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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流星再次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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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家福寿店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夜晚的时候,不得上下串楼,这条规定是在我来之后七爷定下的,很显然是针对我的,不过七点也在受约束的范围之内。我们曾经当面问过他老人家原因,他当场就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小孩子晚上瞎跑之后就被怪兽抓取吃掉了的故事……当时的我居然信以为真了,还被吓了好久,可随着我们的年龄不断的增长,这个故事就有点站不住脚了。
老太太事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都处于发烧的状态,七点一直陪着我,而七爷则把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抽烟上,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思考的状态,无时无刻。
小平头是在一周之后走的,在这期间,他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以对我表达愧疚的理由送了我好多五花八门的东西,有些东西都是我以前非常想要的,可那时段的我不一样,我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还清楚的记得小平头走的那天,他和七爷站在那棵泡桐树下谈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直到把一向不苟言笑的七爷都说得哈哈大笑之后才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停叨唠着‘太好了太好了’之类的话。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七爷唯一的一次那样的开怀大笑,那满脸洋溢的欢乐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那是一种缠绕他多年的心结一朝得解的释怀。
就在小平头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老太太居然转过头来对着我咧嘴一笑,黑洞洞的口腔仿佛是一个窟窿一样,这无疑使我心中的阴影面积无限扩大。
我满心的以为那个老太太会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为恐怖的存在,可是后来才发现我太天真了,残酷的现实让我明白了永远没有最恐怖,只有更恐怖。
就在小平头离开的当天晚上,我和七点正准备睡觉的时候,七爷推门进来对我们说:“先别睡了,今晚帮大大做点事。”
就在这个晚上,我们终于明白了七爷每天晚上在干什么了,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让我们晚上串楼了。
当我走下二楼的时候,我不由得有些眼晕,因为此时一楼的店铺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但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我说出来的表情,在房间的正中间,还点燃着一个巨大的火盆。
我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我认识的,就问七爷:“大大,他们都是谁啊?”
我刚说完七点就掰过我的脸,拿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说:“不烧了啊,怎么还说胡话,这里哪有人啊?”
我脸刷地就白了,然后迅速的转过身,微微发抖,不敢再看他们。
七爷砸吧了一口烟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将我的身子又慢慢掰了回去重新面对着他们,然后指着他们对我说:“小宝啊,你看得见他们对么?”见我点点头就继续说,“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刘奶奶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刘奶奶?我当然记得。
刘奶奶是后湾村里的一个居民,但她有些特别。
人生四大悲剧莫过于早年丧母,青年丧父,中年丧偶,晚年丧子,而刘奶奶,她的一生完整的诠释了这四大悲剧,在经历了这一系列惨剧之后,刘奶奶终于是无法再承受老天的捉弄,一夜华发,且精神变得有些恍惚,整日里口中总是碎碎念着一些别人听不明白的言语。
七爷说,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害怕故去的家人在阴间没有钱花,她固执地认为如果连她都死掉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能为他们供奉的人都没了,她用她的执念深深地打动了我。
在福寿店的二楼和三楼,都有一个阳台,人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可以看得很远很远,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和七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而刘奶奶就是我们所关注的对象之一。她每天都会在傍晚的时候从我们楼下经过,步履蹒跚地爬到后面的坟山为她故去的亲人烧纸祭拜,四年多以来,风雨无阻。
由于刘奶奶的精神情况非常不好,所以她经常会忘掉一些事情,比如只记得要去祭拜却忘记了拿祭拜用的东西……
我第一次认识刘奶奶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
那个傍晚,刘奶奶经过我家门口,就被七爷叫住了,然后让我将角落里的一个小袋子递给她,还让我以后每天都准备这样一袋东西放在墙角,如果看到她路过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就将袋子送给他。
“大大,她是谁?”
“村里的刘奶奶。”
“她去干嘛?”
“去给她家人寄钱。”
“寄钱?”
“嗯,寄我们这种钱。”七爷扬了扬手里的冥币,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为什么要她一个老人家去?”
七爷敲了敲我的脑袋:“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她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不她去谁去?”
望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我们的视线,我突然有了一些想法。
“大大……”
“嗯?”
“您说她寄出去的钱他们能收到吗?”
“……应该可以吧。”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刘奶奶去世了,谁给他们寄钱呢?”
七爷沉默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问我:“那小宝,你愿意代替她为他们继续寄钱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的正对着我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他眼里有一种叫做期盼的东西在闪闪发亮,我被他看得有些发虚,半响才呐呐地说:“可是,为什么是我呢?”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七爷眼里的那道光就消失了,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不再说话。
刺鼻的烟味一下将我呛回现实,烟雾后面七爷的脸有些模糊,他将头从后面探过我的肩头,和我一起平视着前方,问我:“呐,小宝,我现在想重新再问你一次,”我随着他的目光慢慢的掠过那些‘人’的面孔,“你愿意帮我继续为这些无家可归且没有后代奉养的孤魂野鬼寄钱吗?”
我望着眼前的这些‘人’,我突然明白了他们脸上的那种表情是什么,那是一种对无依无靠的恐慌和绝望的混合体,和刘奶奶的神情是多么的相似,这一刻,我感到我心中的害怕不是那么明显了,甚至还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期盼,一如七爷那时眼中的那道光,七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可是我依然听懂了他话的意思,他其实也害怕他以后也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吧?
“大大,我愿意!”
人生就像是一场流星雨,会有无数道光从你身边划过,抓不住就会消失不见,感谢老天让这道光再次从我的眼前划过。
当我的话一说出口,我明显地感觉到七爷和面前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七爷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快步走到柜台后面,对我说:“小宝,今晚你只负责看,可要看仔细了,以后大大不在了,可要落在你的肩上了哦……”然后他就大声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我们特有的语言,我听懂了,‘开张喽’。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七爷还从事着这样一份工作,或者从来没有想到世间还有这样一份工作,七爷告诉我,真要算起来这算是一门手艺,已经传承了几百年了,这一行每脉都是单传,主要从事祭祀冥币的存取,可以勉强算是一个阴间的银行,再顺便为那些无后的孤魂野鬼提供一些绵薄之力,那天晚上到来的全都是后一种,而他的服务对象不仅仅只是这一类‘人’。
那一晚我和七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将七爷递给我们的冥币一点点的放到火盆中点燃,这期间,七爷一直对面一个账本勾勾画画,偶尔还和那些‘人’说说笑笑,用的都是那种语言,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阴间特有的语言,他们把这种语言叫做‘宿’。
等到‘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原来以往七爷每晚都是这么度过的,难怪他不让我们串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