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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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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阁内,眉目如画的伶人轻声吟唱,男女未辨的嗓音,细腰柳眉宛如水中青莲。
一曲尽,众人皆赞,伶人敛目谢客,走过前排时,却被人一把揽住。
“叫什么名字?”华服女子语出轻佻。
“浮萍。”伶人微拒,却无奈羸弱,终无法脱出女子怀抱。
“小美人,姐姐看上你了!以后就到相府上去唱吧!”
这话一出,众人不禁骚动,有看笑话的,有心下怜惜这伶人的,但都因为“相府”这二字,不敢多言。
话说女阙三家,燕府,莫府,程府,为女阙国三大显赫家族,燕门虎将,莫府权贵,程府国戚,其中燕氏为武官之首,莫氏为文官之首,程氏为皇亲国戚,三家互相权衡,共辅杨氏江山。
这三家虽表面势力相当,但若干年下来,燕氏多有战死沙场,早已逐渐没落,如今单靠平川将军燕墨一人独撑大局。而程氏,虽贵为皇亲国戚,但外戚干政名不正言不顺,诸多避讳也导致其声势远不及其他两家。而莫氏一族这些年来则逐渐养精蓄锐,
初为帝师,后为丞相,如今已是名声遍天下,朝中多门生,大有一手独揽大权之势。
看这华服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就能如此嚣张跋扈,也就知道如今的莫氏有多么不可一世。
“能被女客看上,也是浮萍的福分。”伶人浅笑,盈盈若玉,“只不过一叶漂萍,也有本心,浮萍曾许过一字谜,若谁能猜出,便甘愿床前塌下,一生侍奉,不知姐姐能否猜出浮萍的字谜?”
“字谜?”华服女子一听,眉头顿拧,但碍于面子上还是点头说道,“好啊,你就说说看。”
伶人轻轻从女子怀中脱出,走到众人前,柔声说道,“浮萍的字谜是:萍为无根逐水流,猜一字。”
华服女子沉默半晌,抬首说道,“无根则无草,逐水则无水,可为“平”字?
“非也。”伶人浅笑。
“那为草字?”
华服女子又问,而伶人只是轻轻摇头。
一连二次都猜不准,华服女子顿时心生怨恨,心想不过就是个伶人,竟敢当众下了她的面子,这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火气上来她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猛地一摔!
咔嚓,上等的青花瓷碎成片片,清澄的茶水流了一地。
众人都在这一摔中,变了颜色,心下都觉得这伶人今日定会凶多吉少。
“不就是一个字谜么,范得着生这么大的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众人望去,见是一个绿衣女子,清眉朗目,飘逸中又带些英姿勃发之气。
“哦?难道你能猜得出!?”华服女子见有人出来说话,心中顿时不悦,但见这女子相貌不凡,一时间不知对方底细,也就压抑了几分怒气沉声说道。
“惭愧,惭愧...我也猜不出。”绿衣女子摇头轻笑,“不过我边上的这位朋友,倒是猜出来了。”
她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望向那女子身旁那位相貌惊人..或者说是相貌怪异的女子。眼如杏核,丰臀□□,打眼望去,真有些骇人。
“哎?这不是余娇娇么...”顿时,便有人认出了这名相貌怪异的女子。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人长的丑了也竟能出名。
余娇娇见众人望向她,顿时一缩脑,有些畏惧的向后靠靠。可就再她向后挪时,就被身后的一位锦衣女子猛地推了一把,怒道,“缩什么缩!”
那华服女子见是这么一个丑女,顿时面带轻蔑的笑了起来,“我当是个什么人,原来是这么个东西!你能猜出来?那你就说说这谜底是个什么字?”
“我是人,不是东西..”余娇娇轻声道,却没想到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众人一阵哄笑,连那华服女子也笑的喷出茶来。
见众人都嗤笑不停,余娇娇嘟起嘴,小声说道,“我猜...我猜他说的,是个[芜]字..”
