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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芃狐其二·3 深秋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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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惊鸿山上比城里要冷得多。山路两旁堆积了许多飘零的枫叶,将本就隐蔽的小径又遮掩了几分。
莫遥穿得有些单薄,此时平添的凉意让他紧紧裹着衣服,但还是执拗地不发出半点声音。陈啸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回头问道:“你冷?”莫遥不愿让他过问自己的状况,原想努力保持平常的模样,可一开口声音却瑟瑟地打着寒颤:“我没事……”陈啸微微皱眉,转而解下自己黑色的长衣丢给他:“拿着,反正现在我也用不着了。”“哎?不用的……”莫遥本要拒绝,见陈啸不理自己,只好收起最初的倔强,套上那件有些长了的衣服,低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忽地又想到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每到冬天,莫遥的手就会特别冰,怎么捂都捂不热似的。柳泠便会牵起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暖着,直到熟悉的温润溶解了凛冬的萧瑟。房内烧得正旺的炭火,屋檐上滴落的雪水洇湿了墙壁,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宛若时间静止了一般。那些细节仍是历历在目,甚至还能感受到往昔安谧所残存的余温。
回不去了,那是被他亲手撕毁的东西。
斥一声自己的优柔寡断,随即加快了步伐。
石阶尽头已有两人伫立恭迎着,看样子已是等候了许久。左边那人中规中矩地唤了声“陈王”便不再言语,机械的声音里竟也听不出任何感情;右边那人倒是笑得明朗:“哟,陈王您可算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朋友?”“在柳家捡到的。”陈啸应着,“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等我?”“对吧,我就说今天不要出门不要出门,轻寒这家伙非要把我拽出来,说什么您今天要回来,好嘛,受罪还得拉着我一起!”左边那人抬眸看看他:“空吟兄,不得无礼。”他依旧是笑嘻嘻的:“没有啊,我们都很熟了!话说这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这个衣服好像还是您的吧?”
“我都十五岁了!”莫遥这才憋出一句,实在受不了别人把自己当作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不过他还是很惊讶自己所看见的,陈啸和他下属的相处方式,和自己所想的似乎截然不同。“他呀,叫莫遥。”陈啸淡然一句,刻意避开了第二个问题。“诶?字呢?你不会没有字吧?”莫遥摇摇头,并不想解释这其中的原因。好在那人还没来得及多问,陈啸就开口了:“要不你给他取一个?”
“行啊,这个我还是很擅长的!你听听啊,欣儿,倩倩,小蝴蝶,喜欢哪个?”“怎么都是女孩子的名字!”莫遥本来不想多言,可实在是想要反驳这人惊奇的思维。“你不是女孩子吗?我听‘莫瑶’就很像女孩子啊!”那人继续调笑着。“我才不是!空吟才像女孩子的名字呢!”“哎哎哎,可别这么说,我站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名陆怜。”他悄悄凑近莫遥的耳畔低声说,“你看那边那个,他叫谢清,人家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姑娘……”见被议论的对象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陆怜这才放心恢复了最初的音量,“我想好了,‘恣欢’。我猜你父亲是想让你遥望红尘,了无牵挂;这下刚好,恣意欢喜,无拘无束,和你的名字也很配。”莫遥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很不正经的人实际上这么有文化,可陈啸和谢清似乎已是习以为常。
父亲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莫遥忽地很感激陆怜。或许是因为他能够从简单的一个字中,将父亲寄托的希冀跨越重重时光传达给自己。就像神话中能够与亡灵交谈的巫师,连接了已逝去的和尚且安好的两个世界。
