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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其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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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莫遥十五岁。
那漫长的几年里,也都是日复一日地过去,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事情。其他孩子终于锦衣玉食地长大,有一部分也继承了柳雁时的的事业,成为这附近有名的戏子,可无一例外的,他们的心智依然幼稚到可笑:花着柳家的钱,却在背后数落着柳雁时当年的种种不是--天知道是谁教他们的呢。而对于莫遥而言,成长也不过是将自己封闭在更深的牢笼中,直到一朝彻底与世隔绝。他变得更不善言辞了,也褪去了儿时不谙世事的单纯。真正意义上的成长,只针对那些经历过波澜的孩子。
柳泠已经二十有余,却仍然久久未出嫁。仰慕她的男子并不少,但她必须要将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事业尽善尽美,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是不放心的。于是便舍了自己的烂漫韶华,专注于小院的打理。
这一天,小城里很热闹。
今天有场盛大的演出,就在小院。不过令所有人都很惊讶的是,台下竟座无虚席,甚至门外也挤满了人。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努力,这座小城也一天天繁荣了起来。莫遥很久没见过这么兴盛的场面了,盼望着能坐在个好地方清清楚楚地观看。可地方还没找好,就来了一名阿姨,表情很是不耐烦:
“马上有很多人要来,你给我出去,不到中午就别回来。”“啊?我……我很久没有……阿姨……能不能让我看看?就一会儿!”十五岁的少年已不像小时候那样逆来顺受了,可对那些姑姑婶婶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畏惧。那名阿姨一杵手中的扫帚:“叫你出去,没听清楚吗?你看看自己是什么狼狈样子,要学识没有,要本领也没有,还穿得那么破,是故意给我们柳家丢人吗?再不滚,中午就别回来吃饭了!”莫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做出了妥协:“我……我走……”
尊严那种东西,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了。
街上的行人很多,谈笑声使世界喧嚣了起来,仿佛只有莫遥是踽踽独行者。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异类,加快了步伐想要逃离这儿,却又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忽然,他被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人一袭黑衣,显得分外庄严肃穆。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不过从身高来看,应该将至弱冠。
莫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驻足观望着,本以为不会被发现。谁知那人行至他身边时,却偏头望向了他:“你在看什么?”他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没事,”那人的声音是一种温润的平静,就像早春时节没有涟漪的潭水,“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我是柳家的人……”莫遥对他人向来没有什么防备心,再加上一时也实在找不到另外的说辞,便如实相告了。
“那为什么不回去呢?你家现在可热闹了。”他转过身,“跟上,我们一起去。”莫遥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理由拒绝,贸然跑开又太过无礼,只好认命般地跟在那人身后。算了,中午饿一顿也没什么,但总不能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没家教的小孩。
一路无话。
刚到小院门口,便听见了红台上婉转绵长的熟悉吟唱声。莫遥刚想进门,忽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快步走来,将他堵在门口:“我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那人站在一旁怔住,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而莫遥则低垂着头,不愿让刚认识的新朋友看到自己如此窘迫的模样。真的,他好怕那人会立刻离去,不给自己任何解释的机会。即使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所幸那人并没有,而是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听好,我不管你有没有地方可去,总之我是不会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给我们家丢脸的。所以趁我没把你赶出去之前,滚开。”女人冷哼一声,扬长而去,竟完全没注意到门旁还立了一人。
“你……真是这家的人?”听到那人语气中已夹杂了些质疑,莫遥更委屈了:“我当然是啊……”转念似是忆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道,“不过,也不完全是吧。”“为什么?他们对你不好吗?”那人只当是小孩子被骂之后闹的小脾气,饶有兴趣地发问。而莫遥却给出了他意想不到的答案:“我父母在灾荒时就死了,我是被这家原先的主人收养的。”“那他应该待你不错啊,就这么纵容那些人欺负你?”莫遥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人正在套自己的话,只当他是好奇:“柳叔叔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段如一枕黄粱般的绝美韶华,否则会忍不住掉眼泪的。记忆中的东西,终究只能活在记忆中。
那人不语。莫遥试图转移这个悲伤的话题:“你不是来听戏的吗?”那人却摇摇头:“我现在更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快正午了,要不我带你去吃点东西?”这次莫遥彻底不敢顺从了:“那……那怎么好意思……我们只是初次见面……而且……我也没有钱……”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说到最后已细若蚊蝇。“没事,我有就行。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这就当做报酬了。”那人的语气中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呀?”