“芜?不是个丑字吗?!”华服女子又笑,一脸的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众位客官莫笑,浮萍的谜底,正是这位女客猜的[芜]字。”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伶人,听完余娇娇的话后,突然高声说道。
一时间,众人皆楞,竟不敢相信,这个丑陋不堪的女子倒真猜出了伶人的谜底。
“既然这位女客猜对了,伶人也必定谨守承诺,愿为仆为奴,终身侍奉。”伶人说完,走到余娇娇面前就是一拜。
“等等-----”眼见煮熟的鸭子马上就要飞了,那华服女子不禁出声阻止,“你说她猜的对就对!?”
“怎么?难道你说的就对?”一旁浅笑的绿衣女子插了句,“俗话说,愿赌服输,君子行径,撒泼耍赖,小人嘴脸...错了就是错了,何必纠缠不停?”
“好大的胆!竟敢如此嘲讽我!”华服女子勃然大怒,“你知道我是谁!?”
“听说莫老府上的二孙女莫庚,跟尊下倒是一般年纪,莫非你就是那莫庚?”绿衣女子依然笑的云淡风气,似乎对华服女子颇不以为意。
“不错!我就是莫庚。”
这华服女子,正是当朝丞相莫相如的二孙女莫庚,平时素爱寻欢作乐,又极爱男色,只是碍于莫母严厉,不敢过多放纵,今回好不容易出来逍遥一回,却没想碰上这么一个胆大包天,敢跟她对着干的女子。
“久仰久仰,我正好也在家中排行第二,跟尊下倒有些缘分..”绿衣女子笑意更浓,只不过那眼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气。
“你是...?”
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见这绿衣女子在得知她身份后,依然面不改色,甚至有些不以为意的模样,莫庚不禁脸色微沉,心中疑惑,虽说她一向骄纵惯了,可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
“燕家二君,燕离珀。”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都齐齐看向那绿衣女子,这就是那燕二君?都说此人深居浅出,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现...
华服女子也是一脸惊愕,心中却暗道不好。
这绿衣女子正是燕离珀,今日她本和尹伊兆,余娇娇三人一同出游,听说喜乐班子的伶人曲唱得好,才来凑个乐子,却没想到撞上了莫府的莫庚在这里闹事。
“算起来,你也该叫我声姨,”绿衣女子,也就是燕离珀看着莫庚笑道,“去年在莫老府上碰见你一回,那时你还叫了我声二姨,怎的今回就忘了?”
“燕..二姨。”莫庚脸色一僵,心里恨道怎么碰上她!怪不得刚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早该就想到能和她莫家平起平坐的也就是那两家了。
“好。”燕离珀笑了笑,端起杯茶就喝了口,似乎很在受用。
“莫庚愚昧,刚才冲撞了燕二姨...还望燕二..姨见谅。”嘴里吐出的二姨,让莫庚说不出的别扭难堪,但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燕氏手握兵权,就连当今杨帝都忌惮几分,况且今回她又失言在先,若是此事被燕离珀揪住作难,还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来,所以当下也只得按捺着说好话。
“行了,谅你还年少无知的,今回的事我也就不计较了。”
虽说论年龄,倒是莫庚比燕离珀还长几岁,但论起辈分,莫庚就要叫她声姨。但年少无知这句话从年纪比莫庚还小几岁的燕离珀嘴中说出,听起来说不出的讽刺好笑。
当然,莫庚听了也是脸上白一阵,青一阵。
不过她也只能苦水往肚里咽,莫家家训,君子报仇,十分不晚,总有一天..莫庚心里恨恨道..总有一天要你燕家好看...
“哈哈哈哈.....”出了凤喜阁,几个人就一起大笑。
“离珀!你那..小侄女的脸黑的跟猪肝一样,可真乐死我了!”锦衣女子,也就是刚才推了一把余娇娇的人,朗声笑道。
“你倒是高兴了,可我却犯了小人。”燕离珀耸耸肩。
“不就是莫家的小犊子吗!有我尹伊兆在,谁敢给你找你麻烦,就是跟我对着干!”锦衣女子,也就是燕离珀的好友,尹伊兆挥了挥拳头。
看着好友,燕离珀笑笑,被老娘关了这么久,也难得给放出来了...其实刚才的事她也并非就想插手,但见尹伊兆忍不住又想惹事,才出口替那伶人说了话,以她燕家身份对上莫家倒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被莫庚记恨记恨..但伊兆不一样,毕竟早晚她要在朝中为官..怎么可去惹那百官之首。
“哎...你莫要跟着我了...”
