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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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第三次遇见青森和子，是恰好他在侦探社没逃班的一天。
和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时，他正被国木田逼着写“苍之王”后续事件的报告书。小姑娘穿着素净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见到他倒是不怎么意外，只羞涩地笑了一下。但看到来抓他去写报告的国木田时却吓一跳：“国木田老师？”
“哈？你这孩子怎么在这里？”国木田也吃惊不小，“遇到麻烦事了吗？”
太宰瞅瞅左边，又瞅瞅右边，露出暧昧的笑容：“哦呀哦呀？”
和子刚转来时曾到国木田所在的数学辅导机构补习数学——因为她原来的学校与横滨的课程进度并不相同，学起来有些吃力。不过补习了三个月后国木田觉得这孩子自学也完全没有问题，和子也更乐意自己探索，于是就从那家培训机构退出了。这是那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和子完全不知道国木田是个异能者，对于他在武装侦探社工作一事自然也无从知晓。
对这个计划执行力高超的老师，同时是优秀的理想主义者，和子其实心中颇有好感。但她还没来得及和国木田多加解释，就被秘书绮罗子叫住了：“是青森桑吗？”
“嗯！”和子局促地用手指卷了卷耳旁的头发，“那个，请问福泽社长……”
“在等你呢。”绮罗子笑着指了指最靠里的那扇门，“不用敲门了，直接进去就可以。”
和子道了声谢，转头对上国木田困惑的眼神和太宰治上挑的眼角，只来得及匆匆鞠上一躬就小跑着跑到社长室去了。
“绮罗子酱，那孩子来找社长做什么呀？”太宰用甜腻的语气惹得国木田一阵恶寒。
“阿拉，太宰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吗？”春野笑嘻嘻地回嘴，“不如等你把报告写完，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哎——绮罗子怎么学得和国木田君一样古板——”
“快给我去干活！”虽然一样很好奇那孩子来找社长做什么，不过让太宰那条大懒虫工作才是当务之急——而且正是手账上记载的“应当之所为”。
等到和子从社长室里出来时，国木田和太宰都不见踪影了。太宰被国木田催着赶完了报告后，据说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两个人得亲自去异能特务科提交文件——虽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太宰会在路上直接翘班失踪——绮罗子笑眯眯地补充。倒是乱步咬着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来来回回打量了和子好几遍，教小姑娘动也不敢动，连招呼都忘了打。最后还是被与谢野单手提溜起来放到门口，才算解了围。
正当她要离开时，乱步突然问道：“那位还好吧？”
和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的，浅野老师最近很好。”
乱步小孩子脾气似的哼了一声。
那是和子第一次与武装侦探社的全员见面。彼时谷崎兄妹还没有加入，贤治也正在乡下驯服着自己那些牛儿，敦还在孤儿院忍受着拳打脚踢的生活。后来太宰听说了和子第一次进入侦探社大门的契机，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当时的情况算得上尴尬非常。因为父母最近都挺忙，和子不愿他们跑很远来参加自己的家长会。可这也是她高中生活的第一次家长会，必须要有监护人出席。无奈之下她只好向夏目漱石求救，后者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方便露面，最后告诉她有个人选很合适。
——武装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
和子听到的时候内心都被炸开了花，表示自己的老师简直是在开玩笑，怎么能让身份这么重要的人抽出宝贵时间给一个普通女高中生开一个破家长会？
夏目听罢，不服气地揪出盲点：“那我的身份不重要？”
和子暗自吐槽，老师您又没个一官半职，表面上就是个东京大学英文系的做客教授。
不过就诸多选择来看，福泽谕吉显然是最适合的那个。甚至在开完家长会，和子拘束地和他一同走出校门，多次感谢时，他还平静地关心了她转学之后的生活怎么样。小姑娘露出再明显不过的震惊和受宠若惊，说自己平时很得同学照顾，还加入了一个半社团性质的阅读小组，算是满足了她在国文课上多余的文学爱好。福泽谕吉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在某些方面挺像乱步，就多问了几句，包括那个阅读小组的名字。
“白夜。白夜阅读小组。”和子想了一下才回答出来，“名字是小组长定的，叫雪……啊记不得了。”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脸。
福泽谕吉颔首不语。
自那以后，和子渐渐地跟武装侦探社的人熟悉了起来，她对人不做掩饰，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真性情很讨社员喜欢。偶尔在外面会碰到出任务的国木田，更多的时候能在河流里或者小树林里看到一心求死的太宰。如果投水的话就会在河边大声喊着太宰的名字，用螃蟹和咖喱饭诱惑他上岸，如果是上吊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就会先把他救下来，再随便唠叨两句。
