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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其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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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街角的枫叶是鲜红的。
似花街朱颜,似刀锋点血,似宣纸水墨匆匆描摹开的一笔苏芳。若是成林地长在山上,定是一派绝美的风景。可偏偏只是破败茅屋边的零零数枝,为整座荒凉的小城又平添几分凄清。
这里是一个被上天所遗忘的地方。
人是循规蹈矩地生活着,可灾难是从天而降的。大概……就在不久前,一场浩劫再次将这儿摧残成了它不应呈现的模样。
灾荒。
衣衫褴褛的人群负上包袱,想要逃去那有生机的乐土,可还未启程便已止步在小城的边缘--倒下了,便又是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生命可贵与否,那也要看是谁的。每天都有人死去,惊恐或是悲伤,最终也会无力到麻木,遂而淡然。物伤其类,殊途同归,谁能保证今夜蜷缩在路边冻死的人,不会是自己呢?
莫锦书是附近学堂的教书先生,或许真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在这萧条混沌的光景下,却还能保持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但他也是会担忧哀愁的,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家中那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
他见过不少人为了省口粮,将自家年龄最小的子女弃之街头。其中不乏未满周岁的婴儿,多半活不过夜的。但莫锦书做不出来那种残忍的事情,都说医者仁心,师者亦然。他只是想着,就算自己有一天撑不下去了,也要给这个孩子寻觅容身之处。
世间有一个很讽刺的定律,有哀鸿遍野,就有歌舞升平。
邻县一户富贵人家的公子过生辰,那家主据说还是个官差来的,因此免不了大张旗鼓地庆祝。有人邀莫锦书去看,说什么“请来了京城最赫赫有名的戏班子”。他当然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但也无事可做,不如带着孩子去看看人间少有的欢娱。
也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呢。
站在门口围观的人不多,能清楚地看见整个院子里的景象。大部分灾民们只想着活下去,并没有这样的雅兴。府邸的主人看这些人并没有打搅到什么,便也任由他们驻足观望了。
莫锦书记得,自己曾经游历四方时,也见过这般盛大的场面。可纵膈多年,已经遗忘得只剩下几个模模糊糊的剪影。他听着庭院中的锣鼓喧天,目光来来回回地扫视着。
忽然,他瞥到台下端坐的一人时,视线猛地滞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想要确认几遍。终于,他看清了那人的容颜,神色也蓦然变得激动。
柳雁时。
他是与莫锦书多年同窗的挚友,天生拥有一副好嗓子。二人深交数年,包括莫锦书早年的游山玩水,都是柳雁时陪着去的。依稀记得他们分别的那天,两人各自讲述着自己所期望的前程,眼中满是憧憬。柳雁时说,他想唱戏,当京城最有名的小生。而莫锦书并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安安分分地教书育人。看似各有千秋,实则在对方眼里,不过一个好高骛远,一个井底之蛙。
可这么多年过去,两人竟真的实现了自己当年的梦想。尤其是柳雁时,已成就了一番事业,与儿时那个毛毛躁躁的顽童截然不同了。
真好啊。
想必他生活的地方,一定很富饶吧。不像自己,怎就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呢。正想着,怀中的男孩忽然笑了,紧紧盯着父亲目光所及的方向。莫锦书被笑声打断了追忆,看着他,蓦地萌生出一个主意。
我好像知道……怎样让你活下去了。
府里的人一直尽兴到很晚,主人本来是想留宿的,却被柳雁时拒绝了。他刚迈出门槛,就被等候已久的一人拦下了。天气已经很冷了,那人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衫。他抬头望去,竟看见了自己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面容。
“锦书兄?是你?”他兴奋到失声。旧友重逢,的确是很感人的一番场面。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互相望着,就发觉到了由衷的喜悦。“是我……咱俩都几十年没见了,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话语间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对了,我方才听府里的下人说……最近你们这一带不怎么太平,怎么了?”“灾荒。”莫锦书似乎并不愿意过早提到这件事,难过地垂下头去。“啊?那你……”“我也一样。”他强打起精神,尽量不那么浓墨重彩地描述自己的遭遇。