“莫遥。”他毫不犹豫地说,想想又补充道,“家里人还没给我取字呢。”“是吗?你看上去已经有十五岁了吧。”那人看得很准。他不免有些惊讶:“正是。对了,你呢?”“我……叫思渊。”不知为何,那人稍稍顿了一下。不过莫遥并没有在意那些微小的细节,赞道:“很好听的!是你父亲给你起的吗?他好有才华啊!”“是我自己起的。”莫遥大概是惊到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哇!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只可惜……我都没去过学堂。”
那人带他走进一家店面不大的食肆,听闻此言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们连学都不让你上?就没有哪个人能对你好一点?”他话里的忿然却被莫遥当成了对自己怨天尤人的不耐烦,忙说道:“不是的!我姐姐柳泠就对我很好!一直都是!本来也应该是她掌管那里的,可是……那些阿姨太厉害,姐姐又是个温柔的人,吵不过她们,只能和我一起受委屈了……”“那你恨她们吗?”“谈不上吧。毕竟我本来就不是柳家的人,她们没让我饿死就已经很好了,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有个阿姨告诉我的。”莫遥漫不经心地,就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从那天起,他一直将这句话谨记在心 。
“不一样。对你好的是柳雁时先生和柳泠小姐,你只报答他们不就行了,其他人对你又有什么恩情呢?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看在柳泠小姐,你觉得她们会继续收留你吗?”那人却思忖着什么,很认真地分析道。“大概不会了吧……”莫遥不明白那人话里的含义,茫然地望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方法,既能让你姐姐重新夺回属于她的权利,过得更幸福;也能让那些欺负你们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莫遥睁大眼睛望着他,想要继续听下去。“假如我知道这种方法,但是需要你帮一个小忙,你同不同意呢?”“我想知道同意了的话……她们会有什么样的报应?”莫遥蓦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你别管,总之我保证你会满意的。”那人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只是不想……如果很过分的话,还是算了吧。”莫遥忐忑不安地,生怕自己做出了什么错误的决断。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自己考虑一下。”那人依然是用波澜不惊的声调说着,从桌下塞给莫遥一样东西。然而当他看见那是什么的一瞬间,一阵寒意迅速蔓延了全身。
那是一把匕首。柄上刻着“归尘”二字,握起来还意外地称手。
“你想让我去做那种事?”“嗯哼,别激动。让别人知道可就不太好了”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不……不可能,这种事情……我做不来……会被官府抓住的……”莫遥的手颤抖着,险些让那把看上去作工很精良的匕首掉在地上。“好吧,随便你。不过我在想呢,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不仅自己心里很痛快,你姐姐也会很感谢你。”见少年有些动摇,那人又道,“而且,你按照我的话去做,我能保你周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你为什么要帮我,”莫遥忽然开口,“我们俩之前从未有过交集,你怎么保证我能相信你。”
这孩子很精明呢。那人面色不改:“方才我已经听过你的故事了。既然我愿意帮你,肯定是有自己的企图。不过,我想你并不需要知道那个吧?对你,还有柳泠小姐都有益的事情,做就是了。我这个外人受了多少利,也不是很重要的样子?”莫遥的内心纠结困惑着,毕竟是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见。但他还是害怕,怕他和姐姐小心翼翼维持了多年的喜乐安康,因为今日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毁于一旦。他想说服自己不要相信这个人,可潜意识里总有个鬼魅般的声音怂恿他抗拒违背那道桎梏。
冒险一试……似乎也未尝不可?
那人见少年有些动摇,便佯装要走的样子:“看样子你是不愿了,那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果不其然,莫遥立刻站起身制止了他:“等等!我……我做。”“哦?现在不害怕了?”戏谑的语气。“只要柳泠姐姐能幸福……我没问题的。”“就只是这样吗?”“还有,我想……”莫遥轻舒一口气,最终还是决绝地说出了那几个字,“让她们全去死。”
那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今天晚上再行动,现在坐下吃饭吧。”莫遥现在忽然发现,他愈是笑,自己愈是不安。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呐。
是夜,月白风清。
朱红的大铜门已是紧闭,莫遥独自伫立于门口,手背在身后握着归尘,整个人竟然出奇地冷静,全然没有几个时辰前的那种惊惶--这是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终于,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门,清脆的声音悠悠荡荡,撕裂了夜的静谧安详。