“和子为什么想救我呢？明知道这样反而会被我怪罪。”有次上吊被唠叨下来后，太宰坐在自己刚刚挂绳子的树杈上，凝视不远处日落后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
和子想了想：“觉得有点可惜。太宰先生是很好很好的人，应该见许多许多美丽的风景，横滨的，东京的，京都的，英国的，欧洲的……世界有太多太多的惊喜了，每天想一件事就可以让人满怀希望地活下去了。”
16岁的少女很多想法还很青涩，说出的话也没什么深沉或新意的地方。
太宰低下头盯着挂着夜色的草地，轻笑一声：“很好很好的……人啊。”
还有一次，和子去社员宿舍找太宰还之前借的悬疑小说，见识到了他试图用大量酒精自杀结果喝醉的场景：向来让国木田头痛不已，上蹿下跳的太宰治，就那样乖觉地趴在桌子上，偶尔皱眉忍着胃疼，通红的脸竟透着点孩子般的纯洁。
和子去药店买了药，看着他老老实实吃下后，也像他似的趴在桌子上，下颌垫在胳膊上，问出了一个她困惑已久的问题：“太宰先生，你希望你自杀的时候有人来救你吗？”
太宰听到这话，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少女认真地盯着他，深棕色的瞳孔映照着灯光，涌动着漂亮清澈的色泽。
※
和子最终还是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晚上太宰直到在桌子上睡着，都闭口不言。和子不知道是因为他精神恍惚，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回答。但是太宰醒来之后连醉酒中间的事都忘得一清二楚了，和子也就没再追问——她向来不是主动出击的类型。那天晚上问出那个问题都是借着太宰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意。
而她惊心动魄的转学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转学一个月后的那个周四，和子在Line里收到了阅读小组讨论会的通知。
说起这个阅读小组。当时和子刚刚转学过来，班长例行公事来关照她有没有什么想加入的社团，她就有点举棋不定。初中时因为喜欢追番又多少写过同人文的缘故，她曾加入动漫社。但是大家的兴趣显然更多的在COSPLAY、宅舞等新鲜事情上，像她那样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的参与者本来就少，又都是一堆情窦初开、想入非非、荷尔蒙四散的少女，每天都在全神贯注描绘着禁忌之爱的画面。这让对此没什么热情的和子十分烦恼。
“有没有什么和文学有关的，小一点的社团呢？”和子这样问。
班长一时也犯了难，她是跳街舞的，对这些也不太了解。不过这时恰巧路过的一个人救了她。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阅读小组？”抱着几本不知名小说的少女邀请道，“不算社团哦。没有在社团管理会那里注册过。但是有指导老师，现在一共有五个人。”
和子听到这里有点心动：“那平时活动都做些什么呢？”
“一起读读书，会定期安排文学分析的讨论。”似乎察觉到和子的紧张，少女主动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也都是随意发表各自的看法罢了。学术性不高。”
“多谢！我会考虑的！”和子掏出手机，口齿磕绊地问，“那个……能不能加一下你的Line？”
少女温温柔柔地笑了，屈起无名指将垂落的黑发别到耳后去，显得格外优雅。和子从没见过这样散发着贵族少女气质的女孩。这样教养优秀的少女，应该去上那种全是家族继承人聚集的私立高中才对。
这样想着，和子看到了对方好友申请里体贴地发过来的全名备注：
唐泽雪穗。
——“所以她是那个阅读小组的创始人？”
太宰听到这里，闲适地搅拌了一下玻璃杯里的冰块，上面点缀的薄荷叶浮沉。
和子在街上恰巧看到坐在橱窗旁的太宰与国木田，两人看上去一副刚解决委托的样子，于是她兴高采烈地加入了他们。
“不算是。”和子想了一下，回答道，“雪穗桑是我的同班同学，据说这个小组是高三学长组建的，但是已经毕业了。所以就交给了雪穗桑管理，原来这个小组也没有名字，是后来雪穗桑说不如就叫‘白夜’好了。”
太宰似乎陷入了沉思，只是“嗯”了一声。和子又兴冲冲地多说了几句小组的情况。
正如唐泽所说，小组的参与者不算指导老师现在一共有六人。指导老师岛田是高中部那边的语文老师，据说家里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所以眼睛是特殊的灰绿色。脸部轮廓偶尔能看出与东方不同的锋利，尤其是下颌。他时常低敛眼眸，除了与课程相关的东西，几乎从不说自己的事情。大家暗地里都偷偷说他是行走的精致冷气制造机。
但好看的人谁不喜欢呢。起码自封“外貌协会副会长”的和子见到岛田的第一眼就惊艳了，以至于她同阳子低声玩笑说“这么帅气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同小组的佐仓阳子和她同一年级。如果要和子来形容，那她就是骄傲的暹罗猫。巧合的是，两个人自从坐在一起刷网站的时候就对彼此打量一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是的，他们在同一个领域。虽然磕的CP大不相同，但不妨碍他们交换某些本质性的默契。
