾，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夕，却总记不起到底梦见什么，心里空旷死寂，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难过得像要死去。子菲……那般死去，却始终不肯抛却誓言，情愿化作孤魂野鬼世世相伴，她执着至此，我的灵魂亦生生世世骚动难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好痛。

　　赤樱俯身，温柔的嗓音，深情的眉眼，在这漫天花雨中交织成一片挣脱不开的情网：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楚言，你是我的，在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彼此拥有，血肉溶成一体，白骨烂在一起，灵魂融合再不分离。此后，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没有执念，没有抛弃，永生永世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你说——好不好？

　　无神低下头，却不说话。

　　地上，月光之下，他的影随风乱舞。而赤樱红衣如血，翻展如魔，只是，地上竟没有了他的影子。

　　风不息，花瓣轻扬，凄凄的声音恍似女子的呜咽与曼吟。

　　可是，可是你，不是子菲。

　　许久之后，赤樱以为他不会回答。他却慢慢抬起头，少年清澈的眉眼映着月影与红樱，变幻出斑斓的色彩：她在这里，就在我身边。只是，你——不是子菲。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夜冰凉，赤樱伫立不动，浑身的戾气却如蛰伏的嗜血猛兽。

　　无神无意识的后退，呼吸似被冻结，手渐渐按住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窒息般大口的喘气。

　　无神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会这样死去。下一刻，赤樱却轻笑出声，如血的瞳孔仿若一片虚无的幻境：是呢，子菲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都是一个女子。可是……是与不是，谁又真正分得清楚。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最后的一瞬间，他的脸模糊成一片，如同水波中细碎的倒影，幽幽一闪间却变成了一个女子哀伤的似凋落花瓣般的容颜。

　　无神伸出手，意识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中丧失。

　　子菲——在倒下的那一刻，他轻喃出声，唇角模糊的荡起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