“恣欢?”陈啸轻轻念着,“行吧,读起来还不错的样子。”“那必须的啊,我们这旮沓就我最有文化了不是嘛。”陆怜拉着莫遥向前方走去,“走吧,我那屋旁边还有间空房,平时没人我怕得慌,你住进去可太好了。”“诶?这……”莫遥看了陈啸一眼,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也认命了。这才发现,山上的布局还真是不简单。
正中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楼阁,虽然历时久远,已蒙上了暗暗的灰色,可依旧精致得令人惊叹。大门上方隐隐能看见“凌烟阁”三字,若是拭去表面的灰尘,说不定能散出金光来。“怎么样,好不好看?我们家的!”陆怜很骄傲地看着目不暇接的莫遥。而少年只当他是在夸耀惊鸿山的富饶,便一笑了之,随他去了分配给自己的居所。
这样也挺不错的。
谢清看着莫遥远去的背影,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敌意闪过,但只是转瞬即逝。“陈王。”“嗯?”本在看着山下枫叶的陈啸转过头来,“他们已经走了啊,是该回去了。”谢清待他移步后,便也跟着离开。
将近冬季,白昼也愈发短暂,夜幕很快就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西边的云霞。惊鸿山也渐渐沉寂下来,只能听到清风穿林的声音。
陈啸静静地翻阅着一本纸页已微微泛黄的书,其实是在思考事情,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忽然,门外传来清晰的叩击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来。”他不假思索道。
“陈王,”谢清推门走进屋内,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恣欢已经睡下了。”“嗯,你说。”他显然知道来人的目的,头也不抬地应道。“轻寒以为,您贸然带他上山,是为不妥。”“为何。”陈啸方才转过身来看着他,眼中漾着一丝笑意。
“您此行下山正是为了除掉柳家,听闻他是那家的公子,难道不会恨您?”谢清想了想,又说道,“况且,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值得您如此信任。”“你错了,这次的任务,还是他帮我完成的。”见谢清有些难以置信,陈啸补充道,“他杀了自己全家人。”
“为什么……?”谢清明显是不信的。“他是被柳雁时收养的,除了柳泠以外,其他活着的人对他并不好。你作为情报官,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轻寒不知……”谢清知道自己没有尽职,忙低下头去表示认错。“没事,我也是听他自己说的。”陈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然而我还是当着他的面杀了柳泠。”“您可以把他也杀了,何必……?”谢清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想想京城那些让官府都闻风丧胆的刺客,何涵轩、沈箐、杨知羽,我就不信他们小时候哪个是富家千金少爷。当然,你除外。”陈啸笑笑,“恣欢这种从小不谙世事的孩子,你教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再加上在柳家长期隐忍出的怨气,应该很适合做个优秀的刺客。”“那您觉得如何?”谢清仍是很关注这个问题。陈啸顿了一下,缓缓述道:“和我想象的有点出入。我本以为他受欺压这么久,会是那种嗜杀残忍的性格,所以才带他回来。可是……他似乎很抗拒做那种事情,善良得过分。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装出来的。”
“不会,”谢清了然,“他若真有此意,便斩草除根。”陈啸垂眸不语,良久,回归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行,你去做吧。”
待谢清走远,陈啸有些不耐地合上书,总觉得思绪乱乱的,以前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他阖眼轻吁出一口气,早知道这次就不亲自去了。他能够体会到柳泠死的时候那少年彻骨的悲痛,但是从不为此动容。生离死别?他见惯了,莫遥也总有一天会习惯。毕竟能将他护在与世隔绝的安乐窝里、唤他“小遥儿”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啊……
正如当初的自己一样。
“怎么搞的,忽然想到这码子陈年旧事了。”陈啸自嘲般地笑笑,很快从无休止的回忆中解脱出来。不止是柳家呢,所有和官府关系比较好的大户人家,一旦有什么异动,就都除掉吧。恣欢,你别怪我,谁没有点野心啊。你的那些姑姑婶婶们,在外边可是张扬得很呢。怜悯那种东西,最终只能成为羁绊。