这时,莫锦书看见柳雁时身后有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与他小时候的相貌极为相似。“你女儿都这么大啦?挺俊俏的。”“不像你呀,一心管着学生,把自己人生中的大事耽误得这么晚。”柳雁时逗弄着莫锦书抱着的小孩儿,“这么可爱,给我好了。”
“其实……我还真是找你商量这事的。”莫锦书嗫嚅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虽然一见面就麻烦你这种事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你知道的,这边的灾情也没人管,我可能……但是这个孩子……不能就这样死了……”柳雁时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抬起头注视着莫锦书:“你会怎样?……灾荒严重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官府没有派人出面救济?”他激动的斥问猛地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而摇头苦笑道,“是啊……官府……怎么能指望那些人呢……”
寥寥几字,顿显苍凉。
“我们这里……是不被生命眷顾的地方。雁时兄,今朝一别,你我就再无缘相见了。”柳雁时不语,双手接过笑嘻嘻的婴儿,凝视着莫锦书身后更远的地方,仿佛已亲眼看见那里的黯然:“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是真的没想到……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和我们一起走吧?”“不行,”莫锦书拍拍这位好朋友的肩膀,“我不能再给你添乱了。无论怎样,我必须守在这里,陪着我的学生们。谢谢你,真的,能结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此生也很值得了。”
“不必说这样的话,这是我的本分。”柳雁时弯弯的眸子中闪烁着光芒,“莫先生,给你儿子留个名字吧。”莫锦书凝眸看向自己深交多年的故友,竟然欣慰地笑了:“你知道吗,我还是更希望将来的他能活成你这样。”眼前的人微微怔住,可他依然满怀憧憬地说着,像是祈愿,但更像是叹惋,“我不想让他因为世间太多的纷扰而踌躇辗转,最好,只是远远地在一旁观望着,来也寂静,去也无声,不必考虑任何儿女情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言罢,他不舍地拥过孩子,又很快放开了手。
“听好,你叫莫遥。”
夜幕低沉,清冷的街上已空无一人。柳雁时伫立在原地目送良久,直到莫锦书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俩此生的最后一次相逢,难以言状。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
几年后。
灾荒结束了,曾经热热闹闹的小城变得死寂,再回不去当年的盛景。那些逃难去他乡的幸运者,纷纷赶回来收拾了亲眷的尸骨,装模作样地哭一场了事。而更多更多的尸体连姓甚名谁都无从知晓,只能由官府传唤几个下等的差使,草草用黄土掩埋。
柳雁时还是像从前一样生活,领着自己的戏班子四处巡演。他习惯了这样颠沛流离,就像是河面上的一朵浮萍,来来回回地飘荡,却从未有过一个可以扎根的居所。
他没有再回到小城,哪怕仅仅是停步观望一眼,或许是拿不出勇气面对那个冰冷残酷的事实。不过这样也挺好的,逃避或是自欺欺人,也算是给了自己一份虚妄的宽慰。
当初柳雁时执意要学戏时,妻子因接受不了这份事业,留下柳泠便走了。待他崭露头角时,却有不少自称是他远房亲戚的女子抱着孩子前来讨生计,多半是在灾难中死了丈夫,无法谋生而来混口饭吃。说真的,他并不记得那些陌生的面孔,但总归都是值得同情的,于是也就欣然收容了。如今,莫遥和那些孩子,还有自家怕生的小女儿,都在颠簸中一并长大。
这个地方,总算像个家了。
柳泠是这儿年龄最大的孩子,再加上性格温婉柔和,小朋友们都总是缠着她玩儿。但是,她还是对莫遥偏爱几分。或许是因为出生在灾难中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懂事,而且更让人怜惜。她还隐隐约约地记得莫锦书的样貌,不得不说,莫遥虽然还是个小娃娃,眉宇间却已有了他父亲的模样。
小孩子总是耐不住无聊的,尤其是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莫遥总喜欢在闲暇时,抱着那些小画本让柳泠给他读。尽管内容幼稚到可笑,柳泠还是很耐心地逐字逐句念着,偶尔还会教莫遥认几个简单易懂的字。他还不到上学的年龄,不过多学一些知识总是好的。有同窗的女生会笑话柳泠,问她天天被小孩子追着读书觉不觉得厌烦。但她总是笑道:“你是说莫遥吧,我从来不嫌他烦。你应该知道,那个奶娃娃笑起来,特别可爱。”
夏天的晚上,最适合在院子里看月亮。从初一开始,每晚都是不一样的。起初是尖尖的芦苇叶子,几日后就变成飘荡在碧波中的小舟了。待到月半,一轮皎洁的玉盘高悬,月华如水,凉丝丝地将小院洗了个透彻。柳泠总会带着莫遥观察那些细致入微的变化,努力记住每一弯银月独有的光芒。“小遥儿你看,虽然天上只有一个月亮,但它们都是不一样的。”柳泠常常自顾自地说着莫遥听不懂的话。夜幕的黑色愈发浓郁,带着侵伐的意味吞噬着仅剩的微光。直到莫遥耐不住困意,在小板凳上沉沉睡去,柳泠才会把他送回房间,自己再回屋休息。