就在她二人嬉笑的同时,听见身后的余娇娇叹了口气。
“你猜对了字谜,人家就以身相许了,不跟着你跟谁?”燕离珀看看跟在余娇娇身旁的伶人说道。
其实这事她们几个也并未当真,不过那伶人似乎认定了般,竟收拾了随身物品跟了出来。
“我...我已有了铃兰,怎可再要他..”余娇娇一脸通红,低声说道。
“你都娶了十二房了,还差这一个?”尹伊兆哼了一声,她实在烦这个凡事唯唯诺诺,跟屁虫一样的丑女子,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燕离珀在她们出游作乐的时候,老带上这家伙。
“..不..不行...”心里一急,余娇娇就有些口齿不清,但那神情却是十分坚定。
“离珀,我看她不要就给你吧!”尹伊兆突然嘿嘿一笑。
“他又不是个物品,岂能送来送去?况且,我也没猜出那字谜。”燕离珀看了那伶人一眼,见他神色倒也无常,心想这男子倒也心宽,不计较些言语小事。
“你把他要回去,好气气那个蔚岚笙啊!”白了一眼,尹伊兆说道,“你就是才娶了一个,才会由得蔚岚笙不把你当回事,管来管去的,现在哪还有个男人样,简直就是个悍夫!”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燕离珀颇认真的点了点头,“等他真不把我放在心上的时候,我就弄回几个去...不过现在,还用不着。”
一听这话,尹伊兆愣了下,总觉得燕离珀这话,听起来有些那么不对味,她的好友不是对蔚岚笙一向看不顺眼,十分不耐的吗,怎么今回感觉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那么....
正在她疑惑间,却听见一直沉默的伶人柔声说了句,“各位女君,浮萍不求女君收留,若女君不需浮萍服侍....浮萍自己离去便是了。”
“你要回去那喜乐班子?”
燕离珀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伶人浮萍。
月光下,他那极其秀丽柔美的面容上,透出些坚韧的神情,一双如水的眼眸没半点扭捏之姿,嘴角溢笑说不出的柔情蜜意...这人不只生的精致,神情也好,不卑不亢,又柔中带刚,让人瞧了就让禁不住生出些好感。
“浮萍多年来,也攒下了些财资,以后想做些小营生,那喜乐班子是不想回去了..”
听他款款道来,倒像是早早就想好了,怕的是早就等着个机会,想要从那戏班子脱身。
“这样也好...”燕离珀略一沉吟,说道,“你若暂时没有住处,可去投那华歆堂,那里的华大夫是我老友,到时候,只管说出我的名字便得了。”
“多谢二君。”
浮萍盈盈一拜,又对着尹伊兆和余娇娇拜了拜,便离去了。
“华歆堂?那个木头大夫?”尹伊兆拧着眉头问道。
“正是。”燕离珀笑笑,“你别忘了,人家华大夫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你竟打得是这个主意...”尹伊兆神情有些古怪的说了句。
“缘分天注定,最后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燕离珀笑笑,就拉着二人转入了一旁的柳花巷。
夜深风冷,月过半空。
撇下喝道烂醉还死拉着她不放的尹伊兆,燕离珀从柳花巷里走了出来。
原本只想点到为止的喝上几杯,可没想到尹伊兆和余娇娇两人分明是一副借酒消愁的模样,弄得她也不好不陪,可这一陪,就上了好几坛...
刚踏出一步,头就有些眩晕,强打精神看去,门口依稀有个马车的影子,但在眼里已经晃成了三个叠着,模糊不清...
隐约中,有人扶了她一把,等上了马车,燕离珀就斜倒在靠垫上,吐出一句,“燕府....”后,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副画,还有那淡淡香味...画中男子,依然像映在山间的晨雾中..可却有些不同..是哪里不一样,她想着,手指不觉伸出去想触碰下,竟看到那画中人,嘴角抿起了一丝笑意...
渐渐的,那画中人站了起来,竟直直的向她走来...那如山的眉黛,缥缈的眼波逐渐清晰起来,直到她触手可及..
“竟会..这么美...”