善良,曾经也是有的吧。那几年灾荒深深地铭刻在陈啸的记忆中,那是每一个那段时间诞生的孩子都无法忘却的。官府的无能、昏庸、纸醉金迷,可又能这样呢,人性本恶。当年的他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取代那些碌碌无为的掌权人,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统治者。
可这个梦啊,慢慢地也变味了。
梦想的前半段已初见雏形,可统治者的前缀已被陈啸忘了个干净。小时候遥遥无期的梦想,长大后却只剩下荒唐可笑。为什么要让他们幸福?自己开心就很好了。于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就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与初衷相违背。
除掉那些倾向于官府且有一定实力的民众,还有什么能庇护他们呢,最终的胜利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按照这样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便能铸就如今十恶不赦的陈王。
大家都是一样的。
夜色渐浓。
莫遥其实并未睡沉,在床上睁着眼睛望了会儿天花板,很快又起身扫视着自己新的居所,偌大的屋子竟有一种诡异的空旷--他没带任何行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摆放。随着周围一点点安静下来,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柳家灭门时的景象,那一张张恐惧而带有哀求的面容,竟挥之不去,亦无法忘却。他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景色,犹豫了一会,还是披上衣服跑出了房门。
“空吟哥哥?睡了吗?”他记得陆怜说过自己的房间就在他隔壁的,便轻轻叩了几下门,试探着喊道。令人庆幸的是,很快便有人来开门了:“幸亏你来得早,再晚几秒我可能就睡了。”“几秒?”莫遥很在意这个问题。陆怜笑着:“对呀,我只要几秒就能睡着,然后就这么叫都叫不醒了,轻寒有几次还以为我忽然死了。”
莫遥便也报以友好的一笑:“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休息了,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怎么了?这么大个人还怕黑啊?”陆怜有些意外。“你白天不还说我是小朋友的吗,就是……陈王也应该和你说过的,柳家人是我杀的,所以我现在总是想到那个……心里就很慌……”“哎哟,这个他还真没和我说过。”陆怜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孩子有这么大本事,于是发出邀请,“你进来,咱俩仔细聊聊?”“好……那就多有冒犯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杀了自己全家?”陆怜进屋招呼莫遥坐下后,忽然对这个少年有了几分佩服。“算是吧……”“为什么要那么做?陈王又拿刀逼着你了?”“没有啦,”他哑然失笑,“因为我父亲在灾荒年间就死了,我是那家原先的主人收养的。柳先生病故后,那些姑姑婶婶对我都不好,除了我姐姐柳泠,她从小到大一直特别喜欢我。”“我猜猜,是不是你在街上乱逛的时候碰见了陈王,然后他就呱啦呱啦和你说了一大堆,就这样说服你杀了柳家人?”“你怎么知道的?”莫遥猛地意识到这样有些不太尊重陈啸,忙改口道,“其实我自己也是恨他们的吧,更何况陈王说可以让我姐姐过得更好……”
“唔,那柳泠现在怎么样?”莫遥捂住脸,有些不情愿地挤出几个字:“死了……”“你不会把她也给杀了吧?”“不是,陈王杀的。”“喔他还真是很擅长欺骗小朋友,节哀顺变。”“没事,”莫遥直起身子,“这样也挺好的,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也对,毕竟你都已经被陈大忽悠拐回来了。”陆怜有些同情地看着他。
“对了,为什么这里会刚好空出一间房啊?”莫遥想到了什么,疑惑地问道。陆怜竟有些语塞:“这个啊……你确定要听吗?说出来可能会吓着你,要不我还是不说了吧……”“我要听。”莫遥坚定地望着陆怜,这不明显是在引起自己的好奇嘛。“好吧好吧,说完你不准说我吓唬你。”陆怜想了想说道,“我们这边本来还有一个挺厉害的大兄弟,然后很多年前不小心死了,所以他的房间就空出来了。我跟你说,我猜他应该还没走。”莫遥被这句话说得一怔:“什么没走?”“因为啊,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在挠我这屋的墙,咚咚咚的,可吓人了。”“怎么可能啊!什么东西挠墙会是咚咚咚的啊?”莫遥意识到他是在编故事,便找准了破绽驳回去。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呗,要不你试试,能不能抓到这个大兄弟,让他晚上消停消停?”“我看不用了吧,你不是睡得很沉吗?也不怕被吵醒。”莫遥灵动的目光竟有些像草木深处的小狐狸,“话说,他到底是谁啊?你给我讲讲呗。”“这种事情哪能告诉你呢,不行,我不说。”陆怜一脸正直。“为什么呀?这不会是你编的故事吧?”莫遥试着套他的话,没想到陆怜还真的承认了:“对,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兄弟是谁。但晚上肯定是有挠墙的声音的,不信你今晚听听看?”“行啊!那我就先回去了!”莫遥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便先行告退。陆怜看他不再害怕,便也躺下准备睡觉了。