尽管,第二天上午在私塾的课定是听不进去了,昏昏欲睡,只是老先生从来没有发现过罢了。柳泠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莫遥从不和别的孩子一起捉弄她,或是嬉皮笑脸的说一些无趣的笑话--天晓得他们是从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值得庆幸,父亲捡回来的是一个乖孩子。
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大人却不喜欢莫遥。这是上次父亲莫遥出去逛集市,柳泠给他们端茶时听到的。隔着厅堂厚重的木门,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莫锦书?一个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他的儿子和柳雁时又有什么关系?”“灾荒年间死了的小孩多了去了,只有他会傻到这么做。不让他饿死不就行了吗?干嘛对他那么好?”“就是啊,还有那个柳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对我们家小孩都爱答不理的,结果呢?你看她对莫遥的态度……”听到别人用如此狠厉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柳泠下意识地一颤,不敢再听下去。她很困惑,为什么那些大人表面上对父亲和和气气,背地里却这么怨恨他。但没人能给她解答,她也不能去问任何人。
但她心里知道,其他孩子尚且还有依靠,莫遥离了自己和父亲,可就真的无处容身了。从那以后,但凡是出去唱戏,主人家给的那些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果糕点,通通都塞给了莫遥。那孩子这时才会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一面,开心地说些感谢的话,还非要柳泠自己留下一半。而她只是笑着嘱咐他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平日里的莫遥,似乎并不能和那些孩子很好地相处,所以也没有人主动找他玩。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看云,不声张,也不哭闹。若是命运本就已经亏欠自己太多的话,只要能拥有一点点的光芒,便别无他求。莫遥不像其他过早成了孤儿的孩子,他从不问柳雁时关于父母的问题。或许是他懂得,自己和那些孩子,从那场灾荒开始起就注定是不一样的了;或许又是他不懂得,不懂得幸福,和爱。
直到那一天。
院里有个女子又嫁人了--带着她的孩子。莫遥只是驻足在院门口观望着,假装是在看云,其实是在偷偷地窥视路那边热闹的盛会呢。那个孩子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穿着妈妈买的新衣裳,跑过来递给莫遥一只糖葫芦:“给你,我知道你没爹没娘很可怜的,不像我,我娘和那个爹爹对我可好了。”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已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孩子和他的母亲一同远去,再也没有回来过了罢。
莫遥舔着甜甜的糖壳,却不敢咬碎吃里面裹着的山楂,太酸了。他颠颠地跑去问柳雁时:“柳叔叔,为什么那个小朋友说我没爹没娘呀?他们到底是去哪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到现在都没回来,是不是不要遥遥了啊?”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一怔,俯身将莫遥抱起,很认真地说道:
“你当然有爹有娘了,而且他们是非常伟大的英雄。他们现在……去了一处幸福的乐土,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悲哀地生活着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把我带去呀?那个小朋友的娘都把他带着了,还给他买了新衣服!”莫遥鼓着脸,还是不明白。柳雁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默着,就像窗边无声洒下的余晖。他轻叹一声,如同在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去的地方。只是一旦去了,就永远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莫遥还想问些什么,看着柳雁时忧郁的样子,竟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陪他一起望着窗边,望着西方天际沉沉的昏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柳泠曾教自己背过的一句诗。他并不知道那句诗的含义,只是隐隐觉得,写它的人,定也和现在的柳叔叔一样哀愁吧。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日子如流水般逝去,平静得几乎找不到任何见证的痕迹,偶然激起的一丝水花,也很快被源源不断的时光覆没,最终湮灭在记忆的深处。