没有人理睬。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在黑暗的映衬下显得分外诡谲。一下,两下,三下……里屋那边总算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远远地便听到了一个尖锐却又被刻意压低的女声:“你个小催命鬼,深更半夜的敲什么敲?在外边鬼混到这么晚,还有脸回来?”他实在是厌倦了这喋喋不休的辱骂,再者也不想让人看出破绽,便讨好地应道:“对不起阿姨,我再也不敢了,给我开下门吧。”“你最好不敢,要是还有下次,我就……”她推开大门,却看见了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银色的锋芒正对着自己。
“当然不会有下次了。”莫遥笑道。有问有答,这样里面的人才不会怀疑。还没等那女人惊呼出声,莫遥就扼住了她的喉咙,刀刃直捅进心脏。鲜血不住地外涌,竟然还带着人的体温。莫遥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继续寻觅下一个目标。
犹如一头贪婪而暴虐的狼,残忍阴狠,且无止无休。睁着幽绿的双眸,携着杀戮的气息,无声游荡过小院的每个角落。
有个同门大概是出来起夜,碰巧撞见了莫遥,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望见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迹,转身想要跑去喊人。莫遥毫不犹豫地刺来,那同门却灵巧一躲,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他握着归尘的手。这些同门都是从小花大价钱习武练功的,莫遥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情急之下,他狠狠咬上那同门的手臂,挣脱出来后立刻反手一刀,又解决掉一个麻烦的东西。
那些阿姨因为年岁已大,睡眠较浅,听到一点声响便会惊醒。不过这也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毕竟她们也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莫遥本以为自己会因怜悯或是其他的一些原因迟迟下不去手,所幸并没有,反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正如那人所言一般,很痛快,真的是某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那些同门们因白天读书已耗费了不少精力,晚上自然睡得很沉。莫遥起初是不想动他们的,可后来杀红了眼,便觉得他们也是那些姑姑婶婶助纣为虐的同谋了。再说了,斩草要除根。既然决定全杀了,就连一个活人都不要留下。
嫉妒,愤懑,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在一夜之间爆发了。莫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在这种刺激下彻底暴露出邪恶的一面。他斜倚在堂屋前的柱子上,凝视着苍白惨淡的月光,竟生出一种将士凯旋的自豪。
天使折翼后,就是恶魔。
忽然,从里屋传来一声凄切的哀叫,随即是一阵急促却又杂乱的脚步声。
他一愣,回首望去,头发散乱、甚至连衣着也有些仓皇的柳泠就站在他面前,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小……小遥儿,是你干的?”他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然而他只是微微地笑着:“是啊。姐姐。以后,这些人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不是很值得开心吗?”
血腥气逐渐散了开来,在空气中越来越浓郁。这种时候,就连月光也变得应景了。柳泠瞪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那双眸子中的灵气已尽数流逝,只充斥着入骨的绝望。就在两人对峙之时,一个人影从围墙上飞跃而下,黑色的衣摆随风扬起。
正是白天那人。
他笑盈盈道:“在下惊鸿山陈啸,陈思渊。柳泠小姐,应该是认识的。”听罢此言,莫遥猛地一惊,手中的归尘也摔落在地。怎么会不知道?街头巷尾的大人们闲聊时,常常会提及这个人。哪怕是在京城,又有谁会没听闻过他的事迹呢?
惊鸿山原本是一优渥世家--陆家的领地,不仅与官府交往尚好,且深受百姓们景仰。大概是因为那老山主陆怀煦看自家儿子不成器,竟让生性顽劣的陈啸继了位,还将自己的佩剑袭墨赠予了他。自此,惊鸿山上善若水的美名无人再提及,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们谈之色变的土匪聚集地。而罪魁祸首陈啸自然更为可怕,据说,他一笑,就必定有人会死。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浅浅地微笑着。
他听见柳泠大声唤着:“小遥儿,快过来!别和他站在一起!”其间似乎还掺杂着责问:“是不是你逼小遥儿杀人的?你为什么要怎么做?我们柳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就非要牵扯上小遥儿不可吗?”
