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巨] 海马之围 （利独）》Teria_vida

9、Chapter 2 欲即狱 4

　　4

　　艾伯特从来没有近距离摸到过死亡的脉搏，不可由理性控制的深切悲戚蚕食着他的意志，将他的血液结成冰。
　　“玛莎！”艾伯特竭力嘶吼出一个少女的名字，那是他早在参军前便已倾慕之人。这一刻，她的身驱被举得很高，惊惶得半个字也无法回应。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巨人要将自己吞下，直到湿润的空气喷在自己脸上，她才开始疯狂地拍打着攥住自己的大手。
　　艾伯特快要疯了。他用立体机动装置不断发射锚钩，但是每每借由腰后瓦斯的强劲推力、顺着绳索来到距离巨人皮肤仅几十厘米的地方，这个畜|生就会机敏地伸出另一只手向他袭去。有好几次还阻碍了绳索的收缩方向，使得半空中的艾伯特失去平衡，险些毫无防备地砸到地上。想要杀死巨人，非取下对方后颈上长一米，宽十厘米的肉块不可。因为其他的伤口无法致命，反而会被快速冒出的蒸汽掩盖，不一会便长出新的肉芽——简直就是巨蛇耶梦加得的化身，才能拥有这种无比邪|恶的再生能力！
　　而在最后一次放弃杀死巨人之前，艾伯特取得了极为不易的战果。也许是徒劳无功的营救策略刺痛着这个士兵的神经，令他意识到再多几秒，头顶上空的美好存在便再也无法用她轻柔的嗓音唤着他艾伯特的名字。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战栗，但决心将锚点直接定在巨人的脸颊上。这样的尝试曾在他训练兵时期被长官反复呵斥——这是送死的行为，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在巨人眼皮子底下逃脱。可此番境地下，他已经顾不上太多。他反而出奇地冷静，并笃信手上的刀刃是他即将凯旋的纪念品。
　　呼呼风声从艾伯特耳边掠过，巨人的双目紧紧地盯着他上升的路线，而那巨物的眼里既没有轻蔑也没有欲望，仅剩下空洞的死寂。果不其然，他马上被眼前的恐怖巨物抓住了一条腿，正好卡在手掌的虎口里，同时对方的大拇指几欲压下把他往手上碾。艾伯特马上将锚钩向巨人的肩胛骨射去，并按下刀柄上的另一个按钮，喷出的大量瓦斯使他连忙脱离，并给巨人献上一条腿。
　　完好的肢干被硬生生地撕裂，令得艾伯特的脸扭曲在一起，眼睛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接着用怒吼盖过自己的一切懦弱，如事先算好，趁着巨人盯着战利品发愣，再将锚点转移到巨人致命的后颈。由于转换得太突然，他的铁索差点卡死，所幸锚钩尚未脱落，足以支撑他挥起手中的两把一米长刀，踉踉跄跄地砍下一个狭长的大肉块。
　　巨人随之轰然倒下，漫长的战斗仿佛走向了终点。玛莎从变得松弛的手掌中钻出，双手撑在升起巨人蒸汽的地面上，跌坐在原地。她见证了艾伯特为自己差点英勇就义的壮举，双眼不由得噙着泪花。
　　她往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挂上劫后余生的笑容，朝着虚弱的艾伯特望去。可怜的士兵已经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大腿根不断涌出的鲜血将他的战衣浸透染红。现在，艾伯特忘却了痛苦，他觉得这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光荣的时刻：能拼尽全力保护住自己心爱的人，这对一个战场上的铁铸硬汉来说是一件多么欣慰的事！