之后又过了很久,连莫遥都忘记其中悄然溜走了多少年岁,只知道花开了两匝,却只落下一匝。柳雁时生了一场大病,看上去很严重的样子。那段时间,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无了那个静望黄昏的人影。莫遥生怕妨碍大人们做事,不敢进屋去看望,只是躲在门前听着屋内的动静。他看到好多人拎着药箱子,进进出出,可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带来喜讯。
那几天,长空上的云朵反而出奇地好看,泛着异样的光彩。只可惜,莫遥一次也没有看到。
他听到大人们在屋里谈论着“死亡”“没有希望”“毫无办法”“尽力”这样严肃的只言片语。柳泠姐姐不再带着小朋友们玩了,脸上温柔的笑容也不见了,清澈的双眸变得失神而无助。她最后一次进到父亲的房间时,在里面待了很长很长时间。莫遥什么都听不见,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一些零碎的响动。当柳泠出来时,用袖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可莫遥分明还是看见了,她眼眶中似乎流不尽的泪水。
柳叔叔会说什么呢?莫遥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一个已预见自己命运的人,在临死之际最想说出的肺腑之言。这往往包含了这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也只能说给最牵挂的人听。
他等到柳泠缓过劲后,也曾去问过她。憔悴的少女用苍凉的声音讲述着:“他说,以后我就是这里的主人,要好好地生活下去,然后……”她紧紧抱住眼前的小娃娃,“照顾好你。”说完这些,柳泠就不肯再多说一句话。莫遥很奇怪,柳叔叔明明和她说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会只有这么几句话呢?但他没有追问下去,悲伤,已经耗尽了柳泠所有的坚强。
半个月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莫遥蜷缩在小房间里,死命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隔绝外界那些纷杂的喧闹。他探头望向窗外,看见了漆黑的棺木、花白的纸钱,尽管阳光是那么明媚,可整个世界都仿佛黯淡了,只剩下苟延残喘的黑白色调。哭声和嘶喊尖利到刺耳,当然其中也不乏装模作样者。他忽然感觉到了害怕,柳叔叔曾经和自己说过的那个地方,难道现在他也要去了吗?他明明说那是一个幸福的地方啊,可为什么那些人会哭得这样悲伤呢?是因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吗?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吗?
生离死别,莫过于此。
他按捺不住心中剧烈的惶恐,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四处寻觅柳泠的踪影。找到了,他不顾一切地死死抓着那人的衣袂,终于哭出了声。“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叔叔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走?”未及垂髫的孩童对“死”的概念还是很模糊的,只是从众人的反应来看,那绝不是一件好事。
柳泠本来在掩面失声哭泣着,可在看到莫遥的一刹那,忽然心如止水。她必须坚强,因为她还有要守护的人。于是收了哭声,蹲下与莫遥平视着,用与父亲生前一样认真的语气说着:
“你别怕,也别哭,他只是去找你的爹娘了。在很久很久的将来,我们也都会有这么一天,生老病死,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我们不能伤心,而应该为他们祈福,就像这样。”
柳泠虔诚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置于胸口,向着无垠的苍穹发出最由衷的祈祷。莫遥也不再抽泣,学着柳泠的样子,乞求上天做出令人满意的判决。
柳叔叔……一定会幸福的吧。
轻描淡写地办完了丧事,逝者已矣,而生者更要背负着未完成的期望活下去。柳泠接管了这个戏班,并且做得不比她父亲差。可是,积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总是显而易见的。这样一棵摇钱树,院里的那些姑姑婶婶可都是觊觎已久了。她们一边吹毛求疵地挑柳泠的错,一边私下明争暗斗。那些阿姨们不再四处奔波,只是坐守在这里听天由命。她们不愿劳累,打理这儿总归是柳泠的任务,轮不到这些贵人来费心。发展到最后,虽然柳泠名义上是戏班的主人,实际上只能听命于那些长辈的调遣。
她也想重新夺回这份父亲最看重的事业,可她并不是一个善于与人对峙的女孩子,更何况对方比她大了那么多,也有几分不容反抗的市井蛮横。她从最初的誓死不屈,到与世无争。其间,只得叹一声无奈,斥一句凉薄。