而此时的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嘈杂,喧哗,这些与那死寂的夜空截然不同的词藻,此时却是最好的形容。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究竟做了什么……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扭曲成了魑魅魍魉狰狞的面孔,从无底深渊中发来万劫不复的邀请。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剑刃破空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都回归了那种空灵的寂寥。
莫遥抬头,却只看见了被一剑贯心的柳泠。她的脸色惨白惨白,像极了今晚的月光。毫无血色的双唇颤着,纵有千言万语相告,却只得欲言又止。然后,永远阖上了灵动的双眸,向后倒去。
再也醒不过来了。
没有人为她哭泣,也没有人为她祈福。只有这满院压抑的殷红,还有皎洁悲切的弦月。
小遥儿,你看,今晚的月亮又是不一样的。
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袭墨剑锋的鲜血还在往下流淌,陈啸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在不经意的一瞬间,没了,什么都没了。
好似一场初醒时的梦境,十五年来的一切仍旧分明如昨日事。可转瞬间,就如沙子般逐渐在记忆中流逝,无法寻觅或是守护,只能眼睁睁目睹它的湮灭。最终,如大海上虚无缥缈的白色泡沫般,不留任何痕迹地消散幻灭,恍如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莫遥甚至还没来得及悲伤,就被陈啸迅速拽出了小院。他跌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忘记了哭泣和仇恨,只是反复喃喃着一句话:“你没说过她会死……你没和我说过柳泠姐姐会死的……”“是啊,我确实没说过。”陈啸的声音已恢复到了原本的那种冰冷严肃,“但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儿等官府来抓你,要么和我上山。”
沉默,冗长的沉默。陈啸见目标已达成,便一改之前温润的面貌,不耐烦地说:“好吧,你要是想去那边陪你姐姐,我也不拦着你。”说罢便快步离开。莫遥已无心思考其他的种种,起身追上去,死死地抓住陈啸的衣襟:“别,我……我和你走……”“怎么又是这样?”陈啸甩开他的手,“你看我像是在威胁你吗?”“不是……”莫遥现在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恐惧,深邃地侵入身体的每一处,连血液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他怕了,他怕眼前这个人会改变主意离他而去。无论怎样,只要能活下去,都无所谓了。
“陈王……求您……我不想死……”莫遥咬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这是曾经在大人们的交谈中了解到的,陈啸的下属都这么叫他。但是莫遥大概还不明白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归顺,奴役,和至死不渝的愚忠。
陈啸方才停下匆匆的脚步,回身望着他。“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柳泠姐姐也死了……我不跟您去惊鸿山的话,就没地方能去了……”莫遥几乎是用尽了所有能让那人心生怜悯的话哀求着。而陈啸只是淡漠地问:“你在怨我?”“没有!这是我自己决定去做的事情,当然不会后悔了。只是您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死的。”莫遥逐渐不再像开始那样拘束胆怯,微微仰头注视着陈啸的眼睛。
“那这次,你也别后悔。”令莫遥安心的是,眼前的人终于回心转意了,“趁着天还没亮,走吧。”陈啸见夜幕已淡去,迎来了破晓前的最后风光,便想着在人们发现莫遥的行踪之前加紧离开这里。
莫遥在凌晨微光的映衬下,最后回眸望了一眼自己待了十五年的小院。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景象了。他将双手合起向着天空,像是在为亡者祈福,又像是在赎罪。倘若柳叔叔在天有灵,定是不会原谅我的。他无奈地低叹一声,小跑着跟上了前方陈啸的步伐。
我早已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了。
一路上,他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从惊蛰杨柳,到暑风凉月,那些景物都还是年复一年地鲜活,可携着自己共赏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命运最终还是应验了他最坏的猜想,朝暮一瞬,天诛地灭。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回想这些,可是柳泠临死时心字成灰的模样萦绕在他脑海里,纠缠着,久久无法忘却。刚才小院中温热的血腥气捂得人透不过气,现在经外面萧瑟的凉风一吹,莫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难以相信那就是不到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宛如镜里拈花,从深水中传来扑朔迷离的回音。不太清晰,但痛彻心扉。
我杀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耳畔如同有谁在嘶喊,歇斯底里的问罪声不绝于耳。它重复着那句话,好让莫遥一遍又一遍地加深自己的罪责。如果没有听他的话,如果能克制住心底的自私,如果能再清醒一点,她就不会死了吧。倘若有悬崖勒马的机会,请让我刹住一步,一步就够了……
可是啊,无论怎样忏悔,都不会有人舍予他以救赎。只能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在黑暗的带领下,远离光明的地方,渐行,渐行。
……
“我知道你恨我。”陈啸忽然开口,打断了莫遥的思绪,“但我不能让她活着。”“不会,这是我早该料到的。”“然而你并没有,”陈啸嗤笑着,像是能看透莫遥的心思,“你去杀人是为了柳泠能过得更好,而非复仇。假如你知道我会杀了她,就会选择从未与我相识过。”
莫遥厌恶这样被人揣摩到透彻,让他感觉自己被牢牢地掌控着,而那束缚却是无形的,他挣不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毕竟现在自己的生命也被陈啸一同操纵着,如同一个牵丝傀儡:“那都不重要了……既然我愿意答应您,就是不计任何代价的。后果如何,都没有必要再去悔恨了。”“哦?这样啊。”陈啸明显是不信的,甚至觉得这孩子费尽心思博自己欢心的模样有些可笑。
“对了,这个还给您。”莫遥从衣襟里取出归尘递过去。陈啸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人告诉过你,用剑锋指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吗?”莫遥一惊,立刻收了手:“对……对不起。”“无妨,”陈啸移回没有温度的目光,“归尘就送给你了,看你拿着还挺顺手的。”“啊……谢谢。”莫遥端详着那把见证过泯灭与重生的匕首,一时别无他言。
摒弃那些不复的烂漫回忆,走向自以为的归宿。
惊鸿山麓,石阶百步。顶峰缭绕的浓厚雾气,勾勒出一处未知的蔓草荒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