　　玛莎有了冲过去亲吻他额头的冲动，她生怕艾伯特的精神会撑不下去，并祈祷两个人能一起逃出这个人间地狱。她在黏糊的地面上爬出几步，先前的坠落使得自己一时仍无法站起来奔跑。艾伯特将头别向她，注目这一安逸美好的过程。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凝固，或者说，能带他回到昨天那个红霞漫天的傍晚。他定会鼓起勇气向玛莎表明自己的心意，并将她拥入怀中。
　　因为，另一头高达十米的巨人正从位于艾伯特对面的建筑物阴影中走出。
　　艾伯特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那头巨人定是循着血的味道痴狂赶至，它迅速地用双手捧起玛莎。可怜的艾伯特啊，他现在一个指头都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巨人细细啃|咬，先是左胳膊，再是躯干，一句尖叫也没有听见。那玛莎的血就溅在自己的脸上。
　　可何止是这个角落，希干希纳区从十几个小时前便开始重复着相似的杀戮，没有画上过休止符。
　　半具骸骨从巨人嘴中掉落，其上还粘连着模|糊的血肉和玛莎昨晚穿着的淡紫色上衣。艾伯特感到胃里剧烈的翻涌，似是想要呕出灵魂。
　　他闭上眼，军人的意志已经被粉碎了。
　　然而，事故尚未了结——并不是在说艾伯特将被吞下肚的结局。
　　铁索划过的声响正在逼近，巨人感知到后颈上被扎上的锚钩，停止了嘴上的咀嚼，转过头，伸手向另一端抓取。
　　来人极快地撤回锚钩，并借由刚刚弧线上升的运动轨迹，移动到巨人脖子后更高的建筑物顶。
　　他灰蓝色的眼眸映着眼前的丑恶巨物，扫视完对方的背面肌肉，他将右手的长刀从正握迅速切至反握。再度射出锚钩的同时，他双脚蹬离瓦片，让身体回旋起来，背后的绿色斗篷上印着两半异色羽翼，在气流中扬开。此刻他化身为最老练的猎手，又像鸟儿一样舞在空中。最终，一击漂亮的刀斩，巨人的后颈处留下了一道整齐切口，眼前的庞然大物瘫软倒地。
　　黑发士兵操纵着立体机动装置，稳稳地停在巨人的头颅之上，几个呼吸间便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击杀，没有浪费一点多余的瓦斯。
　　“……调查……兵团的……士官长？……”艾伯特还没有从峰回路转中缓过神来。
　　利威尔瞥见了地上的骸骨和另一头快蒸发殆尽的五米级巨人。当然，还有艾伯特的半条腿和他砍钝的刀刃。
　　“这是命令，”利威尔转过身，注视着年轻士兵的双眼，用不容拒绝的口气厉声道，“活下去！”
　　艾伯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玫瑰印记，那是象征守护的驻屯兵团之徽章。他的眼角终于滑下了两滴泪。
　　利威尔再次移动到屋顶，掏出特质枪管，朝空中发射一枚信号弹。
　　特别作战班的成员发现后接连赶至，将右手握成拳置于左胸前行礼。他们是擅长猎杀巨人的调查兵团中最为优秀的士兵，经由士官长亲自挑选。
　　“佩特拉，将地上的这个兵带到城墙上。奥路欧、根塔，你们先去向驻屯兵团的兵传达：‘现场先由调查兵团指挥，保全民众的同时把巨人往城墙边上引，辅以榴弹消灭’。艾鲁多，随我前去查看城门的破坏情况。清楚没？”
　　“遵命！”四人齐声回道。于是士兵们驱动瓦斯，各自散开，属于调查兵团的标志——自由之翼，飘扬在每个人的背后。