柳泠尚且安好,莫遥的生活则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早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却迟迟没有被送去学堂。即使心里明白,这里新的主人,可不像柳雁时那样和蔼,但还是决定去问个究竟。他怯生生地敲了敲门,在获得允许后便走了进去。那些人一看是莫遥,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他畏惧极了,可还是鼓足勇气央求道:“阿姨……遥遥想……想去上学……”
那些人愣了几秒,便哄堂大笑。莫遥分辨得出,那笑声绝不友好,带着一种嘲讽的恶意。
“就你?还上学?我们柳家养你养到这么大,你不说报答我们也就算了,还要我们花钱供你上学?凭什么?”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说着,张口便是一连串的斥问,把莫遥吓得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是之前……柳……柳叔叔……告诉我的。”
“那你就去找他啊!我跟你说啊,去厨房拿把菜刀来,对着自己脖子来一刀,然后不就能见到你亲爱的柳叔叔了?”这话又引发了一阵不怀好意的大笑,莫遥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忙夺路而逃。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敢放慢脚步。他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腿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直到夜幕降临,柳泠在院门口叫他的名字,才勉强愿意回到家。
院里的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回来后争相向柳泠炫耀着自己的成果,只有莫遥远远地观望着,没有资本上前去与他们争个高低。他不想让柳泠知道自己的遭遇,因此常常和小朋友们一起出门,在外面东游西晃逛上很长时间,再算准放学的时间回到小院。但总有好事者来冷嘲热讽,有个会背很多诗词的孩子过来问莫遥:“你今天学到了什么啊?这样吧,我来考考你,‘陈王昔时宴平乐’的下一句是什么?”
莫遥涨红了脸,踌躇着说不出口。那孩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都不知道?那你上了一天的课到底学了什么呀?”“我……我什么都没学到……”那群孩子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围着他说着“不学无术”之类的话语。柳泠看不下去,赶上前遣散了孩子们,将莫遥带了回去。在她记忆中,莫遥不是个笨孩子,也绝不会上课时不听讲。可现在这样,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蹊跷。
“遥儿,你如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遥从未见过这样严肃的柳泠,不敢继续撒谎,只得说了实话:“那些阿姨……不让遥遥上学……她们说把我养大花了很多钱,不能再……”柳泠听到一半,气得叫道:“那是我父亲的钱!和她们那些外人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你!”莫遥急忙劝道:“姐姐你别生气!是遥遥的错!你别……”柳泠起身向大堂走去,莫遥拦不住她,只能跟了过去。
真的,柳雁时的女儿从来不至于这么失态过。她和那些人吵了很久,阿姨们斥责她没教养,对不起死去的父亲;而柳泠只是冷笑:“我父亲让我把莫遥好好抚养成人,让我接手这里的一切,而你们这些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但是最后还是寡不敌众,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好的改变,反而趋于恶化。
那次,柳泠回房后抱着莫遥哭了很久。那是柳叔叔去世后,莫遥第一次看见姐姐掉泪。他慌张地安慰道:“姐姐……遥遥不上学了……你别哭,你别哭了啊!”柳泠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你别怪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倘若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让这些鸠占鹊巢的人……”她的目光瞬间显现出与性格极不相符的凌厉狠戾,咬牙切齿地咒骂道,“不得善终!”
对不起,小遥儿,我护不住你。
莫遥不语,只是从柳泠悲愤的目光里,看到了今晚淡漠的夜空。没有星星,月亮也被云层遮蔽,只剩下一片漆黑。他知道,今后的日子,可就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能去怨恨任何人,正如那位阿姨所言,柳家没让他饿死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他没有理由去奢求更多。毕竟,柳雁时,那个会给自己日月星辰的柳叔叔,永远不会回来了。软糯糯的小遥儿,也终是要学会成长。
若是自此坠入地狱,不如从未见过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