月华如霜。
莫遥静静地等待着。很快,宁静的黑暗中响起了一丝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尖锐的指甲划在墙壁上。莫遥凝神一望,却看见了黑暗中浮着两点星星似的荧光,是眼睛的形状。会是“他”吗?莫遥怀揣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屏息凑上前去,点灯一照,却看见一只黑色的猫,睁着明黄色的瞳孔直直望着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黑猫就迅速地窜上窗台,消失在了空蒙的夜色中。
“什么嘛,就是一只猫?”莫遥有些尴尬地伫立在原地,像是被谁戏弄了一般。然后便也忘却了自己最初的疑问,这间屋子到底是谁的,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只是看着窗外月至中天,这才结束了一天的胡闹,沉沉睡去了。
莫遥是被一阵敲门声唤醒的。阳光透过窗纸扑在脸上,肃杀的季节竟也有些和煦了。他匆匆穿上衣服打开门,却看见了陆怜。
“怎么啦,你不会还没睡醒吧?”“没有,现在也不早了。对了,有什么事吗?”莫遥揉揉眼睛。“你有没有抓到那个大兄弟呀?”陆怜的问题一出,莫遥立刻感觉到了他的幼稚,这种事情……有这么值得关心吗?“才没有什么鬼呢,是一只黑猫,看到光就跳出去了。”莫遥想起昨晚的事情,有些恼怒,“你早就知道的对不对?”“黑猫啊……这玩意可邪得很。我才不知道呢,否则我也不会这么迫切地希望你住进来。”“喂喂喂,你认为有鬼的屋子,要我住?”莫遥和陆怜逐渐熟起来后,话语间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怯弱拘谨。“不然呢,我让轻寒搬过来,他不干。你看看,也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勇敢的对不对?”陆怜摊开手,说得理直气壮。
“空吟兄。”谢清从远处走来,唤了一声表明自己的存在,看来陆怜所说的话明显是被他听见了的。而罪魁祸首却漫不经心地应着,仿佛刚才说他胆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在的在的,这还有个大活人你没看见啊?就喊我一个?”谢清有些不满,但出于礼貌还是唤道:“恣欢。”“啊,轻寒哥哥。”莫遥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年龄貌似是惊鸿山上最小的,对所有人都不免多了几分尊重。“陈王在凌烟阁等你。”“我啊?又整什么幺蛾子?”陆怜讶异地接过话,谢清却摇摇头,向着莫遥重复道:“找你。”
“好……好的,我现在就去。”不知为何,面对这个清冷寡言的人,莫遥竟有几分敬畏,难以像与陆怜交谈时那样随和。陆怜也不再插科打诨,和莫遥一起跟在谢清身后去了凌烟阁。
“来啦。看看这位客人,你认不认识?”陈啸笑着坐在堂前的椅子上,轻松的语气中分明夹杂着危险的气息。地板上跪着一人,头低低地垂着,双手被牢牢反绑在身后,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屈辱,全身不住地颤抖着,不敢抬眼看任何东西。莫遥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蹲下看了看,脸色蓦然变了。
是他的一个同门。他仔细回想着,隐隐约约记起柳家灭门几天前,院里的确有个师兄说要出门游玩几日,这才幸免于难。未曾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现在还是栽在了陈啸手上。
其实,这人被捉来,还真的只是个巧合。
昨天傍晚,照例有两个惊鸿山的小吏在山脚下巡逻。孰料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忽然磕磕绊绊地撞过来,恰巧摔在一个小吏身上。“哎哟,干什么呢?这里不准通行,一边去。”那小吏也不想发火,便没好气地斥了几句。“我就要从这走……这一带哪处山水我没赏过,就差这儿了……”那人说着就要强行往山上跑。“哎哎哎,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你们算什么东西……我家里人和官府熟得很……都给我当心点……”那人打着酒嗝,看来醉得不轻。