　　越过一栋栋瓦房后，利威尔率先来到希干希纳区的南门口。每每另一侧才是巨人的屠宰场，可如今城墙内侧亦然如此。攻破大门的那一霎，全部的虚伪和平自然灰飞烟灭。
　　在城门里侧的20米半径内有两道战壕，利用其纵深能一定程度上抵御巨人的前进步伐。虽说只是缓兵之计，有些个头高的甚至可以从中轻易爬出，但是怎么现在就任由巨人从连接出口的桥梁堂而皇之地踏入？
　　“嘁，站岗的士兵是被吓尿了裤子吗？”利威尔随即往身后喊道，“艾鲁多，把这桥给毁掉！”
　　“是！”
　　被破坏的城门有着一个十几米高的大洞，正是这场灾难的元凶。利威尔从其正面掠过，随后悬在左侧的墙壁上。他低头注视着从边缘溢出的黑色凝固物。上午，飞鸽传信说城门是由巨人攻破，但它们的个头顶多够着大洞的五分之四，也绝无可能让里面的切口这般平滑，而地上甚至都没有多少碎石块。
　　总感觉哪里很奇怪，利威尔不免皱了皱眉。
　　埃尔文从远处滑翔至利威尔头顶上方的城墙平台，他向下喊道：“利威尔！”
　　“终于来了。”利威尔跟着登上城墙顶。
　　“还好只是瓮城的门被炸，如果内门也被破坏，玛利亚墙便形同虚设，人类得损失三成人口和土地。”
　　“不像是爆炸。谁又能保证接下来那头不会失守？”
　　埃尔文抬头眺望远方的落日，“再过一小时就入夜了，没有日光，巨人也无法行动。但无论如何，这座城得暂时放弃，一晚内大洞不可能堵上。”
　　“嗯。”两人简短的谈话间，下方刚巧传来了巨大的爆破声，士兵艾鲁多的任务已经完成。
　　“埃尔文，搞不清楚的事之后再说吧。”
　　“等一下，”埃尔文叫住准备离开的利威尔，欲言又止，“……巨人停止行动后你先尽快配合韩吉围猎。”
　　“好。”
　　兴许是沿着水路……翁城的人数不算多，从上报的户口中比较容易查出线索，埃尔文思忖着。
　　十多个小时可不好熬。利威尔心下了然，战场上士兵的体能已濒临极限。更别提平时未有实战经验的驻屯兵团，其中的许多人都不幸沦为巨人的口中食。只恨破墙的日子定是遭了算计，事发时指挥官们都身在王都。即便路过各个驿站换了几匹好马，利威尔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只能在十一个小时后匆匆赶至前线。
　　利威尔待清理完城门附近的巨人后，优先往人数最多的城区中心移动。不一会儿，他注意到前方的一处乱斗，便瞄准其中一头十米级的巨人，急速推进，切下它正要运动的右肩肌肉。紧接着将锚钩射向地面，一个俯身回避掉从左侧横冲过来的血盆大口。他再往斜前方转变方向，并将刀刃脱柄用力甩出，砍伤了另一头四米级巨人的腿。调查兵团士官长的一连串动作，着实为几名进攻拖泥带水的新兵上了一课。
　　这个飘扬着异色羽翼的身影继续在屋顶滑翔，一路上铁索滑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仅从姿态看，谁也料想不到悬在其上的利威尔是在砍杀巨人。他会用双刀凌厉地切入对方的后颈，再借用控制带的巧劲，牵扯着身体回旋而出。一块又一块切口整齐的肉团从他眼前落下，简直就像魔鬼在盛摆他的一桌宴席。他重复着这样的表演无数次、上百次，多到连夜半的梦中也常常浮现这番情景。可是，这些蒸发的庞然大物仅仅只是芸芸之一，会有更多、更骇人、更遭恨的后继者，将人类的羽翼给折落而下，染上鲜红。
　　他此刻所裹挟的艺术感，不是源于他好战的心性，仅仅只是源自他个人并非情愿的强大体魄。他屡屡怀疑自己为此而生——为了守护，挥霍着自己的才能和心气。然而，他一直以来所知晓的是，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只蝼蚁。无论自己付出多少，身边的战友终究会离他而去，好似现在位于他下方的街道上，缀着成片辨认不清脸孔的死尸。这个战场，没有俘虏，没有叛徒，甚至没有逃兵。
　　而方才，埃尔文未下达的吩咐，他大致也能猜到。
　　——不就是尽地主之谊，迎接从墙外远道而来的客人么。

　　属于安全地带的城墙另一侧，一名金发女子倚着栏杆，指间夹着半截未熄的烟头。她远远地看着内门附近来往的船只，人群像沙丁鱼入罐般挤上一艘艘狭窄的摆渡船。不少人生怕巨人忽然而至，宁愿不顾执法人员的阻挠，开船后还往甲板上跳。这可不直挺挺地落水了吗？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存在，黄泉彼岸向他们一招手，便丑态百出。她一边静默地观望，一边从口中轻轻吐出几缕烟。
　　“再等等我。”她对着无人的方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