她叹息着,不敢相信的去触摸那人的眉、眼角、指尖划过那人的脸颊..勾勒着他每一寸的轮廓..
曾想过很多次,那人会是何等的风姿,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颠倒众生,竟比那落水之神还要美上三分...
[你终于来了...]
她看着那男子张口,唇瓣间声如珠玉。
“我?”她疑惑着,张口想问却被男子轻轻的用指尖堵住...唇上,是冰凉的触觉...
男子微微一笑,就俯下身来,瀑布般的长发垂在她的面颊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又扑鼻而来...原来,这是他发间的香气...
是梦吗?
有些困惑,她看着那男子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那男子开始宽衣解带....
如玉般的身躯就在她面前展开,她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一副躯体,从没觉得心里会这般的混乱,男子的修长手臂缠上了她,扯开她的领口...而她只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怎么在梦里也会这么累...浓郁的香味中她的意识逐渐迷离..这么想着就猛地感觉浑身一凉,下意识的,她抱住了贴上来的男子身躯...肌肤相触的感觉如此美好,仿佛被吸住般让人放开不手...霎那间她忘了一切,只在昏昏沉沉中与画中的男子缠绵不休...
半睁着眼,燕离珀躺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些不敢相信。
虚掩的窗中透出刺眼的阳光,提醒着她此时已经大白天..而且说不定就已是过午...
这是哪里?
她看着陌生的四周,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房间,一副藤木桌椅,长长的白色窗纱,墙上一副水墨画,然后就是她躺的这张大床...
一张床居然就占了屋子中三分之二的空间...摇摇还有昏昏沉沉的头,燕离珀干脆放弃起身,继续倒在床上发呆...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
那么清晰的触觉,还有那无休止的缠绵,曾让她在醒过来的瞬间,以为那是真真切切的事..但,她摸着自己完好的衣物...怎么还会穿戴的这么整齐,衣扣系的板板正正,腰间的配饰和挂环都在,甚至靴子也是完好的穿在脚上..
虽说浑身倦怠,但也不一定就是做了那事...现在她的感觉更像宿醉后的无力...
难道是做了个春梦?可为什么一觉醒来,梦里的景象还会那么清晰...那男子的一颦一笑,就连肌肤相触感觉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那男子,她有瞬间的呆楞..竟然是那么美妙的一个人,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看许多...尤其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吸人心魄....
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又回想起那冰凉柔润的触觉..不禁脸微微的红了红...
一个侧身,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却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竟是那画中男子身上的香气..
她睁开眼,看着枕头边,有些凌乱像有人枕过,连丝被也乱成一团..
莫非,昨夜的不是梦?陌生的地方,似梦非梦的境遇,让人越发觉得疑惑...
这么一想,她也就不顾困倦的直起身来,微皱着眉,站起来走了出去。
推开门,是一个小院,连着小院的,是一条蜿蜒的小径...燕离珀顺着小径往前走,直到来到一座民宅前。她只一推,那虚掩的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同时,猛一阵穿堂风就扑面而来...
风过后,她微微睁开眼,空荡荡的房间,陈旧的桌椅,破了边的卧榻...突然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人:沈朱丹!对了,这里不正是沈朱丹的画室吗?
那次随沈朱丹来时,她还曾在那卧榻上眯了一会。
燕离珀看着四周,发觉比她上次来时更显得空荡荡了,而且..看起来好久都没人来过的样子..沈朱丹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的那些悬在绳子上的画也都不见了,只余了一间空屋...
微皱着眉,她走到桌边,捻起一抹灰尘的同时也看到压在砚台下的一个纸包。
整整齐齐的叠成方形,包的很精致。一层层的翻开后,在最里面发现一张画。
看到画的瞬间她不禁一惊。
紫衣..褐发...一双美目勾魂摄魄....
这画是当初她问沈朱丹讨要而被拒绝的那副,而画中的男子则正是她昨夜梦中缠绵不休的枕边人....
朦胧中燕离珀感觉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可随之又有些更乱的东西从脑海中涌了出来,她只觉得思绪杂乱,头开始隐隐发疼,似乎要阻止她去细想...
最后,在浑身的不适中燕离珀拿起那幅画,步伐不稳的离开了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