两个小吏立刻对他的身份感了兴趣。全城上下还没几个人敢在陈王面前提官府的,看来这人来头还真不小,就是太口无遮拦,算他是自作自受好了。
“你是哪家的人?”一个小吏尽量放缓语气,试探着问。“这都不知道,蠢材!柳家,柳家知道吗?你到处去问问,就算在京城,又有几个不认得我们家的人!”两人面面相觑,立刻心领神会。柳家被灭门的消息本就全城皆知,更何况他俩还是隶属于凶手麾下的。这两天经常听到有人谈论这件事,无非也就是些诸如“死相好惨,满院子都是血”“没发现那个捡来的小孩的尸体”“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样的话。这人如此理直气壮,怕是还不知道就在他逍遥的这几天中,家里的人已经死了个干净。
见小吏不语,那人又道:“怎么?想起来了没?我们家人跟官府……那可都熟得很!小心我叫人……把你们老家给端……端了!”本来他们并没有让他去死的打算,毕竟柳家仅剩一人,无依无靠,也不会有力挽狂澜的可能。报仇?找谁报去?可这人说话实在惹人生气,大概是平时在家里骄纵惯了,像个幼稚懵懂的幼童,认为别人都要处处迁就着自己罢。再者,一口一个官府的,看来这人也是难缠过分。两个小吏交换了个眼色,立刻心领神会。
正巧今天陈王带回来的那个小子也是柳家的,把这人带上山去,说不定能有用呢。要是陈王不允,再杀了也不迟。反正横竖都是死,就当是这人咎由自取吧。不过强行把他绑去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编个谎话让他从命了。
他们并不知道莫遥的身世背景,当然也搞不清楚这其中的纠葛,只是单纯地这样想着,便说道:“行吧,不过你看天这么黑了,我俩又熟悉路,不如就让咱们带你去?”“哼,那是当然了,快点吧。”依旧是趾高气扬的语气。两个小吏虽然生气,但想到陈王如果高兴了说不定还有赏的,便也充耳不闻了。
此时陈啸刚回房,还没坐下就听见一个小吏慌忙来报的声音,心里不免有几分烦躁。“陈王!我们逮上来一个人!”陈啸不语,只是冷冷地望着他。那小吏被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继续说:“他说……他说自己是柳家的人,听闻您……”“柳家?”陈啸不禁有了些许困惑,自己可是亲眼见证莫遥屠了柳家满门的,无人幸免,这人又是从哪来的?“对,他……他是这么说的!”“带过来我问问。”“是!”
小吏出门扑腾了好一会,那同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陈啸听着不由得皱眉。终于,小吏喘着气跑回来:“陈王,他好像有点不太配合……您能不能等到……”“请不过来就绑过来。”陈啸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但表面上依旧平淡沉稳,只是声音的寒意又加深了几分。终于,那人被强押着进了门,嘴里一直不停地咒骂着。陈啸居高临下地问:“你真是柳家的人?”“废话!老子从小到大在那里长大,还能是谁家的!”
陈啸带这些讽刺意味地笑道:“那你怕是还不知道,你家的人都已经死绝了。”“你家才死人了!谁敢动我娘亲他们,官府的人绝不会饶了他!”若不是屋里紧闭着门窗,这声音怕是整座惊鸿山的人都能听见。“呦,那还真是厉害,”陈啸走到他面前,“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莫遥的人呀?”
“莫遥?你是说那个天天给我们洗衣服的扫把星?就那没爹没娘的玩意,也配混进我们柳家?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呸!”那人毫不忌讳地肆意辱骂着。“这么说,你很讨厌他了?”这些话语陈啸听得真切,那孩子想必是在柳家受了不少委屈。“谁不讨厌他啊?我娘告诉我,他爹就是被他克死的!那个短命的小东西,不就是想攀我们柳家的高枝?笑死人了。”“这样啊,你也真是高贵。”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怒意,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来两个人,给他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天一早带到凌烟阁去。”
对于这个漏网之鱼,陈啸肯定是不会放过的,他不像自己的下属那样想得单纯。但不知为何,听着那些侮辱人的话语,明明不关自己的事,竟会不由得怒从心起。他不擅长与人逞一时口舌之快,只能用最直白简明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的过错。
去死吧。
他抬眼望着西方的天际,若有所思,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殒在远山的那边。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