除了阳子、雪穗和她是同级生外，她还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人的身影——北条俊二，据说是在初次全级考试中就成功甩下第二名数十分的天才学生。
说到这里，炸猪排饭端上来了，和子适时地停止了闲聊，开始大快朵颐。而太宰则皱着一张脸开始吃他自己点的超辣咖喱。国木田却没有动筷，这让和子奇怪地抬头：“国木田老师，怎么了吗？”
国木田不自然地推了下眼镜，装模做样地看了一眼记事本：“没事。只是确认一下之后的时间安排。”
和子笑着说：“我租的公寓就在附近，不用送我也没关系的。”
太宰和国木田听到这话同时抬起了头，只不过一人笑得莫测，一人则有点惊讶。没等国木田开口，太宰就接过话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和子，你为什么要来横滨呢？”
——“这孩子身上，有不可思议的特质。”
不知怎得，和子脑海里浮现出夏目的这句话。她把炸猪排咽下去，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来上个好高中，考东京大学国文系的了，先生。”
三人吃完饭后，国木田确实有事脱不开身，于是嘱咐太宰将和子送到公寓楼下——还没正式进入夏天，天色昏暗的早，和子随着耳机里的旋律，手指敲打着裤缝线，高兴时还会向前跳一小步，微微扭身侧头，似乎想象自己在跳芭蕾。她琥珀般的眼中闪掠过街边五光十色的招牌灯，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星球。而太宰迈开腿就能抵她一步半的步幅，倒也跟得上她孩子气般的杂乱步伐。
“你刚刚说你们的阅读小组里还有一个天才学生？”
和子摘下耳机的一头：“抱歉，太宰先生，你说什么？”
太宰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和子倒是有点惊讶他会问这个，但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神色——“哦，他是个怪人，在我看来。”而后她有些懊恼自己在敬重的成年人面前随意评判他人，便想闭口不言，但看到太宰暗含鼓励的神色，还是没忍住将他当作倾诉的对象。
北条俊二的名字她自从来到这个学校的第二天就听说了，那时她在和自己的同桌驹子闲聊，听到驹子难得用夸张的语气谈起一个人，知道他是个功课优秀的好好学生时，她就没多大兴趣了——她所在的班级是一个充满问题儿童的班级，同时也是政府秘密设立培养异能者的班级。虽然她现在已经没有异能力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乐于用善意而探究的眼神观察自己的同班同学。
但是北条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学习很好的学生罢了。长着两条腿地球人满街跑，总会有个高下之分。她虽然追求优秀的分数，但是不过是为了自己能通过东京大学中文系的考核罢了，并不会以此来评判人的好坏——而且正如许多社会学家提起的，在这方面过于优秀的人多少在其他方面会有点问题。
而在当天下午参加小组讨论会时，她也隐约注意到了一些。北条是个表达欲极为旺盛的人，即使是厚厚的无框眼睛也挡不住他狂热的发言情绪，同时他的思维转动很快，符合一个该有的好学生该有的大脑转速。与此同时她也注意到他衬衣的袖子有些褶皱和不起眼的飞溅汤汁，但却被主人尽可能打理的平整。这说明他平时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具有一定的教养，但是在碰到更重要的事——比如学习，讨论等，就可以完全置之不顾，甚至不在意他人的感受。同时他也有搞笑精神，尽管在和子看来，他的笑话实在太过刻意活跃气氛和缓解他本人带来的尴尬了。
太宰听完这些，嘴角一弯，接受了小姑娘一针见血如连珠炮般的吐槽。两人正一起爬上最后的坂坡——马上就要到和子的公寓了。
看到太宰不作声，和子又想了想，觉得同样一个小组的田村健也是个很值得谈谈的人。当然，在和子眼里，已经毕业，在短大念书的田村比他们大了许多，举手投足也更具有社会上的圆滑——这些都是心思还透彻的小姑娘所下意识排斥的。当他得知北条是和他同一所初中毕业的时候，立刻发出示好的信号，两人就愉快地去共进晚餐了。这在和子看来，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扩展人脉的交际手段。因此她更不愿意接近这两人了。
至于最后提到的佐野泉，则是刚刚升级，还有一年毕业的学长。他身体线条十分流畅，头发蓬松，是特招的体育生，曾两次打破大学生跳高记录。讨论时却有点羞涩似的不善言辞，只是单手拿着自己手里的文库本研究。
到公寓楼下后，和子拘束地同太宰道别，转身刷卡走进大堂时，扫了一眼刚刚在街上顺手接过来的传单——沿路要开一家新的咖啡厅了。她将传单叠了个对折，然后强行塞进电梯旁的垃圾桶里。光滑的纸张摩擦时发出令人神经一紧的声音，和子下意识皱起眉头，戴上耳机，走进缓缓打开的电梯。
太宰则暗自惊讶和子细致的观察和敏锐的直觉，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在这方面超群的天分，或者刻意欺骗自己不去利用这种天分，以便更好地混入“普通人”的行列。她就像一块璞玉，像藏在拙石中的翡翠，等待有人将她打磨。
这样的感觉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像谁呢？
太宰掏出钥匙准备进门时，突然灵光一闪，缓缓笑了。
……啊，像遇见森鸥外之前的他自己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5
